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窈
第四章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街道冷清,出奇地安静。
没有喜宴,没有仪式,从后门,一顶花轿悄无声息地被抬入祁宅,新娘子由喜婆牵入洞房。
“还真有敢嫁咱们少爷的。”
“嘘——小点声,别让人听到。”
“听说是外乡人?”
“嗯,流落到这儿的。上头有个哥哥,说是不让哥哥跟过来,就不嫁。”
“夫人竟会同意?”
“自然是不答应。可算命先生说了,八字相合,准保一年抱俩,这才勉强应允。”
“新娘子的哥哥什么样儿?”
“生得倒是挺俊儿,就是冷冰冰的。”
……
大喜的日子,祁佑安仍旧穿着一身黑色。他连新娘的盖头都懒得掀,放下一小堆金银细软,“这些都给你。后门开着,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我家。”
千里暮云只得自己取下盖头,“为什么?”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出门。千里暮云追出去,一把将他拉住。
祁佑安肤色惨白,力道却大得惊人,他回身掰开她抓着自己的手,“姑娘请自重。”
可眼前人不识好歹,不仅不松手,反倒抓得更紧。
一个要走,一个不让走,拉拉扯扯的,从远处看来,倒也颇像小两口打情骂俏。祁夫人抒出一口气,外乡女子没教养,可没教养有没教养的好处,难说儿子这次真会有所进展。
潜在另一边的千里承就没这么好心情了。他正要出手,打掉祁佑安抓着暮云的爪子,却看到什么东西从暮云身上掉到地上。
祁佑安松开手,捡起荷包,厌世的脸扭曲变形,“你是谁?荷包谁给你的!”
千里暮云被问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该从何回答,却看到瘴气自祁佑安体内涌出,伴随着阵阵腐臭。
“啊——”他抓挠胸前,显得万分痛苦,最后丢下她,踉跄离开。
“师兄,他怎么了?”
“不清楚。他拿了什么?”
“荷包,前几日拾到的那个荷包。”
千里承现在可以肯定,那并不是普通荷包,必定另有玄机。如此一来,只怕行侠一事也绝非偶然。但眼下情况危急,不及细想。
祁佑安站立不稳,边走边扶住路旁植物。凡被他碰到的花草,全都腐烂,散发出腥臭。
终于他来到后院,摸出钥匙正要开门,门锁应声而落。
沿着痕迹一路追来的两人看得真切,小院上方时空扭曲,结界被无形的手扯出一道豁口。
“倒省去不少麻烦。”
千里承没有师妹那么乐观。分明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们引入此地,而这隐藏之人却不肯现身。他,或者她,或是它,是敌是友,尚未为可知。
结界被破坏,外面的人诚然容易进去,但同时也意味着里面的东西随时有可能跑出来!不管了,除魔要紧。
师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冲进小院。
第五章
祁佑安紧紧握住荷包,那是临行前青窈亲手缝制。
“睹物如见人。”
为什么要离开,如果自己一直在家,青窈是不是就会没事?
成亲后母亲开始安排自己处理一些比较重要的事物,她总说:“儿啊,这个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那一年,外地供货商突然停止供货,家中需派出一个有分量的人前往谈判交涉。母亲觉得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便派了得力的伙计随同前往。
事情处理起来虽困难重重,但费些工夫,终是得以解决。不巧回乡路上遇到发大水,被阻在半道,比预定归期迟了两个月才赶回。
……
祁佑安的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一些已经忘记了的事,又支离破碎地出现在脑海。
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昏沉沉地不愿醒来。大夫请来一个又一个,开下许多昂贵的方子,人却总不见好。
“好姐姐,求求你,让我看一眼少爷吧。”
“绿舣,你怎么跑出来了?若是被夫人知道——”
“小姐身故,夫人已将我卖了,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牙婆明日就来领人。过了今晚,我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少爷。求求姐姐,绿舣给你跪下了,一眼,一眼就好。”
“这——”绿舣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平日里和大家相处也都很友善,守在祁佑安床侧的丫环有些动摇。
“你快走吧,莫要叫我们为难。”另一名年长一些的丫环之前一直没有表态,现在她明确阻止了同伴。
绿舣眼看哀求无用,一把推开她俩,扑到床边。她握住祁佑安的手,“姑爷,小姐不是病死的,不是!”
她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反应过来的两个丫环,强行拖了出去。
“少爷醒了吗?”
“没有。”
“谢天谢地!刚才那些话,若是被他听到——”
“刚才?有谁来说过什么吗?你看见了,还是听见了?!”
年轻一些的丫环见同伴语气严厉,立即反应过来。
“不,不,没有,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姐姐提醒。”
“唉~”年长一些的丫环叹息,“少爷若是有什么闪失,便是你我失职。”
“姐姐教训得是,我一时糊涂,再不会了。”
……
重症昏迷半个多月的祁家少爷居然奇迹般地醒了!祁夫人喜极而泣,不眠不休守在床旁,生怕儿子又昏睡过去。
“娘。”儿子每次喊自己,祁夫人都会心惊肉跳,生怕他问青窈上哪儿去了。
“你去歇歇吧,我没事了。”
“不,娘要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娘,绿舣在吗?”
“她,她嫁人了。”祁夫人早就准备好一堆说辞搪塞,却不想这一次后,祁佑安便再没问过绿舣下落。
……
祁佑安是好起来了,给他吃就吃,让他睡就睡,问他什么都说好。
可是他又没好起来,他的脸上不再有喜怒哀乐等任何一种表情,整天浑浑噩噩,犹如只剩一具躯壳。
店里出了急事,祁夫人不得不出面处理。临走前她吩咐下人:“看好少爷。”
祁佑安的头发已经长得老长,披散在身上。守在一旁的丫环困意袭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抵挡不住,昏睡过去。
他的眼神空洞,忽然,这双眼睛有了焦点,他盯住某处,开始喃喃自语。
“青窈,娘不明白,没有你,我不再快乐。”
“是,是我太懦弱。”
“我没有勇气问她。”
“你不怪我!真的?”
“可是,我怪我自己。”
“不,我不能停止内疚与自责”……
丫环醒过来,看到床铺空空,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接着她听到一阵奇怪声响,回头一看,惊骇莫名。
只打个盹儿的工夫,少爷便发了疯,抱着一株幼苗,又哭又笑。
……
第六章
虽然已经做好了院内景象不会美观的心理准备,但浓烈的气味还是让千里暮云的胃部结结实实泛起一阵又一阵恶心。
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面生树!
虬枝交缠,叶片肥硕,花朵已经枯萎,落在地上的花瓣,呈现出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最可怖是它的果实,一个个都是女子头颅,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这些脸神情忧郁,千里暮云觉得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副面孔。仔细看,她们的眼角皆有一颗泪痣,原来与那荷包上的绣像是同一个人!
祁佑安倒在地上,表情痛苦而狰狞。头颅们围住他,殷殷询问:“相公,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相公。”……
面生树以人的血肉为食,待树上果实全部成熟,便能冲出地缚。到时就是爹爹在场,也奈何不了它!
趁头颅尚未发现有生人闯入,千里暮云细细搜寻。果然,在背阳面,还有一枚果实未完全成熟。已生出五官,只是还比较模糊。
“师兄,快,还剩最后一个。”
千里承利剑出鞘,直指目标。却不料半路闪出一颗成熟头颅。剑斩头落,骨碌碌滚到一边,犹自不甘心地睁着眼,好似对发生的一切不可置信。
这时祁佑安从地上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双目血红。黑色大氅迎风扬起,状若生出双翼。
“更夫看到的黑色怪鸟,是他!”
千里承经验丰富,面生树困在地上,自己无法觅食,它最擅长迷惑人心,骗人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养料。“融合太深,没救了。”
“休要伤我发妻!”祁佑安朝他攻击过来。
另一边,千里暮云的形势也不容乐观。她身穿鲜红嫁衣,吸引了面生树的注意力。对于近身活物,它会将其绞死,化为养分。
面生树复原能力极强,斩断一根枝条,新的马上自创口生出,无穷无尽。千里暮云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
千里承一心想尽快结束战斗好去帮暮云,使出的招数全都又快又狠。
祁佑安始终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就算瘴气护体,不一会儿还是被打得皮开肉绽。
只剩最后一击,便可彻底了结他的性命,却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
“安儿,快逃,快逃——”悄悄跟过来的祁夫人,早被吓得不知所措。然而当看到亲儿面临险境,母亲的本能使她不顾一切,也要保护儿子。
就祁夫人那点力道,哪里能制住千里承。只是师父再三教诲,降妖除魔为的是保百姓平安,行事切不可伤及民众性命。自己现在一用力,非把她震出去不可,就是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眼见师兄停止攻击,千里暮云分了神,一根枝条趁机缠住她脚踝,接着顺势攀援,将她越缠越紧。形势对他们渐渐不利起来。
千里承心下一横,就算被师父责罚,甚至驱逐,也一定要保师妹平安。他蓄积力量,准备放手一搏。
忽然,在刚才祁佑安躺过的地方,亮起一小簇火焰。是从他手上滑落的荷包,自己烧了起来。
荷包里不知装着什么,扑一下炸开,点燃周围,噼啪作响,火愈烧愈烈。
面生树被烤得灼痛起来,松开了缠住千里暮云的枝条。千里承也借机调整内息,用普通力道掰开祁夫人。
“不,不要!”祁佑安不顾一切扑上去,要保护面生树。在他眼中,那便是他的妻,他的一生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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