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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陈年旧事


  

  自打宫中回来,沈亦宁就开始有些闭门索居,从宫中回来的那日摇光吞吞吐吐,终究还是把魏槿桉跑来公主府的事情跟她说了,她除了沉默以对别无他法,无论宫中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内心,南昆的事情暂时能瞒多久就多久,至少也得等姨祖父那边拿出一个章程再来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后摇光要面临的风霜逼人的日子只会多不会少,能让摇光再多片刻的安宁也是她的私心。所以到最后她也只得以陛下不同意她跟魏槿桉的婚事为由搪塞了事,摇光肯定是不愿意相信的,马上就要闹着进宫,幸好宜城祖母出来拦住了。虽然不知道祖母到底怎么说的,但至少摇光不再纠缠这个事情了。

  这日骄阳似火的午后,沈亦宁刚刚从午睡中醒过来,衔蝉苑的院子绿植遍布,还不算闷热,再加上白日房间里面都有备好冰块,人在里面也不会觉得不痛快。不过多少夏日容易出汗,沈亦宁还是去梳洗换了套衣衫,紫袖给她端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上来,沈亦宁一边喝,一边问旁边整理东西的红绡:“殿下今日在府里吗?”

  红绡站起身,有些迟疑了下;

  沈亦宁抬起头,淡淡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殿下他去找魏世子了。”红绡有些为难,宜城公主之前的打算,她们这些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自然都知道,包括郡主对此的默然应允。她们也都原以为自家郡主跟魏世子的婚事是已经确定不变了的,毕竟两家长辈都十分欣然这门婚事,谁都没料到宫中会突然插手。郡主这几日的沉默她们都看得见,心里也在暗暗着急,故此都十分小心翼翼的注意不在郡主面前提起魏世子来,可偏偏两家交好这么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听说魏世子日日在府里消沉,摇光殿下放不下心去看看是理所当然的,偏偏郡主这里又是这个情况。

  沈亦宁听了红绡的话,不知不觉就停了手里搅动的勺子,槿桉想必以后不会再理自己了吧,这件事情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对不住他。十多年的感情,他们三个之间从没红过一次眼,闹急了,总会有一边先行认错,可是这一次再也不能是光靠低头认错就能解决的了。

  正在一室静谧无言的时候,外面伺候的小丫鬟绯于在帘子外面躬身说道:“郡主殿下,荣宁长公主殿下到了,这会正在公主院子里说话。公主吩咐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沈亦宁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勺子,对着旁边的红绡道:“去跟祖母派过来的人说一声,说我即刻就到。”

  “是,郡主。”红绡欠身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带着绯于出去了。

  沈亦宁站起身抽出帕子抹干了自己手上冰凉的水珠,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这才对着紫袖道:“走吧,咱们去看看。”

  沈亦宁带着紫袖跟红绡穿过静寂的回廊,路过院子里那架紫藤秋千时,沈亦宁的身子顿了顿,往常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嘴角没有了一丝弧度,紫袖跟红绡担心的对视一眼,都有些恻然。

  沈亦宁的手紧紧的抓着手中的帕子,直到觉得背后的汗意越来越重这才惊觉过来,她闭了闭眼,然后朝着身边的紫袖吩咐道:“叫人把那个秋千拆了吧,免得以后也是落满灰尘。”

  紫袖就要开口说点什么,红绡一把拉住了她,低声应道“是,郡主,奴婢待会就去着人办。”

  “嗯。”沈亦宁点了点头,接着朝前走了,步伐快到连紫袖红绡都有些差点跟不上,两人累的满身汗意的跟着到了前院,白姑姑早迎了上来一把扶住沈亦宁,一边拿着帕子替她拭去额头的汗一边又嗔怪道:“现下日头这么毒,郡主怎么走的这么急。”

  沈亦宁压下满心的躁意微笑道:“就是太晒了才走的急了点,想着早点到祖母院子里好能享点凉意。”

  白姑姑自打宫中回来眼见着沈亦宁一日比一日沉默,哪里不知道这孩子心里的酸苦,难为她还要出来应对。只是这会长公主还在又已经是郡主未来定好的婆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长公主心中觉得不好。一边替沈亦宁整理好因为走得急而吹乱的鬓发,一边轻轻拍了拍沈亦宁的手,“长公主是过来看看你的,不管什么,郡主权且先忍一忍,就当平常见见长辈。”

  沈亦宁微微一笑,“姨祖母本就是我的长辈,姑姑放心,亦宁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白姑姑心下一酸,眼睛里闪出了些水光,忙别过头去用帕子擦了,又笑道:“这天气老是有沙吹进眼睛里,郡主别管,您先进去,白姑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冰奶酪,让他们给你多加点你喜欢吃的水果榛子。”

  沈亦宁点点头,她知道白姑姑心疼她,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莫说荣宁长公主跟陆侯从小到大就对她极好,就是广川侯,他又欠她什么呢?这门婚事真正屈就委屈的是陆侯府,而她已经算是因缘巧合的高攀了。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才跟着出来迎接她的丫鬟走了进去,刚进门,荣宁长公主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她,沈亦宁款步上前就要行礼,荣宁长公主慌忙快步过来扶住了她,“好孩子,快起来,你要这样见外,姨祖母……”说到这荣宁长公主突然又反应过来思宗的旨意,偏偏这会又不好改只得把称呼含糊了过去,“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最疼的孩子。往后不要再这样客气了,不然我的心如何好受呢?”

  沈亦宁只得跟着点点头,应道:“亦宁知道了,姨祖母快请坐。”

  宜城公主在后面叹了口气,一边轻轻咳了几声,一边前道:“好了,荣宁、小法你们俩个都坐下。”

  荣宁长公主点点头,拉着沈亦宁一起去坐了,等到三人都坐好,荣宁长公主顿了顿这才开了口,她拉着沈亦宁纤细的手腕心疼道:“这几日委屈你这孩子了,才多久不见就瘦成了这个样子。都是我家青若的不是,朝堂上的事情如何能牵扯到闺阁中来,姨祖母代青若给你赔不是了,你要是有什么想骂他的,尽管跟姨祖母说,姨祖母绝不袒护他。”

  沈亦宁心下苦笑,在这之前,她或许还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因为辈分小,偶尔跟长辈撒撒娇淘气一下那是正常的。可是她如今偏偏被陛下赐了婚,已经是别人眼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如何还能对陆青若吐出不满的话。她只是不喜欢去应酬权贵圈子,但不等于她傻到一点也不懂权贵圈子的风向。在这之前十五年半,她从未想过自己要跟那个圈子有任何的交际,她之所以那么快接受魏槿桉的心意,衡量的心思里面未必没有魏国公府极少参与朝中大事,是一等一的清闲勋贵,这在别人眼里是日落西山的迹象,在她眼里却是最好的栖身之所。可是世事不由人,不过眨眼,一切就硬生生的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南昆的局势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两个人,祖母半生的心血与付出,摇光一生的光明生活,对比起这两样来讲,她个人小小的心意算的了什么,不过是少年心事强说愁的一点哀怨而已。沈亦宁强忍着这无处安放的委屈,死死的咬着唇,克制着突如其来的泪意,良久她才轻轻抬起头,笑道:“哪有的事呢,能嫁给广川侯爷是亦宁的福气,姨祖母姨祖父自小就对亦宁好,亦宁一想到以后能长长久久在您身边侍奉就开心的不得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怨言呢。”

  荣宁长公主是过来人,自然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此刻不管真相如何,左右还是只能委屈眼前的这个孩子。握着沈亦宁的手,荣宁长公主心里叹气,知道是自己家对不住这个孩子,可是能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手心的还是自小从没跟自己开口求过一件事的长子。这事情原本有很多条路可以解决,偏偏青若釜底抽薪、先斩后奏直接跟思宗求了他要的那条路,然后才找到自己这里来。她除了亲自出面来走这趟别无他法,亦宁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对她的关爱是发自心底的疼爱,如今这事青若做的不厚道,看来只能日后再好好弥补了,荣宁长公主只觉得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叹气简直是一日胜过一日,见自己皇姐也是在边上一脸压抑不住的悲戚,越发觉得内疚。只得暂且丢开心中的心事,挑了些开心的事情来活跃气氛,又大大略略的把他们府中的一些准备说了出来,陆青若成亲的一应事务荣宁长公主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的。这两年不断添添整整,已是颇具规模了。赐婚的旨意一下,六宫的赏赐就开始源源不断,思宗更是大手笔,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田庄简直比当年东阳长公主的还要丰厚,这固然是思宗对沈亦宁的愧疚,更重要的是显示出了对陆候府的器重与亲近。整个上京城都因了这桩横空出世的婚事而惊得合不拢嘴,尤其是皇室对这桩婚事摆出的台面,据说宫里负责安排赏礼的正是思宗身边的御前总管徐公公,一应领取东西都是直接去思宗面前讨的旨意,根本不用经礼部以及后宫郑后报批。这个特例直接惊住了上京所有关注这件事情的人,尽管有御史上书此事不符合常情,奏请思宗下旨停止徐公公这种荒唐的举动,偏偏思宗听了马上又跟了一道谕旨,既然大臣们觉得不符合常情,那之前赐下的就不管了,之后再有所需一应从他自己的私库出,这道旨意一下,纵使再有人有不满也不敢说什么了。不止不敢说什么,但凡有些头脑的都只能跟着私掏腰包开始跟着源源不断的往宜城公主府与陆侯府走动。三个人零零整整将大致的安排都说了下,当然大部分时候沈亦宁都只是在旁沉默不语,本来这种事情沈亦宁是不能在场的,偏偏宜城公主自打从宫里回府后身子又有些断断续续的不好。荣宁心下内疚又心疼自己的皇姐,且知道沈亦宁以后也是要担起自己府内的一应事务来的,权衡之下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的虚礼还是把沈亦宁喊了过来。

  沈亦宁如果换个旁人的立场只怕也要心惊这场婚礼的排场,只可惜她是局中人,又心心挂念着南昆的局势,哪里有多余的心思理会这个,只是捡着紧要的一定要自己这边定夺的说了一下。其余的都交给了宜城公主跟荣宁长公主,一直到日落西山,这场商谈才匆匆结束,荣宁长公主又陪着宜城公主跟沈亦宁用完晚膳这才回去。

  宜城公主拉着沈亦宁的手去了内院她的卧房,白姑姑给她们泡好了茶带着侍候的人悄悄退了出去。沈亦宁就知道祖母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自己,因此也就整理好了心神,认认真真听着。

  宜城公主咳嗽了几声,在沈亦宁的服侍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示意她好好坐着听她说话。认真看起来宜城公主的长相颇有点英气,据说是几个公主中最像先帝光宗的,此刻宜城公主微微皱着眉,停顿了半响方才道:“祖母知道这桩亲事最委屈的就是你,你为了保护摇光维护我不得不没有退路的同意了这门婚事。幸好青若那个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我很放心,又有荣宁护着你,你嫁过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到底不是你心中所想,祖母觉得很是对不住你。”

  沈亦宁摇摇头,蹲下去伏在宜城公主的膝盖上握着她的手道:“亦宁不委屈,真的,祖母你别担心我。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过为亦宁的事情劳神了。”

  宜城公主摸了摸沈亦宁光滑秀丽的头发,笑着道:“我养大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亦宁你也别怕,陆家跟别家是不一样的。他们有一条执行了百年的家训,男子娶妻之前不得有通房、妾侍;娶妻之后,如过四十而无子嗣,也只可择一通房生下孩子,交由正妻抚养。通房生下孩子后送去别庄,陆家的人给她养老送终,孩子与生母终身不得见面。所以不管将来如何,你在陆候府的地位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得到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又有陛下的赏识,等闲之辈动不到你。南昆的事情眼下咱们既然已经应了这门亲事,以陛下的决心,再加上陆府的支持,就算乱最多几年就会定下来,到时候摇光就是你在上京除了侯爷夫人这一身份之外的第二倚仗,所以等到这件事情揭开来的时候不管怎样你都一定要劝住摇光凡事三思而后动,遇到不懂的多跟陆候跟青若请教,不要意气用事。”

  “祖母。”沈亦宁心下不安,不由抓住宜城公主的手慌道:“祖母做什么要把事情说的这么清楚,日后摇光不是还有您在身边提点着他吗。”

  宜城公主微微一笑,这几天大概是喝多了汤药,脸色有些苍白,她伸手点了点亦宁的额头,“祖母不过是跟你说一说,摇光素来只听得进去你的话,旁人的哪那么容易入耳。”

  沈亦宁强自跟着笑了笑,心下却还是有些不好的感觉,只是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你别想着青若跟你没有感情基础,日后相处起来会有隔阂。有件事情本不该再拿出来说,但你年纪小,看事情又总比别人看的重一点,所以祖母不得不揣着私心跟你说一下。其实你陆姨祖父成亲前喜欢的并不是你荣宁姨祖母。”宜城公主似乎乍然提起旧事也有些不自在,说完这句又停了停。

  沈亦宁心中一跳,不由睁大了眼睛看着宜城公主,不过宜城公主也许说之前还有些犹豫,一旦开了头反而说的比较直接了,她的目光悠远,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大家年纪都轻,说起来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你荣宁姨祖母年轻的时候,她那时候又是嫡公主,又有这种沉静安然的气度,又是父皇心尖上的长公主,心仪她的王孙世家公子不知道有多少。但是金银珠玉各有所爱,那时候陆候喜欢的却是性格张扬的昭阳,偏偏昭阳的母妃因着年轻时的旧怨不同意这门亲事,昭阳自己也不大看得上冷性子的陆候爷。偏偏陆候极得父皇的赏识,一次宴会上就直接将荣宁皇妹赐婚给了他。据说旨意下达后,陆候还去崇华殿跪了好久,不过到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再之后的事情你大概也都听说过了,婚后不过一年,陆候跟荣宁的关系就羡煞了之前冷嘲热讽的各家贵女。这么多年大家各有不如意,可是你看看你荣宁姨祖母,基本除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哪有什么改变。所以孩子,祖母希望你看开点,福祸相依,有时候上天非要你走另外一条路也许并不一定是什么坏事,你只要学你荣宁姨祖母的,好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自然有好的那天到来。旁人祖母不敢保证,但陆家的人这是父皇当年亲自开口说的,我那时候不懂事还不信,只是眼下看来陆家的人确实是值得托付的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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