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贪心

　　此时，那张巨颚已再生有一半，舌头甩着液体弹出，像海藻一样动荡。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从心地喷发的哀嚎。

　　“饿——”颚口撑咧成一张平面，从怪物的长舌之间，有狰狞的一圈牙齿刺出来，“小孩——要吃——”

　　听到这不堪的要求，倚着柱子的男人面目一惊，若有所思。

　　近午的日光透过地洞，照在阔辞泛白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反光，像照在一抹灰上。

　　一根暴走的触手劈入阳光之下，蛮横地砸地，扬起碎屑。

　　脚下生风，疾进的阔辞，甩开了脸上这片枯死的皮肤，任它随风而逝，留下一块残缺。这损毁了相貌的凹陷，在他的气势中平添了破釜沉舟的决意。

　　群魔乱舞，危机四伏，阔辞投身闯入这贪婪的丛林。利刃叼口间，双刀斩乱麻，他在迎面喷涌的暗流与腥臭中激流勇进，全力要触碰到那最深处的红光。

　　又一根睫毛、又一片皮肤、更多、脸上更多的部分开始凋零，在狂风怒号中化为灰烬。

　　眼前的红光开始扑闪，如飞蛾扑火时，火光被那脆弱的身躯遮挡时，那样的时隐时现。在它熄灭的瞬间，阔辞能看到它真实的形状。

　　一颗心脏。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这颗心，念想如脉搏间奔涌的血液，注入阔辞的脑海。

　　阔辞能一览无余，那些没有笑声的场景中，有：遭受欺压的愤怒、长辈诱导的误区、痛失之后的悔恨、崇拜力量的渴求。

　　又是一段在灭亡与爆发间，做出了极端选择的故事，无知的孩子。他叹着。

　　虚空的场景中，迎面出现的一张巨口中，男孩虚弱地爬出来，涂了一地血迹。这残破不堪的身体，唯有那双眼睛，完整而透澈。

　　抬不起头的他，翻起了眼睛，瞪着自己，吐出模糊的声音：“你不是他。”

　　“要对谁说出遗言，你不能选择。”阔辞走上前去，念力刃尖顶住了男孩的后背。

　　“阿道夫…”他的上半身突然扭曲地折了起来，背上错位的弯折位置，溢出了血液，“阿道夫！你以为让我活下去就够了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

　　这个动作，也使得利刃刺穿了他的身躯。

　　男孩的眼睛慢慢翻白，冒着血泡的嘴，还有不甘的话语流了出来：

　　“安妮…我…”

　　这具幼小身躯，与那张庞然巨口，一同化为乌有。

　　当阔辞回过神来时，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掌中，那颗心脏形状的结晶，失去了颜色。

　　转身，眼角能瞥见一道漩涡消散的残烟。

　　这片地下残骸的始作俑者已不见踪迹，连元素的流动中都找不到异样。若非亲身经历刚才的大战，谁也无法找出这场灾害的成因。

　　“结束了？”埃普儿满脸茫然地从阴影中走来，四下环顾，忽然面露喜色，“速娜！结束了！”

　　她冲着自己的车狂奔而去，把痛苦地眯着眼的索娜斯放在平坦的位置，然后又是一阵大惊大叫。

　　出于调查的目的，阔辞走向她们。

　　“消停点，”他拍了拍掌，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埃普儿的胡闹，“吵闹只会让她更难受。”

　　“没你事！啊！”扭头看过来的女子，脸上的表情，由急切与嫌弃，扭转成了惊吓，“你的脸怎么回事？！”

　　阔辞不在意，也不回答她的询问，拽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到一边，凑近还捂着头的索娜斯。

　　故技重施，精神的波动扫除了她脑中的痛苦。

　　才从苦难中脱身，索娜斯定了定，一口吐了出来，埃普儿赶紧冲上去挽住她的腰，为她拍背。

　　阔辞摇了摇头，觉得她的情况一时不能好转，当下还不能打探出更多关于那怪兽的信息。他即刻转身，在埃普儿的骂声里向其他人走去。

　　密若珂正跪在地上，手掌按着昏迷女子的额头，隐隐地，能看见她额头的汗水。

　　“镜，”阔辞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这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发烧，用在这里不合适。”

　　“是啊，砂子，”她收回手，安静地闭上眼睛，“我真笨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帮人治疗呢？”

　　阔辞将眼神转向紫发的女子，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不怪你，没有触觉的你想学会这个，确实不容易。”

　　密若珂看向阔辞的眼睛，突然睁大起来，放射着坚定，“你不也很努力想获得感情吗？每次看到你这样，我就又有信心了。”

　　“我们都太贪心了。”

　　密若珂很想反驳他这句冷冰冰的话，却苦于词穷。

　　阔辞用腿垫起女子，除去她的风衣，将自己虽然有些破洞，但是质感更柔软的衬衫脱下，拍掉汗和灰尘，垫在地上。

　　“用这个挡一下。”他把风衣递给密若珂。

　　在风衣的遮挡下，阔辞快速而面不改色地脱掉女子的上衣，开始心脏复苏与人工呼吸。

　　女子恢复了均匀的气息后，他等了一会儿，才将仔细温柔地为她穿戴。

　　指尖无意中撩起了一帘紫发，往后收，那段泛白的发丝映入眼帘。

　　阔辞呆呆地看了几秒，一时起意，把女子的头发全梳整握在手里，抓住灰白的发段。

　　手刀划过，念刃削去了这枯萎的部分，虽然多切掉了一些紫发。

　　密若珂将这一切细节放在眼里，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可是路明也叮嘱过她，不要和阔辞说艾茹叶的真实身份，她眨了眨眼，哼起歌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直到阔辞从她手里接过风衣，为女子罩上。

　　“镜，我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让人恶心吗？”

　　挺拔的男子转过身来，汗水浸湿的背心上，斑斑灰渍四下零落。最让人难以直视的还是那张脸，残眉断睫，龟裂横行，往下掉着灰渣。成块的灰白色凹陷，把脸颊的红晕挖成了两块嶙峋的山丘。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快岁月久远的人脸雕像，遍布风化侵蚀的痕迹。

　　“问我也没用啊，砂子，”密若珂浅笑一下，握住了他同样遍布裂纹的左手，从腰包里掏出药剂，“你在我眼里一直是空白的，长得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往能看到血的伤口上喷药，而那些灰白色的凹陷，似乎不是伤药能治好的。

　　“痛吗？”

　　“…没必要…”

　　“痛吗？”密若珂抬头，注视着阔辞的眼睛。

　　“…痛得麻木了。”

　　密若珂眼里闪动着星光。

　　“砂子，痛的时候，就说出来，我们都知道，你会痛，会无助，”她又从腰包里摸出一条头巾，举到阔辞面前，“怕别人看见，就用这个围住吧。”

　　阔辞把这条花哨的头巾放在手里许久，等到他围在头上，密若珂才笑着说下去。

　　“我和大家都知道，你是人。”

　　“镜…”

　　“我们都是人，也都有欠缺的东西。追求完整，有什么不对呢？”

　　她踮起脚，去拍阔辞的肩膀。

　　“不要觉得自己是贪心，和别人表达你的感受，大家不都会这么做吗？”

　　阔辞呆立在那里，从密若珂的眼眸间，他看到了自己，高大，却卑微。

　　脚边传来的咳嗽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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