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迟迟不恋爱的她
一
肖宁今天难得不加班，下了班以后，她在小区里急急忙忙往自家方向赶。突然，她脚步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肖宁眼睛余光瞥见了隔壁邻居吴大妈，她和另一位阿姨正说着话，显然没看见自己，于是肖宁举着包微遮着脸，跟原定路线偏离了一点，拐个弯风风火火地回家了。
要说这吴大妈也是个奇人，小区里各家各户的消息，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人送外号“万事通”，平时尤其擅长给人保媒拉纤。吴大妈每次见到肖宁这个大龄女青年，总要替她惆怅一番，不是问肖宁有没有对象呢，就是要主动给她介绍对象。时间一长，弄得肖宁避之不及。
到了家门口，肖宁刚要从包里掏钥匙，“啪嗒”一声响，门开了，一张笑容满面又慈祥的脸孔映入眼帘。
“宁宁回来了，快进来，妈给你煮了你爱喝的冬瓜汤。”肖妈妈一边接过肖宁手里的包，一边引着她进屋。
肖宁见到母亲很高兴，但语气稍微有点严肃地嘱咐道：“妈，不是我说您，怎么随随便便就把门打开了，楼道里怪暗的，万一是坏人呢。我带着钥匙呢，下次记着点。”
肖妈妈点头答应着：“是是是，我女儿说的在理，妈记住就是了。不过，当妈的肯定能分出自己女儿和旁人来，母女连心，有心灵感应的。”
肖宁正脱鞋呢，听她妈这句话，不禁扑哧一笑：“还心灵感应呢，我看您哪天得看点科普栏目了，有时候您那心灵感应也不准。”
最后一句话肖妈妈没听到，因为她转身进厨房端晚饭去了。
等肖妈妈把饭菜都端上来，母女两个边吃边聊，肖妈妈时不时地往女儿碗里夹菜，生怕她吃少了。
肖宁笑着对母亲说：“够了妈，您自己多吃点吧，别老是给我夹，再这样我该长胖了。”
肖妈妈说道：“胖点好，你工作那么累，从打干上这个，一年都没见长肉了。我这心里，有时候也不是滋味。”说着说着，肖妈妈的眼圈有点微微红了。
肖宁见状，连忙拿纸给妈妈擦眼泪，安慰道：“您别这样，我就爱干这个，我那些同事都说我是大力水手，抗压力强呢。”肖宁还配合着语言，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肖妈妈被肖宁的古灵精怪逗乐了，母女俩吃饭的气氛又回到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肖宁是名程序媛，提起这份工作，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加班”，“熬夜”，“悲催”等字样，可对于肖宁来说，干这个简直是如鱼得水，得心应手。一来她不怕苦累，天生仿佛铁打的，二来嘛，跟其它工作相比，这个极少与人打交道，成天面对的就是各种程序和代码，对肖宁来说简单清晰。
肖宁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在肖宁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婚了。老实说，肖宁对父亲这个词，只有语言上的了解，至于情感上，那是一分都没有。
肖妈妈很关心女儿，因为是单亲家庭，所以格外重视肖宁的心理健康，这么多年，肖宁身上从未有过单亲家庭的阴影，这让肖妈妈十分放心。当然，有一件事除外。
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肖宁今年二十六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再加上她自己本身对这事也不上心，肖妈妈只能暗地着急。
前两年肖宁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挺多人给她张罗介绍对象的，肖宁也去了，虽然没一个开花结果的。直到一年前，有人给肖宁介绍对象，肖宁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见面相亲了。肖妈妈暗下思忖，可能女儿自己偷偷谈了个男朋友，只是瞒着自己，但一想到肖宁忙碌的工作，和她深居简出宅在家的性格，这个猜测也渐渐打消了。
肖妈妈看女儿吃得开怀，把谈话方向调转了：“宁宁，你王阿姨单位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跟你同岁，这周去见见怎么样？”
此话一出，刚才还大快朵颐的肖宁立时放下筷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谈恋爱，您就饶了我吧。反正我不去，谁介绍的也不去。”
肖妈妈本来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过多干涉女儿，可是一想到如今的婚恋市场上，女孩子年纪稍大点就不好找对象了，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肖宁是个孝顺孩子，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报喜不报忧，从来不让妈妈操心，唯独这件事，她真的不能心软妥协。肖宁怕自己无意间伤到母亲的感受，轻声细语地说道：“妈，我又不能一辈子不结婚，以后总能找到合适的，您就等着吧。”
听到这话，肖妈妈心头的阴云仿佛散去了一些，肖宁吃完饭刷了碗，电视也不看，直接回了自己屋。
二
躺在床上，回想起妈妈略带愁容的脸，肖宁心里好似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堵得慌，却没法移不开。不是她不想谈恋爱，而是她谈不了，肖宁看着公司里同事和恋人煲电话粥的时候，常常想，假如她也可以谈恋爱的话，那概率比大海捞针都渺茫。
肖宁听到一声门响，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晚上七点，一般这个时候，妈妈吃完饭都习惯下楼溜溜弯，很快一通电话就会打来。
果不其然，肖宁身旁的手机响了，悦耳的电话铃声在肖宁耳边仿若特赦令一般。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喂，是小宁吗？”
“是我”，肖宁迟疑了一下答道，“那个......宁宁，妈出去活动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电话里的女声说道：“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一切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肖宁赶忙说道：“妈身体挺好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放心吧。就是有一点，妈挺担心我终身大事的，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我大约后年就能回来了，小宁，难为你了，一直替我照顾妈，本来这些都是我应尽的责任。”语气愧疚的同时又带了点哽咽。
“宁宁你别哭啊”，肖宁有点着急，她不怎么会安慰人，此刻说话也显得比平时笨拙三分。“我不为难的，我能享受到家庭的温暖，能帮你们解决问题，我就很开心了。宁宁你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吧，虽然我代替你在妈身边，终究也比不上你。”
电话里的女声情绪和缓许多：“谢谢你，小宁，我回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妈。”
肖宁和电话里的女人说了些近日生活里的事，约莫肖妈妈快回来的时候，电话就挂断了。
肖宁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是一个机器人。而刚刚来电话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肖宁。所以通话时，她称呼那个女人“宁宁”，总觉得仿佛在叫自己，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而且，叫真肖宁“宁宁”时，这个名字，仿佛也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一年前，真肖宁为了能多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犹豫着要不要出国打工，当时她试探了肖妈妈的口风，肖妈妈坚决反对。偶然的一天，肖宁在网上看到一条抽奖广告，一时好奇，她点了进去，没想到竟然中了头等奖，奖品是一个和她外观相同的机器人。
那家公司正在研制高端仿真机器人，和人类一样能工作，能饮食，能交流，而且相似度几乎为百分之百。肖宁在网上反复查证，发现这家公司确实存在，就前去总部的实验室，让研究人员按照她的数据，创造了如今在肖家生活的肖宁。
开始肖宁是担心的，怕妈妈看出来端倪，但是研究人员颇为自信的保证，加上成品的确令她很满意，肖宁的疑虑便被打消了。在肖宁看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既能出国赚钱，又能让机器人在家替她照顾妈妈，除了自己饱受想家的滋味以外，妈妈完全没有任何担忧。于是，这个计划就这样实行了。
肖宁把自己家的很多信息都告诉了机器人，为了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机器人选择了她极为擅长的程序员工作，从肖宁原先的单位辞职。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更愿意和数据打交道，而且不怕苦累，一年体重都没变化等情况。只是这些在肖妈妈眼里看来，不过是女儿长大了，更坚强了的表现。
每次谈论到相亲或恋爱之类的话题，机器人肖宁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没法想象自己和人类结婚以后，会不会创造出新生命，能创造出一个怎样的孩子。她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娶一个机器人。更何况，真肖宁还没有回来，她不能给真肖宁弄出段稀里糊涂的感情史。
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行走在都市里的异类，一个本与这里格格不入却硬生生闯入别人生活的怪物，住在别人家里，顶着别人的名字，过着本应该属于别人的生活。
不过，这种“偷来”的生活，对机器人肖宁来说，也有很多好处。从前在实验室里，她是没有生命，没有感情的机器，身体里存储的是枯燥又冷冰冰的数据。来到肖家以后，她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有了家的归属感，这些对她都是全新又充满趣味的体验。夜深人静的时候，肖宁也会思考，如果自己是真实的人类将会怎样，和人类生活久了会不会变成人。
“肖宁”来到人类世界以后，学会了很多新技能和新知识，有一个词，是她印象最深也最有感触的，那就是“空巢老人”。
每当电视里出现关于空巢老人的采访时，透过那些心酸而苍老的目光，本来没有人类情绪的肖宁，居然也会产生共鸣，那感觉，就像电流缓缓涌上全身，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然后，肖宁会侧着脑袋看旁边的肖妈妈，想象如果不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她可能也会像那些空巢老人一样思念着女儿吧。
作为一个机器人，肖宁的日常生活很乏味，但有一项是来到肖家以后雷打不动的—写日记。肖宁常常会把平时发生的事情告诉远在异国他乡的真肖宁，也会发一些照片和视频给她，好让她了解肖妈妈的生活情况。
至于为什么写日记，肖宁是打算，将来自己离开肖家以后，也好有个纪念，当做自己短暂人类生活的凭证，日后倘若和别的机器人说起，想来也是春风满意又得意洋洋，瞧，我还当过一回人类呢。日记的语气和内容都是按正常风格写的，没露出半点偷梁换柱的迹象，即使肖妈妈看到，也觉察不出什么来。
三
肖宁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写着日记，忽然有一天，她日记里多了一个人—J先生。J先生姓姜名原，是她单位新来的总经理，用时下流行的小说人设来说，那叫一个货真价实的高富帅，好像还是霸道总裁。
姜原为人倒是不霸道，但是处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所以和“霸道总裁”四字，却也沾得上边儿。
平时这位姜总和小职员肖宁毫无交集，直到一晚公司年会，有人起哄让姜总和一位女职员共舞，姜原实在招架不住，就那么随手一点，人群中指向了在看热闹的肖宁。
肖宁有点忐忑，食指反方向对着自己问道：“是我吗？”
姜原微微一笑：“是你。”说着还在台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标准而优雅。
这种情景，若是换了一个正常女性，兴许还能脸红心跳一下，奈何肖宁是个不解风情的机器人，老树桩子似的直挺挺上台，伴随着柔和的钢琴曲，和姜原跳了一段华尔兹。
虽然她从来没跳过舞，但凭借着机器人本身极灵敏的反应与强大的应变能力，肖宁这段舞也算跳得有模有样。
姜原问道：“你是第一次跳华尔兹吗？”
“是的”，回答无比坦诚。
跳舞的时候，姜原保持着谦谦君子的风度，除了中间有一次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导致她乱了脚步，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一曲结束后，肖宁回到了座位上，却发现，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不翼而飞了。由于场合特殊，肖宁没有声张，猜想可能是跳舞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台上了，一会儿等大家散场时找找。
聚会结束后，在场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肖宁走上台，小心翼翼地低头搜索着。她眼前突然出现了那条银色的项链，肖宁从下往上看去，拿着她项链的人正是姜原。
“是你掉的吗？”
肖宁点点头。
“那我帮你戴上吧。”姜原说话的时候，嘴边扬起一个好看而略带诡异的弧度。
肖宁脑中浮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整支舞，姜原都掌握得非常好，中间扯到她头发的那次，极有可能是有意为之，借她头发痛的机会，顺下来她的项链。只是他为什么这样大费周章，又在人群中选中了自己，这让肖宁有点想不通。
肖宁微转过身，把散着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自颈部传来，半是因为项链，半是姜原的手指温度。
“A516，你果然是我的同类。”姜原的声音中混合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肖宁心头一惊，他们这些机器虽然和人极为相似，但是脖子后面有肉眼不可辨别的，高于皮肤一毫米的轻微凸起，那是他们的代码，只有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和机器人同类才能看出来。
项链戴好了，肖宁回身正视着姜原，“霸道总裁什么的，果然还是机器人来当更现实一点。”
肖宁心想，也许自己不会再孤身一人了。不过，在真正的肖宁回来前，她可不能冒出任何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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