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成亲

　　

　　建元二十五年秋，九月初四；

　　天色还黑蒙蒙的，沈亦宁就已经被外间欢喜热闹的声音吵醒了，魏国公夫人笑着走进来唤紫袖红绡道：“你们俩个傻孩子还不把你们郡主赶紧扶起来梳洗，不然待会迎亲的轿子来了，咱们这边还没好，岂不惹人笑话。”

　　紫袖笑着回道：“郡主昨日歇息的晚，奴婢们就想着让郡主多休息会，不过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齐全了。”

　　魏国公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时间也差不多了，快去把郡主唤起来吧。”

　　沈亦宁这边撩开纱帐，笑道：“姨祖母来的好早？”

　　魏国公夫人转过梅花屏风，揭起帘子笑道：“还早，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也亏得你还睡得着。”见沈亦宁穿着寝衣露在外面，忙上前从架上拿过一件衣服给她披上又点了点她的额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季节，着凉了怎么办。”

　　沈亦宁从床上披好魏国公夫人递给她的外袍，穿好青锻软底绣花鞋，凑过来，搂着魏国公夫人的腰撒娇，“姨祖母。”尾音含含糊糊，娇软的的不得了。

　　魏国公夫人抱着她，转身对着紫袖红绡笑道：“这孩子，现在还知道撒娇了，这是存心让姨祖母舍不得是不是。好了好了，乖，又不是嫁到什么天南地北的地方去，好好地赶紧换完衣服，再趁着人没到用几口早点，不然今天有你饿的。”

　　沈亦宁这才站直了身子，揉揉眼睛，“祖母呢？”

　　魏国公夫人一边招呼紫袖红绡伺候沈亦宁梳洗，一边答道：“在前边招呼，估计一会就过来了。她今天心里有点不好受，你待会看着劝劝她。”

　　沈亦宁静默了一瞬，有些黯然，点点头，低声应道：“好的。”

　　魏国公夫人微微一笑，摸摸沈亦宁柔软光滑的秀发，“不要多想，有哪家的长辈见着自己家的孩子嫁出去不伤心的。当年槿桉的大姐姐、二姐姐出嫁我不知道掉了多少筐的眼泪，现下只要她们过得好，我又哪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你祖母现下也是这个心，你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对你的心你也知道，这会你嫁出去她要能做出一副欢喜的模样才叫人奇怪了。”

　　沈亦宁垂着眼眸，心里有些不知名的酸涩。从幼年的怨怼不平到现在的心平气和，时间已经默默磨平了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到如今她是临川郡主，一生所念的是她身后的祖母、兄长，马上要成为她夫君的陆青若，还有那些爱她疼她的人，而生下她的沈家终于成了无数不相关的沧海一粟了。

　　紫袖和红绡两个人服侍着沈亦宁梳洗完刚退到一边，外间的帘子已经被掀了起来，白姑姑扶着宜城公主走了进来，沈亦宁忙站起身迎上去，“祖母。”

　　宜城公主半是欣慰半是伤感的看着她，半响别过头去，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笑道：“我这么多年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利落的人，以前看着那些送亲送的哭哭啼啼的还想着说嫁女这样的喜事哭成那样好没意思，不想如今我自己也成了那软弱的人了。”

　　魏国公夫人在后边见了，眼睛也是一红，又想着大好日子大家这样凄凄惨惨的怎么成，忙又上前一步拉着宜城公主的手笑道：“瞧你，亦宁本就心里彷徨，你还招惹她。好了好了，都伤感个脸干嘛，赶紧的紫袖红绡，把宫里赏赐下来的首饰吉服都准备好。”说着又拉起亦宁的手往妆台那边去，“来，亦宁，姨祖母来为你梳头。”

　　沈亦宁还在犹豫，宜城公主却已经醒过神来，见沈亦宁还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不由柔声笑道：“去吧，小法，不要怕，祖母在旁边守着你。”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等魏国公夫人帮沈亦宁梳完头，紫袖红绡这才上前伺候沈亦宁上妆打扮，往常散在肩膀上的秀发今天也被全部挽了上去，魏国公夫人和宜城公主一左一右站在妆台旁边看着。

　　紫袖红绡都是手巧之人，不过一会就已经替沈亦宁梳妆打扮完毕，因着外面的人还没来催，也就不急着这一会戴上宫里赏赐的凤冠霞帔。魏国公夫人拉起沈亦宁细细打量了会，莹白如玉的脸上透着点绯红，弯弯的远山眉，额间一朵金色牡丹花钿，柔和清亮的一对杏眼，挺翘的鼻子下红唇轻抿，与往日的素淡容色一比，无端就多了几分锦绣贵气，不由朝着宜城公主笑道：“荣宁真是好福气，瞧瞧咱们亦宁这标志模样，这上京城的新嫁娘有几个比得过的。”

　　沈亦宁脸色绯红，低下头去，宜城公主笑着点点头，正欲说点什么，外间摇光已经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祖母，迎亲的队伍快到了，这里先交给姨祖母照看着，您得去前堂了，不然待会新郎官都找不到长辈磕头了。”

　　魏国公夫人跟着点点头，笑道：“去吧，今天你还是别待在这了，没得招自己伤心。有我就行了。”

　　宜城公主握着沈亦宁的手拍了拍，朝着摇光道：“和你姨祖母好生照顾着点妹妹。”

　　“是，祖母。”今日摇光一身大红镂金纹样缎面镶白金粉暗花绸子箭袖圆领袍，头戴白玉金簪冠，整个人越发的俊美华丽。

　　见祖母往前面去了，摇光回过身，看着沈亦宁笑道：“总感觉一点准备都还没好，小法就已经要嫁为人妇了。”说着摇光又侧过身朝着魏国公夫人请道：“姨祖母，我想跟小法说几句体己话，不知姨祖母可否行个方便。”

　　魏国公夫人知道这兄妹俩感情好，因此也就笑道：“行，不过不许说太久，又不是不见面了。都在一个城里住着，难不成青若那孩子还会拘着你们不准见面不成。”

　　摇光笑着应了，等屋里只剩下他跟沈亦宁俩个人了这才握着沈亦宁的手坐到了旁边的小榻上，摇光的笑有些空淡，“这些日子辛苦小法了，都是哥哥不好，知道你要出嫁了还不好好陪你。”

　　沈亦宁摇了摇头，“摇光哥哥，不管我嫁给谁，你都会是我一辈子的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摇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有些感叹道：“我现在这心里活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到底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妹，把你交到谁的手里我都不放心，总担心你会受欺负，会过得不好。”

　　沈亦宁依过去轻轻环着摇光的肩膀，哽咽道：“哥哥放心，没人会欺负我的，要真有，我一定找你去帮我出头。”

　　“好。”摇光的眼眶也湿润了，紧紧地抱了抱沈亦宁，这才笑道：“来，乖，别哭了，大喜的日子老人说要少哭点，不然不吉利。”说着，轻轻扶正沈亦宁的肩膀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擦了眼泪，“有哥哥在呢，不要哭，你一哭哥哥的心就慌，我怕要是这样下去待会我会跟广川侯打起来不给他把你接走了。”

　　“呸呸，说什么小孩子的话呢。快给我站到一边去，紫袖红绡给你家小姐把吉服换上，青若这孩子手脚可真快，硬生生的弄得跟抢亲的速度一样。摇光你给我去前院领着人拦着点，别教人这么轻易进来了。”魏国公夫人刚到外间没多久，就有小丫鬟跑过来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这会正在前堂，不由吓了一跳，只得急急忙忙又赶进来。

　　摇光应了又摸摸沈亦宁的头，悄悄的将一个小盒子塞到了沈亦宁的手里，这才起身出去了。

　　里面的人忙服侍着沈亦宁换了吉服戴上凤冠，又盖上金丝绣牡丹喜帕，等到一切准备完毕，魏国公夫人才轻舒了口气，笑道：“这可不得了，弄得我们这样慌慌张张的。等你们成了亲后，姨祖母一定要跟荣宁找回这个排头来。”

　　沈亦宁原本沉重的心思被大家这么急急忙忙的一闹，一时间也去掉了一大半，坐在梳妆台前想着刚刚的场景不由也轻轻笑了出来。

　　红绡端了碟松软的点心走过来笑道：“郡主将就用点，今天只怕没法好好用膳了。”

　　魏国公夫人笑了笑，“放心，你家郡主的婆婆是个细心稳重的人，这点不用怕，只不过这一路上过去也是有点辛苦，先吃点垫垫肚子也好。”

　　沈亦宁正好这会也确实觉得肚子有些饿，就依言挑了几块喜欢的吃了。正在气氛一片轻松的时候，外边的素于笑着快步走进来禀告道：“夫人跟郡主快准备下，姑爷已经往后院来了。”

　　沈亦宁陡然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不由就有些慌张。

　　魏国公夫人忙一把按住她，笑着安慰道：“不要怕，姨祖母在这里。”

　　正说话间，外面已经有了说话声，众人知道是广川侯他们到了，都不由自主的屏声静息起来。帘子一掀，一身锦绣大红吉服的陆青若带着广川郡王、摇光等人走了进来。

　　陆青若先是端端正正的朝着魏国公夫人行了一礼，魏国公夫人笑着打趣道：“你这孩子今日手脚倒是真快。”

　　陆青若微微一笑，红袍掩映下，越发映衬的陌上君子人如玉。庆川郡王和大家一起跟着行了礼一听魏国公夫人打趣，马上笑道：“魏姨您还不明白吗，青若这是心急着接新娘子回府咧。怕走得慢了，半路被人抢先了怎么办。”屋子里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被逗得笑了起来。

　　陆青若吩咐身边跟着的人拿出红封来派给了屋里的人，又径直走到沈亦宁跟前，轻轻蹲下温声笑道：“亦宁，怎么样，还好吗？”

　　沈亦宁根本没料到陆青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说话，一张俏脸都快红的滴血了，幸好有喜帕遮着。摇光忙走上前来笑着打岔道：“我说，侯爷您先收收，等到了你们自己府里怎么说都行。这会还是先去前边吧，不然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庆川郡王也在一边笑道：“正是、正是，来日方长啊，青若，别让宜城姑姑在前边等的着急了。”

　　陆青若由着他们说了几句，神态自若的站起来，微微侧过身子，紫袖跟红绡也扶起了沈亦宁。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的往前厅走去。到了堂内，，陆青若亲自小心扶着沈亦宁一起跪了下来给宜城公主磕了三个头，宜城公主让白姑姑把他们扶起来，又递过两个厚厚的红封。陆青若恭敬的谢了，和沈亦宁一起伸手接了过来。魏国公夫人在旁边朝着宜城公主笑着点了点头，以陆家人的品性，就凭着陆青若今日的这般恭敬，亦宁将来的日子也不会过差了。

　　门外鞭炮声已经噼里啪啦响起，魏国公夫人笑道：“吉时已经到了，你们启程吧。”

　　陆青若点点头，打头带着迎亲的人往外走去，身后紫袖红绡扶着沈亦宁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往后跟着。

　　到了门口，陆青若轻轻一跃上了绑着大红绣球的高头大马，摇光走到沈亦宁面前笑道：“来，小法。哥哥背你上轿。”

　　沈亦宁一直沉浸在紧绷的神经当中，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略微有些晃荡的轿子里了。她的手紧张的握了握，这才记起摇光之前塞给她的小盒子，打开来一看，却不由轻轻一怔，“是云记的果脯跟奶酪糖。”她略微出了会神，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动仍复放回了袖子里面。少年的时光是美好的，既纯粹又温柔，只是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就如同送这糖的主人，曾经戏言要做一辈子的闲散纨绔，可如今也已经头也不回的奔向了沙场。天光如旧，人事却已非。

　　迎亲的队伍护着喜轿穿过朱雀、青龙长长的两条大街，一路上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高头大马上坐着上京城里无数姑娘家春闺梦里的心上人。无论是打头的广川侯陆青若还是后面跟着的庆川郡王、摇光以及一众世家公子哥，哪一个不是上京城里英俊风流的少年英雄。更何况后面那络绎不绝看不见尽头的嫁妆更是惊呆了一众人的眼。

　　沈亦宁也不知道外面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都已经坐的有些胸闷气短了，才感觉轿子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喜婆揭开帘子，笑道：“请夫人下轿咯。”紫袖红绡扶着沈亦宁下了轿，朦朦胧胧的视线中，她看到陆青若正稳步朝她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喜婆忙将系着绣球的红绳递到两个人手里一左一右牵着往门口走去。沈亦宁头一次觉得自己犹如走在云端上，脚下松松软软让她紧张的手心满都是汗。陆青若在进门的时候微微靠近了点，低声道：“再撑一会，马上就到了。”声音清清和和的传入沈亦宁的耳朵里，不知不觉就让她紊乱的心神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任凭陆青若引着，跨了火盆，拜过堂，最后终于懵懵懂懂的到了新房里。

　　轻轻吐了口气，沈亦宁紧了紧手中的红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在那一瞬间听到了旁边陆青若几不可闻的轻笑声，只不过马上又被周围的吵闹声掩盖了过去。

　　屋子里面很多人，这是沈亦宁的第一感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再感到紧张了，到了新房，紫袖红绡扶着她过去坐在了新床上，喜婆在一旁笑道：“请侯爷替夫人揭盖头吧。”

　　陆青若微微一笑，接过喜婆递过来的镀金凤纹杆子轻轻挑开了沈亦宁的喜帕，一室琉璃灯火中，沈亦宁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望向面前的人，身姿清越，眉眼温润平和，眼神里却蕴含着炙热而克制的明光。

　　那一刻沈亦宁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陌上君子人如玉，携卿白头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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