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水玉南珠

　　

　　这日一早，沈亦宁跟着陆青若一起陪着荣宁长公主用完早膳又说了会闲话，这才回来安排些自己院子的事情。陆青若穿着一身青色底子暗花刺绣的圆领袍子，坐在隔间的窗边看书。

　　沈亦宁忙完了，刚要进去里边，帘子一响，陆青若走了出来，看了眼屋内，笑道：“事情忙完啦。”

　　沈亦宁点点头，笑道：“母亲刚刚派人来说让我们中午在这边用膳不用过去她那边，侯爷看看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吩咐紫袖让厨房的人去做。”

　　陆青若想了想，“上次咱们吃的麻菇丝笋燥子、石首玉叶羹还不错，今天让她们照旧做了这个来吧。”

　　沈亦宁嗔他一眼，“我是让侯爷点几个自己爱吃的菜，怎么能就着我的口味来。”

　　陆青若笑了笑，“是真的觉得还行，要不你再看着加几个菜。”

　　沈亦宁皱皱鼻子，“那岂不是全按我口味来了，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奔波，好不容易回来用个饭，也该点几个自己想吃的菜才是。”说着伸手拉住陆青若的袖子晃了晃，神色间就带了些不自觉的撒娇。

　　陆青若见了佯装很认真的想了想，“那再加一个紫苏虾吧，让她们再做两个时蔬就可以了。”

　　沈亦宁见他说完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只得无奈先让紫袖去吩咐厨房准备，又让红绡去换了新茶来。

　　陆青若看她一副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由失笑跟着坐了过去，揽着她的背笑着道：“怎么呢，我是真的在这上面不太讲究也不太懂。你也知道我基本算在军营长大，漠北的吃食哪有家里这边的精细，再说你喜欢的我也觉得挺好的，并不是敷衍你的意思。”

　　沈亦宁回过身，本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觉得对方有点哄小孩子的意思才有点恼了，见对方放低态度解释，不由就不好意思的嘟囔道“我没有生侯爷气。”

　　陆青若轻轻一笑，把沈亦宁揽到怀里叹道：“亦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想那么多。家里的事情也好，外面的事情也好，你有什么觉得不好的地方尽管来告诉我。如果咱们成了亲，却还像之前那样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又有什么意思呢。”陆青若说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亦宁放在柜子里的那个铜鎏金珐琅彩嵌宝石匣子里的东西，觉得是不是自己平日里过于沉默了，亦宁对自己总是有些刻意的恭敬，跟摇光、魏槿桉他们在一起时的亲近自然实在有云泥之别。

　　“亦宁，想不想去郊外庄子上玩几天？”陆青若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沈亦宁背上柔软的秀发突然问道，

　　沈亦宁被他揽在怀里也看不清陆青若的表情，只是觉得他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的样子，又想着反正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去一趟庄子也没什么大碍就应道：“侯爷也一起去吗？”

　　“嗯，庆川跟我说了几次了，说什么最近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不过王爷管得紧，家里吃起来没意思，一定要闹着去庄子上好好吃一顿，连地方都准备好了。我想着正好趁着这个时间不忙带你出去玩玩。沈老夫人寿宴一过，摇光也差不多该在南边露面了。到时候只怕有不少人要来你这里探听消息，倒不如咱们干脆躲出去避一段时间。”陆青若答道，

　　沈亦宁一想也是，不过马上又笑道：“只怕到时候咱们还要捎上两位公主殿下，摇光的事情瞒着她们，等到闹出来她们俩肯定要跟我来吵的。倒不如索性在参加沈老夫人寿宴的时候一并请了她们去玩，到时候还能好好解释下。只是两位公主一去，咱们就得多带点人了。”

　　“恩，好，外面护卫的事情我来安排。”知道亦宁与东阳、锦農两位公主玩得好，被陛下赐婚之后，他还被南阳长公主私下里警告过好多次，一想到堂堂长公主偷偷摸摸为了亦宁做出这种举动来，心里也有些感动。下巴慢慢摩挲着亦宁的发顶，温声道：“你要是不方便跟陛下开口，我去跟陛下开口也是一样的。”

　　沈亦宁好笑道：“还是算了，我自己去陛下跟前说就好。不让南阳跟锦農看到我的诚意，隐瞒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对了”，陆青若扶起沈亦宁的身子，笑道：“有件东西忘了给你了。”说着喊了声帘子外边候着的红绡道：“去跟东和说一声，让他去一趟‘日暮里’书房，把仙鹤暗格里面的盒子取过来。”

　　红绡在帘外欠身应了。

　　沈亦宁见陆青若等不及吃完饭就让红绡去取这件东西，不由十分好奇道：“什么东西要这么急匆匆的去取，难不成侯爷给我买了什么礼物么？”

　　陆青若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是静懿娘娘送给你的。”

　　沈亦宁一怔，愕然出声：“静懿皇后？”

　　陆青若点点头，他的神情里露出些隐隐的感伤，“嗯。听娘亲说静懿娘娘当初为了准备这个还瞒着她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母亲到现在一说起来还有些当年的无可奈何。”

　　沈亦宁默默的握住了陆青若的手，他们俩个说起来都是没有见过静懿皇后的。但是静懿皇后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宫中走动长大的孩子来讲却一点都不陌生，一来是因为陛下对静懿皇后一直以来的敬爱及念念不忘，二来也托赖于各公卿之家及民间对于静懿皇后的颂扬不绝。而身为荣宁静懿皇后最好的朋友荣宁长公主的孩子，想必这种感觉只会更强烈。

　　陆青若轻轻回握住沈亦宁的手，低低道：“听母亲说，静懿娘娘的绣工极好，就是整个京城也几乎找不出几个能与静懿娘娘媲美的人来。静懿娘娘刚刚怀上琼方皇太子的时候，陛下紧张的不得了，生怕有什么闪失，所以多是拘着她不让四处走动。静懿娘娘无聊，再加上纯嘉娘娘又要帮她和静文皇后主持六宫事务，抽不出多少时间陪她，只得经常传母亲进宫。后来知道母亲怀了孕，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两个人闲来无事就凑在一起给琼方皇太子还有我做衣裳。听娘亲说我三岁以前穿的大部分的衣裳基本都是娘娘和她亲手做的。”

　　静懿皇后对陆家孩子这样的殊荣，难怪思宗从一开始就对陆青若看重到那个程度，南阳曾经私下跟沈亦宁说过，‘要不是荣宁长公主是她亲姑姑，她都要怀疑陆青若才是她父皇的亲儿子。’沈亦宁当时非常有同感，因为从小到大，基本上陆青若的一应事务思宗都有帮忙插手，无论是一年四季的吃食住行，还是学识六艺上的教导，可以说思宗对陆青若的操心，宫里任何一位皇子恐怕都有些不能企及。只是陆家一向都十分低调，子嗣又少，定远侯跟后来的广川侯陆青若都是不怎么混迹京中权贵圈子常年驻扎边疆的人，所以京中对于这份恩典的反应还算太平。沈亦宁一想到这，不由想如果当年琼方皇太子活下来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只怕烈火喷油都不能比得上那份花团锦绣的恩宠了，真有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其他皇子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正在沈亦宁暗暗发呆的时候，帘子外红绡的声音传了进来，“启禀小侯爷，东西已经由东和取出交给奴婢带过来了，请问是否现在送进来？”

　　陆青若点头道：“进来吧。”

　　帘子一响，红绡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照陆青若的示意轻手轻脚地上前几步放在沈亦宁旁边的楠木矮桌几上，然后退到了了一边。

　　陆青若朝着盒子点了点，笑着对着沈亦宁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亦宁有些紧张的看了眼陆青若，却见对方正温和的笑望着她，不由也跟着微微一笑，伸手启开盒子上的暗锁，把盒盖揭了起来，沈亦宁微微一惊，上面覆盖着的竟是一层九华云蝶游仙织金朱锻，又揭开缎子，只见盒中光芒盈盈闪烁，一颗如拳头一样大的南珠出现在了沈亦宁的视线里。

　　陆青若在旁边轻轻道：“我拿回来后，给母亲看了。母亲说这个水玉南珠是当年海外番邦进贡上来的，因其置于一室，有冬暖夏凉的奇效，陛下特别赏赐给了静懿娘娘。为着这个纯嘉娘娘还跟陛下吃过醋，陛下只得又将一个玉影梅花能够浮动的羊脂玉屏风补给了纯嘉娘娘，我母亲又将先皇当年赐给她的一个辟寒犀送给了纯嘉娘娘，这才哄得纯嘉娘娘不再生气。母亲也没想到最后静懿娘娘竟然将这个水玉南珠送给了我们。”

　　沈亦宁拿帕子垫着轻轻将盒子里的南珠取了出来，眼下入秋天气渐凉，水玉南珠触手生温，拢在手心里，犹如一个天然的手炉，周遭的寒意也渐渐隐然不见，沈亦宁这一刻只觉内心百转千回，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那个传说中占尽思宗后宫独宠的静懿皇后突然让她觉得又亲近又悲伤。这样好的一国之母却仍然躲不过上天的嫉妒，如果当年云家没有出事，现在的陛下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还有那个在母亲、祖母嘴里活泼、刁蛮任性又可善可爱的纯嘉娘娘，如果静懿皇后还在，想必纯嘉娘娘肯定也不会英年早逝，现在的南阳也不会时不时的落落寡欢。

　　沈亦宁将南珠轻轻放回盒子里，将锦盒盖好。光芒消失的那一刻，沈亦宁突然瑟缩了一下，陆青若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内，“你身子不好，大夫又说不能多用地龙这些免得更加坏你身体底子，如今有这个倒是刚刚好，既是陛下已经知道的，也不用收着了，就让东和再去库房去一个沉檀木做的圆形底座放了它给你摆在卧房内吧。南珠本就有养人精气的作用，正好给你调理下身子。”

　　沈亦宁轻轻挣开陆青若的手，挨过去伏在了陆青若怀里，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抱着他的腰，红绡脸一红，忙低下头悄悄退了出去。

　　陆青若回抱着她，低笑道：“怎么啦。”

　　沈亦宁低低含糊回了一句，陆青若没听清，正要再问，怀里的人却更用力的抱紧了自己，陆青若扫了眼室内炉烟袅袅的七宝金猊，嘴角轻轻一扬，刚刚心绪的搅动也慢慢平息了下来，室内只剩下偶尔的北风从帘外钻进来的呼呼声伴着屋内珠帘撞在一起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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