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暮云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零章
“小女子无以为报，肯请三娘收下此物。”
她恭恭敬敬呈上谢礼，初看不过是叠放整齐的丝织物，若细细观察，素练光华隐隐。
“元夕，将它悬到天井。”
“是。”
素练柔软舒展，倾泻而下，仿若银河垂地。
“哇——”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是欢喜。
“月华练。”
“三娘好眼力。”
“即便是天女的羽衣，也要逊色三分。”
“承蒙不弃，感激不尽。”
“今后将无法再织出如此美丽的素练，不后悔？”
“不后悔。”
“他们不知晓此事，亦不会感激，不觉得不公？”
“会有想不通的时候。只是，若给机会再选一次，我依然这么做。”
“既如此，冥乡客栈，遂你所愿。”
……
第一章
“师兄，山洞那边有个地牢。”
“过去看看。”
牢里关着三名青年男子，没有受伤，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没想到会有人来救自己，三人先是喜极，可一见到千里暮云、千里承，其中一个便向石壁撞去，还好千里承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剩下两人，一个说：“吕秀才，你别想不开啊。”另一个说：“是啊，你如果死了，叫你爹怎么活？”吕秀才一脸痛苦，“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还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吕秀才头巾气，包袱重，被个女贼倒采花一时想不开罢了。千里承松开他，往洞外走去。
另两人不放心，问到：“大侠，那女贼？”
“不会再回来了。”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
事件了结，千里暮云与师兄回寄傲山庄复命。
“就两百年道行，你不勤加修炼也就算了，为何还使这采阳补阴的邪术？”
蜘蛛精申辩到，“委实冤枉。山中岁月清苦，我不过寂寞，想有人陪我罢了，并无害人性命，他们也都乐在其中啊。”
当时只当她在狡辩，待失踪人口找到，细细回想整件事，千里暮云觉得，也许蜘蛛精并没有撒谎。
一直在前引路的千里承忽然停了下来。
“师兄，怎么了？”
“你看前面的村子。”
“我记得三年前曾经过此地，村民富足安定，今日却是一副凋敝景象。”
“不错。”
“师兄，我们去看看吧。”
“好。”
进村后一直没遇到什么人，千里承听力绝佳，“那边，好像有人。”
空置的场院上，少年和少女正在打斗。千里暮云并未出手阻止，“师兄，他们好像在排演先蚕祭。”
传说人们之所以会采桑养蚕，都是嫘祖娘娘传授，于是把她奉为先蚕，进行祭祀。在帝都，先蚕礼是由皇后主持的最高国家祀典，以示朝廷对此事的重视，同时也寄托对来年丰收的美好希冀。
而在民间，蚕农们会挑选豆蔻华年的少女扮演嫘祖，演出她发现并教会大家养蚕的经过。其中最精彩的戏份就是娘娘为保护蚕种，而与疫病恶鬼之间的打斗。最后众人齐心协力，赶跑恶鬼。这样安排剧情，也是希望嫘祖娘娘能保佑蚕种们顺利长大，不受疫病侵害。
千里承看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
排练进行到□□部分，嫘祖与疫病恶鬼打斗，其间有几个动作难度很大。突然，少女没有维持住平衡，摔倒在地。
二人忙过去查看。
刚及笄的小姑娘坐在地上，捂着脚。她银牙紧咬，看起来很疼的样子，但没有哭。
千里承不方便，他示意暮云。这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阻止到，“别动！你们是什么人？”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手里拿着面具的少年。
“在下千里承，千里暮云。”
暮云掏出药瓶，“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少年依旧一脸戒备。
“双喜，不得无礼。”
“二叔。”
“爹。”
从称呼上判断，突然出现的应该是少女的父亲。
“二位是寄傲山庄的人吧？我是这个村的村长，这是我闺女——山杏，这是她表哥——双喜。”
千里暮云看师兄一眼，村长的行动好不鬼祟，他分明一直在偷看双喜、山杏排练，才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村长，山杏的脚好像崴了，让我看看吧。”暮云说到。
山杏爹犹豫了一会儿，“这里不方便，女侠屋里请。”于是着双喜将山杏背回家中。
“怎么样？”
“没伤到骨头。”村长松了一口气。
“有些肿，敷了药膏，明天应该就没事了。”村长好像不满意听到这个结论。
“多谢姐姐，我感觉好多了。”
暮云友善地冲山杏笑笑，表示不用客气。
“寄傲山庄，我想起来了，是专门降妖除魔的那个寄傲山庄吗？”
“正是。”应答的是千里承。
少年的表情马上由戒备转为崇敬，山杏也很高兴，她像有话要说：“爹——”却被村长打断。“山杏，双喜，少侠们身负重任，可不能耽误了他们做正事。”
千里暮云想说“没关系，正事我们已经办完了”，谁知千里承说得更快，“村长所言甚是，山杏已无大碍，我与师妹确有要事在身，告辞。”
“少侠慢走。”
……
暮云一直不搭理师兄，独自走在前面。出了村子，千里承开口到：“师妹。”
“干嘛。”她站住，却没有回头。
“村长有意不让我们留下，我是——”
“缓兵之计，对吧。”
转过身的人儿笑靥如花，哪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分明有意逗他，好叫他担心。
千里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师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第二章
村长家院外有棵柿子树，枝繁叶茂，伸进院来遮住三分之一处屋檐。有人躲在树影中，已好长时间。
天边不知何处飘来一朵乌云，很快遮住月亮，地下潜藏的魑魅魍魉顿时蠢蠢欲动。白日里就很冷清的村子，此时更加寂静，连狗吠声也无。
远处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现在路上，又矮又胖，走路姿势怪异。她走得很慢，每挪动一步，腰上的赘肉都会跟着颤动。
她走了许久，才来到村长家附近，衣服太紧，里面的肉仿佛一不小心便会漫将出来。
千里暮云小声说到：“师兄觉不觉得她像是没有骨头？”
一个人，没有骨头，全身脏器集中到一块儿，被包裹起来，难怪走得那么蹒跚。联想到桑蚕软绵绵直立，还会行走的样子，她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不好。”千里承突然醒悟，“是调虎离山！”
他跳进院内，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尖叫。
“山杏的房间。”
他命令到：“门外那个假体交给你，处理完后守在这里，不许跟来！”
暮云正要反驳，千里承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山杏房门口，破门而入。
屋内景象骇人。满屋子都是蚕丝，结了一层又一层。山杏缩在床角，被蚕丝裹住，无法呼吸，脸憋得通红。
他挥动利剑斩断蚕丝想救山杏，但丝恢复速度很快，甚至裹住了他的剑。一个胖而臃肿的女人不断蠕动，大量的丝从她口中源源不断地被吐出，再不阻止，小小房间很快会被填满。
尽管蚕丝不易燃，但空间有限，他不敢轻易催动火系法术。
无边无尽的蚕丝缠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脸，勒紧他的脖子，难道要死在此地？眼前浮现出暮云的笑靥，保护她，一生一世。我还不能死！
脖子上自幼戴着的红布袋透出冰凉质感，袋子一直打不开，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身子忽然一松，束缚解开，千里承跪在地上，以剑杵地大口喘息。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飘落身上。抬头一看，蚕丝已断成一截一截，漫天飞舞。
抓住机会他离开房间，顺势将丑陋的女人一并拖出。
“暮云，封住她的嘴。”
“是。”
女人无法再吐出蚕丝，便犹如猛虎失了利爪，毒蛇拔了毒牙，很快就被制服了。
像往常一样，将其真元打出，便可永绝后患。
“师兄，不对劲。她好像，好像是个人。”
千里承细细观察，女人身上的确有微弱的，人类的气息。于是他准备以对付邪灵侵体的方式，将女人与她身上的邪秽强行剥离。
“慢着，你会杀死她的。”
虚空被撕裂，踏空而来的青衫少年身后，是比夜色还要浓重的黑暗。
千里承忽觉不适，少年身上有掩盖不住的，死亡之气。
“师兄你怎么了？”
趁两人不会碍手碍脚，少年将一物塞入女人口中。不一会儿，臃肿的外皮开始一层一层脱落。
女人的本相其实面容姣好，她身材娇小，披头散发地站着。听到动静赶来的村长一看，吓得瘫坐在地，“田，田旺媳妇儿。”
千里承、千里暮云面面相觑，这时山杏也走了出来，“爹，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村长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通过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千里暮云整理出一个不复杂却很悲惨的故事：
村子里有个叫田旺的人，喜欢喝酒赌博，脾气还不好，便一直娶不上媳妇儿。
他从小没有娘，他爹省吃俭用，东拼西凑了一笔钱，通过人牙子给他买了个媳妇儿。但因为钱不多，买到的女子做过□□已非完璧。
本指望着成了亲，儿子能收收性子，谁知田旺觉得这婚事丢了自己的脸，爹没能耐才给弄这么个残花败柳，于是把气全撒在女人身上。
在村里，男人喝多了或是输了钱，就打骂老婆出气，本是常事。村人见到了也不会想管，更何况还是个外乡女人，没有娘家兄弟撑腰的。
可是这田旺实在过分，每每把女人往死里打。村民怕闹出人命劝他住手，他反而打得更凶，还说买来的女人，连命都是他的。
后来女人怀上孩子，更加处处小心处处躲着他。可最后还是被喝醉的他一脚踹没了。
田旺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走了。这下更没人管田旺，他把亲爹的死算在媳妇头上，加倍折磨。
“我媳妇儿在田里看到过她，木头人似的，不停干活。大概小产没休息好，一直流血。看她实在可怜，裙子上有血迹也不知道要收拾一下，便想领回家来帮她擦洗擦洗。谁知还没靠近，田旺就疯狗似的冲出来咬人。”
千里暮云遍体生寒，不自觉地双手环臂。山风凛冽，把这里吹得好冷好冷。
“难道没有人阻止，你也不管？”
“田旺烂命一条，谁都不怕，谁敢多瞧他一眼，多说一句话，他就操刀子追着砍谁。他还说若是伤了人，进了牢狱，倒还高兴有人管饭。”
村长看了女儿一眼，“我，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管哪。”
“没有报官？”
“唉——”村长不欲多说。
这一点千里承倒是清楚，报了又有何用，一则差役不可能一直守在村里，二则为这种事报官，整个村子的人今后在别村人面前，都会抬不起头。
“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窝种’的时候，蚕农间连亲戚邻舍都互不往来，怕冲撞了蚕神。整个村子非常安静，女人大约是被打了，惨叫声传出好远。惊扰到蚕种是大忌讳，邻居们担心收成，便约在一起上门去闹。这是村里的大忌讳，田旺不敢犯众怒，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女人也不叫了。我们都以为，大抵只能是等死了。”
就在大家以为女人只能默默死去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不知什么缘故，田旺家的房子突然起了大火。大火扑灭后，从里面只找到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田旺家已经没了比较近的亲族，发生的事情又太过不祥，所以火灾造成的废墟就一直在哪儿，无人清理。
暮云听完讲述，伤心，愤怒，难过等情绪梗在心口，憋闷不已，久久没有说话。
村长一点儿也不想告诉寄傲山庄的人村里发生的这些事，他担心事情被传扬出去，自己身为一村之长，难辞其咎。
空气中传来异香，青衫少年逼近村长，“火灾后又发生了什么，不妨也说一说。”
眼睛，少年的眼睛，漆黑似深渊，村长觉得自己会跌落其中，再也出不来。
“说，我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废墟开始闹鬼，半夜有人看到田旺媳妇穿着白衣在梳头，还有人说听到她被打的惨叫。”
“所以村民是被吓跑的？”千里承一开始就发现了，村里留下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
“不全是，你们跟我来。”说话的，是山杏。
她将众人带到屋后，那里有一棵树干粗壮的桑树。正值春季，本该舒展枝条，可是树上没有一片桑叶。
“不止这一棵，出事后，村里所有的桑树，都不再发芽长叶。其实大家心里清楚，发生这样的事，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辜的，包括我自己。我只是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错，然后再去想办法弥补。”
“因为他们的内心充满着自私与虚伪。”
千里暮云看向师兄，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叫她担忧。
“起初大家还向嫘祖娘娘祈愿，可两年过去了，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养不了蚕，大家也就不再供奉蚕神。可我不相信，不相信她会抛弃我们。”
“所以你努力排练，是想恢复先蚕祭？”千里暮云问到。
“是。”
“不好，那青衫少年不见了。”千里承想起不愉快的过往，分了神。
“田旺媳妇儿呢？”
“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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