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姻缘签

　　

　　自打中秋一过，上京的天气就开始带上了丝丝凉意。忙碌不知时日过，一恍惚间距离大婚也就不过几日的时间了，北晋的风俗女子大婚前要去寺庙烧香还愿，祈求婚后的日子能够和和美美，一帆风顺。而上京中，贵族女子最常去的则是灵法寺。

　　沈亦宁心中觉得这个举动有些多余，这几天因着宜城公主身体不好过来帮她们操持府中事务的魏国公夫人却由不得她，直接将要去的东西准备好，又催着紫袖红绡给沈亦宁打扮规整，带着她登上了去灵法寺的马车。

　　沈亦宁有些无奈的坐在马车上，经过南大街的时候魏国公夫人笑着问道，“你今天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叫人去给你买点吃的？”

　　沈亦宁摇摇头，步摇坠下的流苏轻轻的拂过脸颊，“不用了，魏姨祖母，我不饿。”

　　魏国公夫人打量了她一下，叹了口气，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仔细着点自己的身子。可惜我们家槿桉无福，看着你们从小一块长大还以为咱们两家能结个秦晋之好，没想到陛下这突然的一道旨意倒是让我的想法成了空。”

　　沈亦宁心下难受，“姨祖母。”

　　魏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笑道：“孩子，不要难过。姨祖母也只是有些遗憾。还好，你是嫁到荣宁府里，不是别的地方，我也就放心了。没关系，咱们无福做婆媳，姨祖母对你的疼爱却是不会变的。日后有什么为难处，尽管来找我。”

　　“姨祖母。”沈亦宁挨过去，靠着魏国公夫人，慢慢闭上了眼睛，也遮住了将要掉下来的泪。

　　魏国公夫人笑着伸出手摸了摸沈亦宁的头，“傻孩子。”

　　沈亦宁眼睛还带着泪，却笑了，亲昵的应道：“我傻点，才能让姨祖母多疼我点。”心结一打开，沈亦宁就觉得压在胸口的沉闷去掉了一大半，说起来话来也有了点精神。

　　魏国公夫人心疼她，知道这几天她不自在，就专门拣些摇光三个人小时候的趣事来说，沈亦宁也听的有趣，不知不觉就到了山寺门口。

　　紫袖红绡在马车旁边扶着她们下了车，沈亦宁抬头打量了下四周，举目之内，善男信女，拜佛敬香的人不计其数，隔着这么远，浓烈的檀香味已经扑面而来。沈亦宁皱了皱眉，魏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我昨日已经派人跟元慧大师说好了今日跟他讨教些佛理，知道你不信这些，不过到了寺里也要恭敬些，看在姨祖母的面子上去菩萨面前拜拜，你祖母这几日身子也不是很好，就当为了她祈福吧。”

　　沈亦宁微微一笑，道：“知道啦，姨祖母，亦宁一定乖乖的。姨祖母放心去吧。”

　　魏国公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朝着紫袖红绡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带着嬷嬷去了。

　　沈亦宁转过身朝着紫袖红绡道：“走吧，咱们也闷了好久没有出来了。先去替祖母拜拜菩萨，再四处逛逛。”

　　紫袖笑嘻嘻的建议道：“郡主，奴婢听说灵法寺的签可灵验了，郡主您待会拜完菩萨也去求一支吧。”

　　沈亦宁好笑道：“有什么好求的，左右都是几句吉利话。”

　　紫袖忙摆摆手，道：“不是的，奴婢可听说这里的签文十分的准，反正咱们去求一下也不会少根头发，去嘛去嘛。”

　　红绡掩着嘴笑了笑，对着沈亦宁笑道：“郡主就成全了她吧，这几日知道要来灵法寺可是兴奋地不得了，说不准咱们家紫袖对菩萨也有所求呢？”

　　沈亦宁无奈的摇摇头，“好吧，那就去求一根，不过你待会可不许胡闹。冒犯了菩萨，到时候被这里的大师们扣下来我可不救你。”

　　紫袖见郡主答应自己去求签，马上点头道：“郡主放心，奴婢绝对不会胡闹的。”

　　沈亦宁带着她们俩个以及一众丫鬟婆子穿过重重大殿一直到了里面的大雄宝殿这才停下来。走进殿内，里面负责接待香客的小和尚迎了上来，见沈亦宁一行丫鬟仆众甚多，知道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恭敬的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又问道：“不知小姐是为拜佛还是求签而来？”

　　沈亦宁看了眼红绡，红绡笑着上前一步道：“我们是随魏国公夫人上香还愿而来，还请师父行个方便，我家小姐想在菩萨面前为家里的人求几炷平安香，顺便为自己向菩萨求个签。”

　　小和尚忙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既如此，施主尽管在殿内自便，如有需要小僧这边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亦宁微微欠了欠身，笑道：“多谢小师父。”

　　小和尚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退到了一边。

　　沈亦宁朝着身后轻声吩咐道：“紫袖红绡陪我进去就行了，你们留在外面就好，咱们人这么多，都挤进去容易冲撞了菩萨。”身后跟随的众人忙一起应了。

　　沈亦宁这才带着红绡紫袖走了进去，到了菩萨跟前，饶是沈亦宁这种平时不怎么求神拜佛的见了法相庄严的菩萨，听着旁边沙弥轻而有力的木鱼声，一时间心里也有些蔚然起敬。

　　她轻轻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心中默默祈求道：“菩萨，如果您真的心怀慈悲还请保佑宜城祖母的身子早点好起来，保佑摇光哥哥不受半点伤害，保佑姨祖父早日稳定南疆的局面，保佑亦宁身边的人都要好好的。”说着在清越的木鱼声中又恭敬的拜了下去。

　　红绡接过小和尚递过来的签筒，往前几步送到沈亦宁侧边，“郡主，小师父将签筒给您送来了。”

　　沈亦宁转过身点点头，接过去，擎在额头前默默的摇了几下，一支签从竹筒里面跳了出来，红绡轻轻跪下捡了起来交给了沈亦宁。

　　沈亦宁接过去扫了眼仍复朝着菩萨拜了拜，这才起身，红绡紫袖忙迎了上去。沈亦宁带着她们走到还候在门口的小师父面前，微笑着又道了谢，这才将签批递过去道：“还请小师傅将签文取出来给到我。”小和尚点了点头去后殿将签批对应的签文取出来交给了沈亦宁。

　　几个人从殿内走出来，紫袖在后面急道：“郡主，怎么你不找殿里的师父解了签文再走啊？”

　　沈亦宁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很大，竟然敢给我去求月老签，看来是我平时对你们管教太松了，让你们变得如此胆大妄为。”

　　紫袖缩了缩脖子，见沈亦宁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忙求饶道：“郡主不要生气，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亦宁“哼”了一声转身仍旧朝前走去，丝毫没理会紫袖的前一个问题。

　　“小法！”正在沈亦宁要穿过游廊的时候，侧边拐角传来一个熟悉的招呼声，

　　沈亦宁偏过头去，正好侧边的女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到了近边一把握住沈亦宁的手笑道：“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想真的是你。怎么，今日你一个人带着下人出来上香吗？”正是前几日才在宫里见过面的顾姒顾侧妃。

　　沈亦宁也没想到竟然在灵法寺会与顾姒遇上，不由也笑道：“魏姨祖母带我来还愿，不过因为姨祖母还要去跟元慧大师讨教佛理，因此我就一个人过来了这边。”

　　顾姒掩着唇笑了笑，“是我没想到，是该到日子来上香还愿了。怎么样，听说灵法寺的签文十分灵验，小法你可有在拜佛的时候顺便为自己求一支？”

　　沈亦宁哑然失笑，面色绯红的嗔道：“顾姐姐也来取笑我。”

　　顾姒拉着她的手，“咱们去前面的客房歇息会，边喝点热茶边等魏国公夫人，眼下天气转凉，山上更甚，别在这风口里给你吹病了，到时候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沈亦宁点点头，又问道：“顾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吗，二殿下怎么放心的。”

　　顾姒笑道：“景徽景乐马上就要跟着夫子开蒙了，我想来灵法寺为他们每人求个平安符。再说我一个大活人，又带着这么多宫女侍卫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亦宁抿嘴一笑，倒是不再多说了，两个人在小沙弥的引领下选了间干净舒适的客房，一边捧着热茶暖手一边说笑，顾姒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沈亦宁袖口签文的尾端，不由抚掌笑道：“我还道你不肯去求，原来早就求了，快给我看看。”

　　沈亦宁面色一红，只得将签文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顾姒，说起来刚刚出来的急，她还没来得及自己展开看一眼，不由心里也有些揣测不安。

　　顾姒展开黄色的签文，看了起来，末了，也不折起仍复就着展开的样子递给沈亦宁，笑道：“恭喜小法妹妹了，是个吉利的签子，看来你跟小侯爷果真是天造地设的缘分。”

　　沈亦宁一怔，一时间也顾不上害羞，拿起签文，只见泛着檀香的纸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姻缘其道有孚,有成人之美,恩爱情义连绵”。紫袖眼尖，也看到了纸上的内容，不由道：“这签文说的什么意思啊，顾娘娘？”

　　沈亦宁没说话，还正蹙着眉看着手里的签文。

　　顾姒伸出被茶碗暖热的手覆在沈亦宁有些冰凉的手上柔声对着紫袖解释道：“这签文的意思是说你家郡主的婚姻将会恩爱绵延、长长久久。”

　　沈亦宁有些不自在的抬起头来，正好撞见顾姒带着理解包容的笑意望着她，心下没来由的一热，“顾姐姐。”

　　“小法，姐姐是过来人。人活在这个世间啊，除了生死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多试着去接触下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的人，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样相处起来多累。不要一味以为别人会如何迁就自己，就算一百步的路，至少你也该朝前迈几步，别人才能有这个心去朝你走完剩下的九十几步呀。”

　　不管顾姒最开始是为着什么对自己释放善意，但沈亦宁知道这一刻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的顾姒确实是在真心实意在为自己着想，也许这次她确实应该做出点改变了。

　　手指无意中在手腕上滑过，突然就碰到了一个暖玉坠子，沈亦宁心神一晃，不由想起纳礼相亲那日，两府的长辈聚在正厅聊着天，本来她也应该去前面打声招呼，到底心里总有些疙瘩放不开，又怕摇光过来找自己，只得悄悄躲在爬满藤蔓花萝的绿廊里，正辗转不安之际，转过身就看到广川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绿廊的入口。沈亦宁想那大概是她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广川侯，以前要么心不在焉要么不敢直视。而那天，也许是吓住了又也许是站在层层花架下的身影实在吸引的人转不开眼，总之那天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一身青色云锦绣云白暗花缎面的陆青若看了半天，对方容颜如玉，在细细的光影下散发着青瓷一样的光泽，眉目间有着无限沉稳安宁，似乎就算再怎么不安，只要望着那双深邃而温和的眼睛就会自然而然平静下来。而后也许是自己这样傻傻的模样愉悦了对方，陆青若带着笑踱步走了过来，见她仍是没反应，不由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额发，又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将一个带着粉红色桃花玉坠的银白碎玉宝石镯子套到了她的手上。她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对方的手，反倒是两只手被对方牢牢的握在了手里，面红耳赤间只听见对方醇厚而清越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这么害羞怎么好，不过没事，终归已经是我的人了。”尾音微微挑起，带了些揶揄的笑意。

　　沈亦宁只觉得那一刻天光炸开，而自己十六年来似乎头一次记住了眼前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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