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围城内外
一
下午六点半，陈康平在健身房里给学员上完今天最后一节课，收拾东西准备往家走。此时健身房门口有点拥堵，陈康平不小心踩到了到一个陌生女人的鞋子。
陈康平开口说了声“抱歉”，那女人却有点不依不饶，尖酸刻薄地说道：“小心点，要是踩坏了我的鞋，你赔得起吗？”
作为一个大男人，陈康平对女人的挑衅也没有脾气，赔笑道：“您说的是，以后我多注意。”说完就抬腿往前走。
可他被女人叫住了：“哎，你是不是陈康平？”女人长着一双桃花眼，眼尾稍微有点上扬，语气虽是带有疑问，但眼睛里闪着精明异常的光。这样的眼睛，陈康平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的初恋女友就长着一双这样的眼睛。
听到女人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陈康平迎上女人的目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康平心跳加快，一个名字从心口窝涌上喉咙，轻呼道：“你是孙璐！”
女人嫣然一笑：“是我，真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陈康平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我也没想到。”
“我在这儿健身，你呢？”
此时的陈康平无心跟老熟人叙旧，尤其是有之前不太和谐的那一幕，于是打个哈哈：“我在这儿当教练。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哈。”
叫“孙璐”的女人也不客套：“那好，有机会再聊。”
陈康平出了健身房，朝公交车站走去。经过健身房前的停车场时，他看到了一辆新款宝马，在整个停车场里显得鹤立鸡群。
公交站点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想必刚过去一辆公交车。
陈康平极少有下班这么早的时候，但是今天是他和妻子周桐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所以他提早调好了课，准备早点回家庆祝。
正想着，一声清脆的喇叭声使陈康平回过神来，刚才他羡慕的那辆宝马就停在他身旁，车上的人摇下车窗，竟是孙璐。
孙璐妩媚地撩了一下头发：“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尽管陈康平很想体验一把坐在豪车上的滋味，若是换个人也还好，偏偏眼前提出邀请的是孙璐，他不想给她添这个麻烦，摆摆手道：“不用了。”
孙璐仿佛有点不耐烦：“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再这么推脱我就生气了。”
既然人家好心捎他一程，自己又何必扭扭捏捏呢。这么一想，陈康平便痛痛快快地上了车。
二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孙璐问。
孙璐话音刚落，陈康平不假思索地答道：“七年了。”
孙璐却有点恍如隔世：“真快，都七年了。”
陈康平接过话来：“自从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可不有七年了嘛。”
听到这话，孙璐沉默了一会儿，陈康平也陷入了沉思，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回忆起一段属于他们的共同时光。
陈康平和孙璐是大学同院系同级的校友，陈康平的初恋女友就是孙璐。孙璐长得很漂亮，又能歌善舞，在他们系是有名的系花和啦啦队长。而陈康平长相帅气，踢得一脚好足球，绿茵场上常常有他的身影。一来二去，球场上的这对“金童玉女”走到了一起。
陈康平和孙璐谈了三年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美女孙璐仿佛一夜开了窍，傻小子只能给她爱情，却不能给她想要的丰富物质生活。于是，孙璐跟她实习单位的老总好上了。
老总姓王，比孙璐大二十岁，认识孙璐时婚姻状况是离异，和前妻有一儿一女。很快，孙璐开始不回宿舍，经常陪着王总出席各种生意场合。
人们对绯闻总是倍感兴趣，尤其是美女搭上老总这种百俗不厌的绯闻，孙璐和王总出双入对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得飞快。
陈康平起初是不信的，直到孙璐一个礼拜不接他的电话，也不回他的短信，陈康平终于坐不住了去找她，得到的回答是孙璐无情的分手说明。
当天晚上，陈康平在路边大排档和寝室几个兄弟喝得酩酊大醉，喝到后来，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舍友老八脾气暴，气得差点扯着陈康平的衣服领子吼：“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想她干什么，是男人就要点出息，离了她找个更好的。”
陈康平苦笑道：“也不能怪她，女朋友是我自己找的，谈不来就趁早散，她找到能给她幸福生活的归宿，也是好事一桩。”
陈康平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抹了一把脸，对各位兄弟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好聚好散就是了，是我先前不懂事，让大家跟着操心了。”说完这句话，陈康平咣当一下，一头杵在饭桌上。
醉酒醒来后，陈康平再也没有联系过孙璐。大学毕业以后，听她们班同学说，孙璐一毕业就和王总结婚了，日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三
也许是嫌氛围有点压抑，孙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她开车间隙，瞥了眼依然俊朗帅气的陈康平：“康平，你结婚了吗？”
陈康平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坦诚答道：“结了，有三年了。”
孙璐接着问：“你太太应该很漂亮吧，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康平说：“漂亮什么，就一般人，跟你可没法比，她是个幼师。不过，在我心里，结了婚自然是老婆最漂亮了。”
孙璐听到陈康平前一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待听到后一句，鲜艳欲滴的嘴角上盛开的笑容稍作停顿，随即隐去了。
她干巴巴的问道：“你们感情好吗？”
陈康平连着点了两下头：“挺好的。”
孙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们的婚姻一定很幸福。别看我比你有钱，论起过日子，照你可就差远了。”
“有钱是一种过法，没钱也是一种过法，就看自己怎么经营罢了。”孙璐感慨她生活的幽怨，陈康平不太好搭茬，故而也只好这么说。
“是吗，呵呵，我倒有点羡慕你老婆了。对了，你们有孩子了吗？”
“有一个儿子，快两岁了，正是淘气的时候呢。”提起儿子，陈康平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亲昵地掐一下儿子的小脸蛋。
孙璐不再问了，陈康平也识趣的保持沉默。前任男女朋友，如今各有家庭，说多了怎么都觉得尴尬。
孙璐把陈康平送回家，临下车的时候，孙璐要去了陈康平的电话号码。
陈康平一回家，妻子周桐正在厨房洗菜呢，看到丈夫回来，她有点惊讶：“康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陈康平笑道：“你快把手擦擦，有东西给你。”
周桐闻言，半信半疑地擦干手走到客厅，打量着喜笑颜开的丈夫：“干嘛？”
陈康平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一枚镶着碎钻的白金戒指出现在周桐眼前，周桐惊讶地捂住嘴：“这......你......”
陈康平拉起周桐的手，温柔地说：“戴上试试。”
周桐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枚戒指，眼睛丝毫不眨地盯着这枚戒指，仿佛一眨眼就会不见了。在陈康平的催促下，她终于把戒指戴上了，尺寸正好。
周桐噙着感动的泪花，抱住丈夫哽咽道：“亲爱的，谢谢你。”
陈康平轻抚妻子的后背说：“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桐桐，是我应该谢你，给我一个温暖又完整的家。”
晚上，周桐精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陈康平抱着儿子玩举高高，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庆祝着。
正吃饭呢，陈康平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还没来得及存名字备注的孙璐，陈康平看了一眼周桐，周桐说：“你先去接电话吧。”
陈康平接起电话，只听孙璐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说：“康平，你有时间吗，明天我有事找你。”
陈康平不知道孙璐为什么哭，但是这本也不在他该关心的范围内，他应承道：“有空，你定时间地点吧。”
孙璐匆匆忙忙说了一个地点，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四
左岸咖啡店。
陈康平看着对面化着精致妆容的孙璐，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事。”
孙璐瞅着陈康平:“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陈康平想不到，阔太太孙璐还有能求到自己的时候。
孙璐往陈康平的方向前倾，压低声音：“给你个机会，想不想跟我再续前缘？”孙璐媚眼如丝，每一根睫毛仿佛都在极力挑逗陈康平的心弦。
可陈康平心如止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离婚，你也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孙璐抿嘴一笑，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掩住下半边嘴唇：“谁让你离婚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当你的秘密情人，还给你钱。”
陈康平怀疑孙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再不然，就是想玩点刺激的婚外情，可惜她找错了对象。
陈康平冷冷地说：“当初咱们两个和平分手，今天已各自有家庭，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随后把咖啡钱放在桌子上，转身欲走。
孙璐忙叫住他：“阿平——”
这一声“阿平”，勾起了陈康平过往的回忆。对于曾经真心爱过的那个姑娘，陈康平不忍心把记忆里她最后的美好也抹消，强压着怒气，重新坐了下来，想弄清孙璐到底要干什么。
孙璐不跟陈康平兜圈子，索性说道：“我跟老王结婚七年，一直没有孩子，他前妻生的一儿一女，对老王的家产虎视眈眈。我和他毕竟是半路夫妻，他始终有点藏着心思。再这样下去，没有孩子我怕拴不住他。所以，想借你生个孩子，明白了吗？”
陈康平听了孙璐全盘托出的这番话，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当初是你自愿嫁给王总的，你们的婚姻我不好评价。但你既然结了婚，就不要想兴风作浪，不要欺骗不忠，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陈康平掷地有声。
“哟，陈教练，当个健身教练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当德育老师。”、
陈康平对孙璐的嘲讽毫不在意，他已经不想再和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有任何瓜葛了，在他起身离开时，孙璐海上女妖般的声音传来：“我可以给你五十万。”
陈康平心无波澜，置若罔闻。
五
出了咖啡店，陈康平掏出手机，把孙璐的电话号从联系人列表里删掉。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不会对第三个人讲，至于孙璐，他只能当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去看待，再无关联。
两个月后的一天，陈康平在健身房里正给学员上课，忽然听到有男人女人吵闹喧哗的声音，动静很是不小。
跟陈康平上课的是个年轻男生，平时有点八卦，冲陈康平嘿嘿一笑，扭过身就像灵活的泥鳅一样挤进人群围观。
小学员看了一会儿热闹，又泥鳅一样地出溜回来，脸上带着看了别人家花边新闻后的满足，还不忘跟陈康平分享。
“陈哥，你猜怎么着，在这儿健身的一个年轻女人，跟小教练勾搭上了。女人的老公是个富商，年纪都赶上她爹了，知道这事儿以后跑到这儿捉奸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逐渐散开了，事件的三个主角如演出闭幕般一齐出现在大家眼前。女主角是孙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高档服装因为拉扯扭打变得皱皱巴巴，完全不见平日里的贵妇气质。
一个年轻帅气的健身教练脸上挂了彩，看样子可能就是孙璐出轨的对象，而另一个主角，孙璐的老公王总，可真对得起老王这一声称呼，本就其貌不扬的他因为绿帽子气得仿佛是个蔫得发黄的绿黄瓜，七年前陈康平见到他时还没这么老。
老王扯着孙璐气急败坏地往外走，边走边骂：“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今天回家非要让你见识老子的厉害！”
孙璐来了脾气：“老东西，怕你我就不红杏出墙了，大不了离婚，老娘再找个比你年轻有钱的。”
而那个被捉奸的男教练，不知什么时候，灰溜溜的逃走了。
主角走了，看热闹的观众也散场了。陈康平拍了小学员一巴掌：“看什么看，赶紧练。”
“陈哥说的是。”小学员挠着脑袋嬉皮笑脸。
陈康平下班回了家，找出钱钟书先生写的《围城》看，书中有一句话他印象最深，也最深以为然：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陈康平看了眼躺在身边熟睡的妻子，默默地想，还好，他进了婚姻这座围城，从未想过逃跑，反而随着时间增长，越来越想把它打造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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