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北云记事 > 第33章 沈家风波

第33章 沈家风波


  

  上京有句俗语,叫早肆在营口、晚肆在西河,茶肆在南潘、花肆在梅巷;

  论起来这四个地方存在的历史比起历经三代的北晋历史还要久远一点,较起真来,说不定还能盘算出几百年的光景来。

  北晋之前的南梁宣帝昏庸又多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三百三十日都在怀疑他的臣子跟他的百姓会在背地里非议他,故此宣帝掌握了朝政没多久,下的第一道旨意既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改革朝纲,而是命令当时的京畿卫将这四处臣民百姓聚集之处封了。而后□□率义军举事,推翻南梁建立北晋之后遵从当时的国相建议,重新开了这四处百姓吃喝玩乐的地方。其后冉冉八十多年,终于形成了今日这四处交口相传的盛景。

  如今南门营口街,绵延几十里,散布着大小不一,繁华简陋不一的早肆铺子。每日天还蒙蒙亮,西河、南潘、梅巷还在寂寂沉睡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人烟沸腾,雾气弥漫了。

  早点铺中,天南地北,市食点心,应有尽有,任便索唤,不费刻时。而在这条长街的尽头,有一个十分简陋的用油毡布加木头打起来的早肆摊子,摊主是一个看上去特别敦厚的中年男人,叫张大年,长年累月的摆着一副老实笑脸,话不多,倒腾来倒腾去也就几句干巴巴的“您来了。您慢走。您吃点什么……”之类的,旁边站着的是同样少言少语的老板娘,夫妻俩老实本分的开着这个粉面摊子一晃就是二三十年。来他店里的多是一些老顾客,都是不太挑剔的人。不过这个摊子虽小,地方倒是收拾的十分干净,粉面的味道也还算地道,有些顾客吃久了也会带着其他的朋友一道来,一来二去,摊子的生意倒是还算小有薄利。

  不过这所有的客人当中最出奇的是一个一年四季都喜欢坐在靠摊子外边邻着拐角大街的一个略微有些发福,面相却不显老的中年锦衣男子,常常不早不晚,天色刚刚透亮就坐到那里点一碗梅血细粉或者一碗七宝科头粉,慢吞吞的吃完,再慢吞吞的走到摊子前付完钱,随后带着默默守在一边的下人离开。

  刚开始谁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他非那个靠拐角大街的位置不坐,如果哪天来晚了,位置被人占了,他也不急,就安安静静的和随从一起站在边上等着那个客人吃完再坐上去。久了,常光顾这个摊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客人的习惯,老顾客会特意避开那个位置,老板娘也会单独把那个位置留给他。

  总之大概是从十年前开始,除非张大年不开摊,否则无论风霜雪打,这个客人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位置。这客人神秘的身份一直持续到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州府公子在摊子上吃了东西不给钱,闹起来还想砸桌子,正在众人都都胆战心惊之际,那个客人的随从走出来擒住了那个纨绔公子,并将他扭送到了五城兵马司。其后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大人亲自过来跟张大年道了歉,并重点加防了这一块的治安守卫,众人才知道那个客人竟然是后宫贤妃娘娘的长兄思宗御笔亲封的宏农郡王。

  这事一闹出来,不仅张大年及一众顾客惊呆了就是思宗也听闻了这件事,在朝上还笑着问宏农郡王是不是那个摊子的米粉做的特别有味道?其后也有无数高官贵戚闻着名声来吃,弄得张大年天天心惊胆战的。幸好,没过多久,怀着好奇心来的人吃多了几次见这里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就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唯有宏农郡王仍然一如既往的坐在同样的地方,点着同样的面食,慢慢吃完然后与之前无异的付完钱再带着人离开。众人刚开始还有些畏手畏脚,久了,也就放开了,有的时候还会有人主动跟宏农郡王说上几句话,郡王也十分平易近人的回上几句。不过可能郡王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十次里也只有九次会抬一次头,主动跟人搭上几句,当然这样的情况大多数出现在走南闯北的客商高谈阔论的时候,大家也就得出了一个郡王很喜欢听天南地北的趣事的结论。

  一入秋,来的客人就喜欢点些辣一点的汤跟面,张大年一边熟练的甩着面,一边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长街外面。旁边的老板娘凑过来也跟着看了眼铺子外面,悄悄碰了碰张大年的手,“诶,当家的,你说郡王爷这几天怎么一直没来咱们的摊子了,该不会真跟陈四爷说的那样,吃厌了咱家的粉了吧。”

  张大年扫了眼一大早就候在了摊子上的陈四,对方一刻钟前已经就吃完了碗里的油泼面,这会正一边剔着牙一边看着长街,不止他,摊子上好几个熟面孔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宏农郡王说短不短,风雨不误的在他这里也算是十多年的老主顾了,这突然隔了四五天不来,不止摊子上的老主顾,就是隔壁几个铺子的人都有来跟他打听的,只不过张大年一向木讷寡言,这事他自己都没整明白,又怎么回答的了别人,到最后也只能一声不吭的为着难,打听的人拿他没办法又不敢轻易得罪他,只得作罢,不过到底在暗地里哂笑一声,朝街边吐一口痰,骂道“没有郡王爷罩着你,看你这小子还能嚣张多久。”

  正在张大年默默甩着面的时候,旁边扑通一声,他疑惑的转过头去,却见老板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的压着声音道,“当家的当家的,郡王爷来了。”

  张大年一震,忙回过身,正好与一身蓝绸暗花圆领袍子的宏农郡王打了个照面,对方朝着他笑了笑,仍然用着十分祥和的语气道:“张老板,劳驾,一碗七宝科头粉。”

  他还有点懵着,一时没回过神,那边位置上的陈四已经跳了过来,热情洋溢的招呼着宏农郡王往老位置上坐,又弯着腰笑道:“郡王爷莫怪,我这兄弟反应有点慢,估计是看到郡王爷几日不来,今日见了一时喜得呆住了。您稍坐,我这就让我兄弟去给您做一碗好吃又新鲜的科头粉。”

  宏农郡王也知道陈四爷是这个摊子的老主顾,见陈四爷这么热情的招呼他,客气的笑了笑,道:“前几日,去给陛下办了趟差,路程远了点,所以耽搁了几日。”

  陈四爷没想到堂堂郡王爷竟然还会回自己的问题,顿时一张脸笑的开了花,忙殷勤的服侍着宏农郡王坐下又倒了杯热茶放在宏农郡王手边,再跑回去对着还有些愣神的张大年压低声音道:“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呢?郡王爷一大早来你这里吃粉,难不成还要让人家久等。”说着又对着老板娘道:“张嫂子,你可麻利点,万一待会郡王爷还有事,等久了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得了。”

  老板娘忙回过神,连声弯着腰应着,去准备了。

  陈四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刚要再说点什么,外边却又有几个看似走远路的客商走了进来,一边找桌子坐一边高声喊道,“老板,给我们来几碗荤素签,两盆大片羊粉。”

  陈四见张大年就要去招呼,忙一把拉住他,朝着还在等的宏农郡王看了看,低声道:“你先赶紧的把郡王爷要的科头粉做好送过去。这里我来替你去招呼。”说着提起旁边的热茶壶,把架子上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笑着朝那几个人走过去招呼道:“几位客官先坐,喝口热茶,暖暖手。您要的粉汤马上就好。”又挨个替他们把面前的桌子擦了擦,把茶杯满上。

  这几个刚刚进来的人也不介意,一边搓了搓手,一边端着陈四爷倒好的热茶喝了起来,旁边有也跟陈四爷一样心思的人见了陈四爷的举动,其中一桌有些点的东西还没开吃的,就先端过来放到他们这边,笑道:“几位兄弟这是今早入得城?那可真有点辛苦,我这里刚刚点了些酸辣粉,兄弟们要是不介意,先吃几口垫垫肚子。”

  这桌的客人先是有些吃惊,到底是走南闯北人情世故见多了,见对方这么热情,忙起身跟着笑道:“尊驾有这番好意,我等岂敢推辞。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说着又招呼着人往自己桌子这边坐。

  那端粉过来的人随意摆摆手,一边坐下一边笑道,“在下刘成,拐角街上那边刘记铺子卖米的就是。”

  那个领头的客商忙笑道:“原来是刘老板,在下姓柳,跟这几位朋友四处贩卖些江南江北的茶叶,偶尔也做点布匹生意。”

  相互见完礼,几个人一顿山南山北的聊下来,那边张大年先是做好了郡王爷的科头粉做好送了过去,又将柳老板他们要的吃食做好送了过来。

  柳老板又招呼着刘成用他们自己点的东西,刘成也不客气,一边喝着汤一边笑问道:“柳老板常年在外边走,肯定见多识广,今日咱们有幸遇上,不如也把那些趣事跟我们讲讲?”这刘成是个心思活泛的人,想着郡王爷以前就喜欢听些外面的热闹,他干脆就将这帮人的话题往那上面引,好让郡王爷对自己也留下个会说话的印象。余光撇过去,果然见郡王爷的动作停了停,身子也往这边倾了倾。刘成暗喜,知道自己这把是赌对了。

  那柳老板本也是好谈的性子,见刘成又是一个热情周到的,想了想,笑道:“趣事倒有很多,不过刘老板肯定也听得多。说起来这几天还真有一桩我们一路还在感叹的事情?”

  刘成见这柳老板上道,忙笑道:“哦,柳兄不妨说来听听。”

  柳老板喝了一口汤,砸了咂嘴,笑道:“湖州之地素来极为看重伦理纲常,尊卑有序,我们走南闯北的也素来都很是尊重湖州的主顾家风,不想前段时间却发生了一桩事让我等如鲠在喉,刘老板久居京城,想必不曾听过这种有败伦常的事,不知可有兴趣听听?”

  刘成本想着引对方说些风土奇人异事,不料对方竟说起别人的家宅内事来,一时有些暗恼,想着这柳老板看着是个有见识的,在外边竟如此不讲究,拿别人这种内宅的事情来议论,又担心宏农郡王会以为自己是个搬弄是非的,但这话题是自己挑起的,一时间也不好打断,只得偷偷望了眼宏农郡王,却见对方似乎也有些惊异,但幸好脸上并未露出什么不喜的神色来,反而有些颇感兴趣的样子,刘成一时把握不定郡王爷的意思,想着索性不如由着柳老板讲了下去。因此忙摆了一副好奇的样子,问道:“哦,竟有此等事情,柳兄要是不介意,不妨跟小弟说说。”

  “哪有什么介意的,只要刘兄不嫌弃小弟搬弄别人的是非就好,实在是这件事让小弟我等有些愤慨,但客居在外,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我等只是一介商贾,更加不值一提。此刻说出来也不过是替那被屈的当家主母不值罢了。”柳老板道,

  刘成只得跟着道:“柳兄有此侠义之心,实在让小弟敬佩。”

  柳老板客气的拱拱手,也不再多做推辞,“我们在湖州,贩卖茶叶也有几个老主顾,昔年多有照顾我们的生意。因此每次一去那边必定要挨个登门拜访下,不想这次去拜访时竟然听到当地一家大院的内宅之事。原来其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老爷,年轻的时候求娶了一位高门嫡女为妻,他夫人还有个孪生妹妹,两人一个嫁给了那个湖州老爷,另一个嫁去了隔壁州府的一户姓朱的秀才家。本是相安无事彼此扶持的好事情,不想那个妹妹无福,嫁过去没几年,秀才就去世了。姐姐心疼妹妹,就经常把妹妹接自己家来住。一来二去也不知道这富商老爷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想坐享娥皇女英之福,竟然私下里跟那个妹妹勾搭在了一块,还有了一对龙凤私生子女。不过到底主顾老爷对那个姐姐有点感情,事情闹出来之后,不顾妹妹哭诉,将她送去了庄上的庵子里,至于孩子则抱养在了那个姐姐膝下。那个姐姐经了这事,虽然对妹妹有些怨言,却对俩个孩子十分真心疼爱,又悉心教养,将他们和自己的孩子一块抚养长大,对着外人也只说是自己生的。这事原本到了这里也是一个好结局,不想那个妹妹不省事,竟然又偷偷买通了俩个孩子的奶娘,添油加醋,掐头去尾的将当年的事情混淆黑白的说给了小公子听。那小公子信以为真,不仅瞒着家里的人偷偷去见了他母亲,甚至在他母亲的一番谋划之下还说服了富商老爷将他母亲迎了回去。其后更是引得主顾老爷跟他嫡母离心,一心只宠着他那当姨娘的母亲。幸好他的姐姐十分明事理,不仅一直站在他嫡母那边,还帮着嫡母好几次拆穿了那个姨娘的阴谋。后来族里的老人见他们娘俩闹得不像话,只得亲自出面逼迫那个主顾老爷仍旧把姨娘送去了庄子,小公子则送到了外家教养。也不知道老天爷长得什么眼睛,那个主顾老爷去世后,家里本是由嫡母的长子在外当家,可叹这个长子却过于老实本分,也不知道哪里着了那个小公子的道,竟然逼的主母为了长子只得又重新认回了那个小公子。我们从湖州回来的时候,听说小公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唉,也不知道这个长子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这个小公子身上,听说那个主母马上就要做大寿了,这要是当着族人的面再认回了这个小公子,如今人家羽翼已丰,只怕再有什么事就难办了哟。”说到这柳老板叹了口气,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神色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刘成听了这事,虽然也有些愤慨,不过到底天子脚下,高官权贵间那些事情偶尔也听多了几次,这宠妾灭妻的事情虽说是当家的人糊涂,但论起来也不稀奇。故此,刘成没多大感想,心里也有些失望。想着估计折腾浪费了这么久,只怕郡王爷还要说他们少见多怪。正要偷偷看眼宏农郡王的反应,却见桌边冷风一起,抬头一看正是宏农郡王站在自己侧边,刘成下了一跳,忙站起身就要行礼,又反应过来郡王爷说过在外边不用如此拘谨,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有些尴尬的顿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柳老板是外边来京城的,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正在低低跟旁边的人说点什么,见刘成惊跳起来,还奇怪道:“刘兄这是怎么呢?”

  刘成心中苦笑,正要开口,却见一向神情祥和的宏农郡王眼神闪过一丝冷厉,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由擦了擦眼又看过去却见对方仍然是那个和和气气的样子,见刘成望着自己,宏农郡王微微笑了笑,拍了拍刘成的肩膀,“今日托刘老板的福听的这个故事,实在让我有些开眼。可惜我不常去湖州,不然一定去看看那个小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段逼的嫡母退让至此。至少咱们天子脚下是不容此等事情发生的,不然只怕当今圣上就会第一个不允。”说着宏农郡王侧过身,走过去了,仍复走到张大年面钱付了面钱,又朝着张大年示意了下刘成他们方向,过后没多久就依旧带着外面等候的下人上了马车走了。

  陈四爷扑过来捶了一下刘成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行啊,竟然能让郡王爷帮你结了面钱。”

  刘成一怔,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刚刚宏农郡王那一片刻的眼神,只觉得刚刚宏农郡王从自己身边刚刚走过去的时候,带起的寒气十足,不由搓了搓臂膀,有些畏寒一样的抖了抖。

  是夜,宫中有一处灯火亮起,莹莹照着一张微小的字条,上面写着简短的几个字:“沈五爷回京,为认祖归宗一事。”

  而身在南疆的定远侯一个人坐在桌前,也捧着一个细细的竹签,上面写着同样一句话,桌子上的灯火被风吹的一闪一闪的,连带着定远侯的神情也恍惚一片晦暗。  


  (https://www.tyvvxw.cc/ty34560/154793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