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瑞珍
第三章
三年后，瑞宝八岁，很快就要进学堂念书了。
“姐，你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干嘛呢？”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求求你。”
“偏不。谁叫你抛下我，不跟我玩儿的。”
“先生说了，我是家中男子，日后得有一番作为，不能成天只知道玩。”
“那你去吧去吧，家中我负责玩就好了。”
“就一日，捎上我，好不好？”
“就是一个时辰，也、不、行！”
瑞宝肯定，姐姐有事瞒着自己，可是家中其余人等都没有注意到。
“先生，我觉得家姐行踪怪异。”
“哦？”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奇怪。”
“她有没有妨碍到周围的人？”
“没有。而且，姐姐没以前那么顽皮了，母亲挺高兴的。”
“那她自己高兴吗？”
“高兴，成天开开心心的。”
“瑞宝，不管你姐姐在做什么，其一她没有妨碍到别人，其二没有对不起父母双亲，其三她自己乐在其中。老夫以为，就不必根究了。”
瑞宝仔细想了想，“先生说得是。”
……
“小先生，弟弟不在家里念书，你是不是也不会再来了？”
他据实相告，“是。”
“可我舍不得你。”
他摸了摸她的丫髻，“我也舍不得你”之类的话想说却不能说。
他想了想，做出一个大胆决定。“走，今日我带你去山上玩。”
“远吗？”
“有点。”
她犹豫，“回来晚了，娘亲会不高兴。”
“我去说，她会同意的。”
“真的？”
“真的。”
……
瑞珍回到山间，那些血脉中沉睡的记忆被唤醒，兴奋而又快活。
“那个野果能吃吗？”
“叫什么名字。”
“噗，好酸！”
“小兔子。”
“哗——跑得好快！”
“那是什么？”
“山鸡？尾巴真好看！”
“你确定你会捉？”
他看着撒欢的她，心中默想。瑞珍，在更久远的以前，我哪里看得上山鸡，只有豹子与猛虎才配做我的食粮。可现而今，我也只能为你再捉一只山鸡了。
他将山鸡开膛破肚，拔下的彩色尾羽固定在柔条上，做了一顶“皇冠”。
给她戴好，他说到：“今日，你便是这山林之王。”
瑞珍年纪还小，不太明白什么是“王”，不过她隐约觉得，好像很久以前，有谁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是谁呢？
眼前仿佛看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下方是万丈深渊。
它背对着站在那里，五条赤色豹尾强劲有力。山风吹动了它的皮毛，它长吼一声，音如击石，“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山林之王。”
如此异兽，却不觉害怕，反倒升起亲热与熟悉。
脑海中的景象渐渐消失，瑞珍问了一个问题，“小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嘘，不要说话，山鸡烤糊了就不好吃了。”
一想到滋滋作响，油亮金黄的烤肉，她立马忘了刚才心中的异动，乖乖闭嘴，还用手捂住。他看到，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要笑，不要笑，山鸡会糊掉。哦，不能说话。”
小脸儿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怎么可能不笑，笑得更放肆了。
知道小先生是在笑自己，瑞珍想辩解，又误会烤山鸡时为保不糊，立了禁忌“不能说话”，欲说强忍的样子，有趣极了。
是了，“有趣”。这小小人类，一直如此有趣，带来的欢乐慰藉了他骄傲而孤独的漫长生命，以致于在同类悉数死去之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再多护佑她一些时日。
他不笑了，专心烧烤，在山鸡肉色的变化中，感受到时间飞速的流逝。余下的日子，恐怕已不多了。
“喏，给你，烤好了。”
“可以说话了？”
“随时。”
“啊，憋死我了。”
“好吃吗？”
“好吃，真香！”
“小先生，你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骗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早上吃得饱。”
……
他将篝火熄灭，又弄堆软草铺在上面。
“躺下试试。”
“唔~暖和，真舒服呀~”
他盘腿坐在她身边。
“今日开心吗？”
“开心。”
“高兴吗？”
“高兴。”
“能答应我件事吗？”
“你说吧，做得到我再答应。”
“听你娘的话，做个好孩子，不要再顽皮了。”
“可是小先生，做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我不开心。”
他理了理她额前碎发，“为了自己开心，宁愿周围的人不开心，是吗？”
回答之音低下去，“不是。”
“小先生，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他想说：不，我喜欢，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这才是你，真实的你！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
把心一横，他说到：“是的，我不喜欢。”
“那，如果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就不会走，还会烤山鸡给我吃，对吗？”
“对。”
“你保证！”
“我——保证！”
……
王家小姐瑞珍失了踪，家人找死找活终于在山边发现了呼呼大睡的她。
孩子醒来后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胡话。有经验的老人讲，这是被山里面的精怪拐走了，不知为何，又还了回来。
王老爷不相信，吩咐底下人，小姐若再说什么奇怪的话，一概不要搭理。时间一久，瑞珍便也不再提起。
失踪事件虚惊一场，高兴的是王夫人。经过一番折腾，珍儿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许多，竟对女红之类的活计也产生了兴趣。
谢天谢地，女儿终于“正常”了！
第四章
“小姐，早些歇息吧，明儿个便是行笄礼的大日子。”
“嗯。”
瑞珍不过装睡，待丫环走后，她悄悄起身。
院内树梢响动，似有人前来。
瑞珍一点儿都不害怕，她推开窗户，小声询问：“是小先生吗？”
黑漆漆的院子里根本没有人，当然也没有回答。
她相信他的承诺，这些年一直在等。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再从心灰意冷到振作发奋。反反复复却从不敢破罐子破摔，她怕他一生气，就真的不再出现。
七年了，承诺就只是哄小孩子的吗？瑞珍难过起来。
“骗人！我成了你喜欢的样子，可是你，你，你欠我烤山鸡！一只，不对，七只！不对，好多好多只！你个骗子，你骗人！”
她趴在窗台上，埋头痛哭。
哭了许久，泪痕尚未擦干，瑞珍对着庭院倾诉。
“我知道你是谁。他们说，只有心思纯净的小孩才会看得见你。过了今晚，我就不是小孩了。我，我，就——”
越想越伤心，眼泪又冒了出来。
“唉——”树丛后似发出幽幽的叹息声。“你这哪里是心思纯净，分明就是傻呀！”
瑞珍欣喜不已，“小先生，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
“不，不要靠近。”
“好的，我不出来。但你别走，好吗？”
“好。”
瑞珍有好多话想对小先生说，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出现，想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景，也很多次梦中与他相见。最近一次，梦到他微笑着来告别，“瑞珍，我得走了。”
“不说‘再见’吗？”
“不。是再也不见。”
心口一下子通了一个洞，身体的一部分随之而去。
是哭醒的，醒来后满脸泪水。一想到自己的生命历程将永远失去他的参与，巨大而不可抑制的悲伤袭来，那么无助，那么痛楚……
瑞珍沉默良久，徐徐问到：“你今天来——”
“是来同你告别的。”
“因为我长大了，心思不再纯净？”
“不，你将永远保有这颗赤子之心。”
“那你？”
“我老了，寿数已尽。”
“胡说！你明明那么年轻。”声音低下去。瑞珍冰雪聪明，她醒悟，自己见到的，不过是他的皮相。他说的，也许是真的。
“可有办法挽回？”
“天行有常，不必勉强。”
“你还欠我烤山鸡。”
“是的，我欠你，不止一只。”
“那怎么办？”
“只有来生——再偿还了。”
瑞珍看到希望，双眼顿时有神起来。“你会有来生？”
“会的。天地万物皆有精魂。”
“那我如何认得出是你？”
“你会认得出，即使千年、万年，终会认出，那就是我。”
瑞珍相信他说的话，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
无能为力的感觉好难受，她忍住眼泪，“小先生，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灵山卫，灵山卫，一草一木皆憔悴，多少情系天涯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不见故人，心已碎……”
唱完以后她没有问，她知道，他已不在。
王家小姐瑞珍，姿容出众，温柔娴静，成人礼上引人注意。之后求亲的媒婆，几乎把王家的门槛踏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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