第37章 难解
阔辞定在了原地。
与其说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不如说,阔辞认定这是无中生有。
理查德的结元素术出神入化,任何指着他的枪口都不可能射得出子弹。
碧茗的灵魂自己也窥探过,浮华而莫测,即使是这样不讨喜,也无法否认那灵魂的魅力。她怎么可能变成机器人呢?
徒有其表的幻境,随便挑两个自己密切关注的人,把他们篡改得面目全非。这种毫无技巧的测试方法,与之前的三次完全不在同一水平上,根本不可能洞察到测试者的内心。
阔辞冷眼旁观着,两颗子弹在同一时刻飞出了枪口。
像浆液一样泼洒在空白的场景中,从那两人脑后喷溅而出的,并不是人体组织,而是闪动着画面的幻象。
左侧,理查德身后蔓延出的画面,是:
审问。
阔辞再熟悉不过,就连老师对自己最初的赏识,都来自一场审问。
画面回溯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细节都清晰一点,此起彼伏。
审问;残酷的审问;残酷血腥的审问。
囚犯;哭嚎的囚犯;哭嚎残缺的囚犯。
在阔辞的胃在这反反复复中,冒出一丝异动时,延展开来的幻象里,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劫犯;雨中的劫犯;雨中冷面离去的劫犯。
女人;倒下的女人;护着孩子倒下的女人。
窒息感爬上鼻喉,然而阔辞无论如何扭头,都甩不开那粘在眼里的幻象。情景中那劫犯的人脸,赫然是老师年轻时的模样。
阔辞的头发被暴躁的手指抓乱了,垂落的散发遮住了眼睛,这并不能阻止更多情景接二连三烙在眼中。
按钮;被按下的按钮;毫不犹豫被按下的按钮。
大楼;公务员的大楼;炸成焦土的公务员大楼。
阔辞的眼珠里灌满了血液。
老人;毒发身亡的老人;毒发身亡也要抓住那本书的老人。
学徒;笑着敬酒的学徒;笑着敬酒然后卷走那本书的学徒。
丑恶倾泻进阔辞的眼里,滔天骇地,而并非凭空捏造。即使自己不曾亲眼所见,那每个眼神、每次作风,都能在记忆中找到经历岁月沉淀留下的影子。
那劣迹斑斑的凶手,都是理查德,千真万确。
心目中美好的形象一再遭受冲击,这令阔辞站不稳、气不平,原本无懈可击的沉稳形象如同风化的雕塑,表面正一块块剥离掉下。
正当他处于崩溃的边缘时,一抹绿意盖过了那一幅幅罪恶画面,有关碧茗的情景正盎然生出。
阔辞的心中生出了渴望,渴望这绿色能清洗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他渐渐发觉,这是另一种□□。
画面聚焦于一颗形似花药的颗粒。
放大,它顺着微黄的液体流淌,它的周围有同类,两个、四个...数以万计之多。
它们栖息在红色的“汽艇”上,生根发芽,那绿色的枝条,悸动着。
当红色汽艇与各种形状的边壁擦肩而过时,枝条上漂出了粉末一样细小的颗粒,一黏上那边壁,令人惊愕的变化就发生了。
原本有黏胶质感的膜上,棱角密布、有金属光泽的外壳,从一点,逐渐扩散至整个边壁。
画面持续扩展,时间似乎也被加速,边壁围成的细胞、细胞组成的组织、组织构成的心、肺、气管、咽喉、舌、嘴...
叫喊状的嘴。
一具人体,从外观看来,毫无异状,但从物质方面,已经成了人造的东西。
就像是,机械。
绿发,一手捏着高脚杯的女人,见浸泡在缸中的“人”昏了过去,只是轻泯一下红酒,眼里投射出全息屏,开始输入。
“人”被唤醒于痛苦之中。
阔辞发自于心的痛苦,也被唤醒。
跌跪在地,凝视着染满绿色的地面,阔辞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想告诉我人有多丑恶?想把我的意志腐化?”
“你要教训我:我对他们百般珍重,却都是虚假丑恶的吗?!我为他们倾尽所有,却助长了罪恶毒物吗?!”
“回答我!!叶桎!!”他仰天质问。
回应他的,只有拖着残缺的头,向他摇晃着走来的碧茗。
“你有两个选择,”纤纤玉指,生硬地指向倒在地上的老人,“任他死去,或者,让我给予他新生。”
阔辞笑了起来,扭曲地笑了起来。
碧茗用她残留的一只眼,看着阔辞,继续说下去:
“新人类,绝不会犯错。”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叶桎,你想对我洗脑,让我轻信机械比人类好上百倍。
你想藉此,就让我放弃对人类的偏护,倒向机械的阵营吗?
对呀,这一切都是幻境,都是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而捏造出...
“你为什么动起情感了?你不是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可恶的白猫。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完成对自己的催眠。
“对,就是这样,”白猫的眼在睁大,毛在生长,“再多一点…再浓厚一点!真是美味啊…真是百尝不厌啊!”
可恶的白猫……可恶的!白猫!
阔辞的手指刮在地面上,他眼睁睁看着,当它的毛发长至盖住全身时,白团膨胀,长高,长成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路明半跪下身,温柔地拍上阔辞的肩。
“砂子,”他明朗地笑着,“杀了她,不要再让这个女人为患世间。”
“比起更多人的幸福,牺牲一个老头不算什么。”
他的脚下延展出一片影子,游荡到另一侧,升起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夜芷抚摸着阔辞的肩膀,说道:“让他活下来吧,不管以什么样的姿态。”
“你分明很想让他活下来。”
一光,一暗,两人将阔辞夹在其间,正如阔辞在灰色的阴影中挣扎,这困境。
“快点决定。”
“杀了她。”
“救他。”
……
帕粹得正一丝不苟地监测着火温。
“降温了,”情绪模拟系统并未开启,他面无表情,却口吐关切,“阔辞,你还好吗?”
高大的男人,蜷缩成一个小点。在这:是与非、有与无、美好与丑陋、包容与舍弃,的风口浪尖,他弱小无力,如新生的虫蛰。
“喂...”
娇小的声音传来。
“喂!这里!”
娇小却坚定的女声,传进阔辞耳中。
“喂!这里!快过来!”
阔辞推开夹着他的两人,逃向那朝他招手的紫发女孩。
在时间长河中逆流而上,当跑到她的身前时,阔辞也变成了小男孩,惘然间就是他七、八岁时,疑神疑鬼的模样。
他气喘吁吁地回顾身后,场景定格着,随之拢进一道白雾中,幽幽远去。
“到这里就安全了,暂时的。”
女孩牵起他的手,似是随便找了个方向,拽着他跑起来。
暂时,让我抛下一切,和她走一遭吧。
阔辞闭上了眼睛。
浸泡着人体的溶液中,气泡突然成片升起,人消失在泡沫的簇拥中。
这些气泡,和人,很快出现在了地表上的房间里。
薰衣草香料的气味溶进鼻中,在这灯光朦胧的按摩浴疗间,阔辞苏醒过来。
穿着横流肉香的制服的接待小姐,正熟练地揉着他的肩膀,似是早有准备。
“大哥~你醒啦。”她魅俗地抛来一道媚眼,“想让小妹为你做什么呀?”
“小姐你的手法很熟练,”阔辞轻轻支开她正欲摸索自己身体的手掌,“你们这里有准备衣服吧?”
“有啊~您无论想要什么类型的,小妹都乐意奉陪哦。”
“我是说能穿上街的衣服。”
“唉呀~真是人面禽兽啊~没想到大哥你喜欢这...”
阔辞瞄见了靠近房门的衣柜,“腾”一下从浴缸里站起来,绕过愕然的小姐,抓起浴巾随手一围,开始在衣柜里翻找。
板起脸收拾的小姐嘟囔起来:“真是煞风景...”
三下五除二穿戴一整的阔辞,在夹克内兜摸到了自己用隔水袋套起的骰子和纽扣电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袋。
里面放着蛇骨的头骨,还有与“荆棘之根”秘密联络用的传音指环。
阔辞握住骨节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测蛇骨其他部分的所在方向。
不是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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