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瑞珍
第五章
瑞珍抱着幼子,丈夫打发人来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她心知肚明,夫君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入夜后的怜香阁莺声呖呖,客人们喝得满脸通红,醉得东倒西歪,空气中满是欲望的味道。
嫣红打扮停当,款摆腰肢。鸨妈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催促:“我的儿啊,今天这位可得罪不起,你还是走快些吧。”
“妈妈——你也是见过世面的,到底什么人哪?如此紧张。”
鸨妈一味赔笑,“去了便知。”
房门一推,嫣红更觉可笑,里面坐着的,是个衣饰普通的十七八岁青衫少年。
不过,她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细细分辨,的确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少年。
嫣红媚眼如丝,挨近他,“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是小哥你身子骨这么单薄,呵呵,不知吃不吃得消。”
少年一扭,抖落了抚上肩头的纤纤玉手。
“哟,不要害羞嘛,姐姐会很温柔的。”
“很温柔什么?”
“呵呵,讨厌,非要人家说出来干嘛。”
“难道不是温柔地吸走我的精气?”
嫣红神色一凛,旋即恢复正常,“小哥说的什么?奴家听不明白。”心中却已生出杀意,桌下五指化为利爪。
她以极快的速度攻过去,只需往脖子上一划,少年将顷刻毙命。
谁知他的速度更快,扼住她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不可能。”嫣红迷惑不已,普通人类的力气哪能制得住她。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是谁不重要,想请姐姐帮个小忙。”
嫣红放软肢体,施行媚术,“我可不觉得,这是请人帮人应该有的态度。”
少年凑近她,“是吗?那该有怎样的态度,才合适?”
双眸犹如漆黑的夜空,无比深邃。嫣红心中只道不祥,却无法移开视线。渐渐地,她被无边无尽的黑暗侵袭,沉沦,吞噬。
狐族延续千年,处世态度机变灵活,趁着意识尚存,她赶紧求饶,“少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要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少年松开手,她才得以喘息。刚才好险,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拉进了幽冥深处。
少年示意她挨近了听,嫣红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靠近这个危险体了。她躲远些,给整个房间布下结界,“你讲吧。”
……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不是难事。”
少年一抱拳,说一句,“静候佳音”便离开了。
嫣红有些发懵,呆坐良久。
鸨妈闪进房来,“乖女儿,你还好吧?”
“拜托,现在房中就你我二人,大可正常点。”
鸨妈坐到嫣红旁边,口吐男声,态度亲昵,“吓坏了吧,让我揉揉你的小心肝儿。”说罢还真伸过手来。
嫣红也很想回应,调笑数句,可对着一张徐娘半老涂脂抹粉的脸,十八般武艺突然全没了用武之地。
“你还是变回男子吧。对着鸨妈调情,我觉得有些恶心。”
“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被表象迷惑。我这是在锻炼你。”
“锻炼我就引狼入室,连个招呼都不打?”
嫣红气他不提醒自己。
事情有些曲折,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便解释,只能一味赔笑,希望她消消气。
嫣红当然也不会真生他的气,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进门后我有留意啊,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
“可那双直通幽冥的眼睛不是。”
“‘直通幽冥’,你的意思——他是冥王契人?”
“不确定,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不是只有鬼差才会签下契人吗?”
“终究,你还是太年轻,有些事不曾听说。”
虽然他的确活得更久,可自己好歹也是修炼三百年的狐精。嫣红特别不喜欢他这么说话,说得好像多老似的,说得好像两人辈分差很多似的。
收起媚术,她便不再是怜香阁的红牌阿姑,竟多出几分真纯。
“是没听过,那你讲给我听,不就好了。”
鸨妈叹口气,化作一名俊俏公子,揽她入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久到大地上刚刚出现人类。”
“那时便有你?”
他语塞,那时当然还没有他。
“真是的,别打岔!”他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承认,“好吧,我没有亲历,也是听来的。”
“噗~”扳回一城,她巧笑倩兮,心里乐开了花。“谁叫你总在我面前装年长,活该。”
“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下听?”他佯怒。
见他耍脾气,她赶紧哄,“要,要!你讲吧。”
他是比她多活了好几百年,也总想在她面前维持一个长辈的威严。可是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面前放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只呈现出心思最为单纯的一面。
“那时候大地上人类才刚刚出现。”
……
一个时辰后,瑞珍的夫婿回了家,闷闷不乐的,备好的宵夜也没吃便早早睡下了。
“少夫人。”手下亲信随从正准备接受问话,比如少爷近日同什么人在一起,今日发生何事,何故不开心之类。谁知少夫人什么也没问,就让他下去了。
瑞珍回到房中,闻了闻夫婿换下的衣服,嘴角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那个女人,大概再也不会威胁到她的家庭了吧。
端详着夫婿的脸庞,她轻声说道:“你可是我千挑万选选中的人,不要叫我失望才是。”
第六章
是日,冥乡客栈迎来的客人是位鸡皮鹤发的老妪。
老人家精神不错,从她幼时说起,已经絮絮叨叨诉了一个多时辰。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
“你是?”
“这间客栈的老板。”
“唉,瞧我这记性,又忘了。”
侍儿欢喜在一旁暗暗数着,这是老婆婆第七次问同样的问题了。怪就怪在主人今日耐心出奇地好,不厌其烦,答了一遍又一遍。
“米酒真好喝——”
“初酿的新酒,色微绿,过滤后酒面尚余浮渣,细如蚁,故名‘绿蚁’。第四遍,我都能答了。”欢喜在心里悄悄接上。
三娘好像听到她心声,看她一眼,吓得她悄悄吐了吐舌头。
所幸没有责骂,只是接着对老妪和气说到:“酒性温和,多饮几杯,无妨。”
“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您大儿子家那个成器的曾孙。”
“哦——对的,对的。我那个小孙孙,打小啊,聪明伶俐……”
欢喜站不住了,呵欠连连,得到主人示意,赶紧遛出门外。
终于,老人家说得乏了,不胜酒力,打起盹儿来。
过片刻,雕花屏风后走出一只异兽,五尾一角,通体赤红,形如斑豹。它肯定也曾威风凛凛,令其它野兽望而生畏。只是现在,它的毛色不再油亮光滑,步态不再矫健。垂垂老矣,它已走到生命的终点。
伏在老妪身旁,它口吐人言。
“瑞珍幸得三娘一世庇护,感激不尽。只是我恐怕已没有可以用做交换的东西了。”
“相识一场,不必拘泥。”
异兽一直在冥界徘徊,为了今日,已等待许久。
“我还记得那座山名叫‘章莪’。山上有清澈的江水流过却寸草不生。山中猛兽虎、豹是我的口粮,见到我它们都惊慌逃窜,我在那里孤独而骄傲地生活了很多年。”
“有一天,我驱散了聚集的猛兽,原来它们围着一个被遗弃的人类婴孩。我走近她,闻到她身上香甜的气味儿,我用鼻子碰触了那温暖而柔软的躯体。她笑了,还伸出小手想要我抱她。”
那是千年前的往事了,异兽回忆起来如在昨日。
“她是那么弱小,失去我的保护,她怎能活得下去。”
它想起那些把她带在身边的日子。人类叫它好奇,身躯小小哭声嘹亮,一点点奖励却又能令她破涕为笑。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却又有着坚强的意志和不寻常的学习能力……
三娘不明,“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把她送回人类族群。”
“章莪山毕竟,不适合她。”
“可人类的世界,又哪里适合你呢。”
“不重要了,只要能陪着她……”
异兽缓缓阖上双眼,周身流光转动。流光中奔出一兽,身如赤豹,五尾一角,一声长啸,音如击石。
三娘看到了章莪山,看到了不曾忘记的过往。脸上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中映着光华,闪烁如星子。
院子里等了许久的欢喜已经看得呆住,元夕却是认得此兽。古籍中曾有记载,它的名字,叫做“狰”。它盛年时便当是如此模样,威风凛凛,令虎豹猛兽闻风而逃。
人类视狰为可以避凶邪的畏兽,围追截捕之下早已绝迹。这最后的一只,混迹于人世,又不知遇着些什么机缘,才得以苟活。
也许它与主人曾有交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主人无法许它永生,它终究不得不离去。
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冥乡客栈上空。
“欢喜,你过来,轻点儿。”
欢喜靠近还在酣睡的老妪,狰的吼叫那么大声,都没能够吵醒她。
老妪的衣袖动了动,下面好像有活物。欢喜轻轻掀开,居然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带下去吧,好好照料。元夕,你也去。”
“是。”
主人做什么怎么考虑,自然不需对侍从有所交待,只是元夕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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