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随礼

　　

　　沈家纳吉礼这天，沈亦宁同着已做了文世子夫人的平容郡主一起来随礼，尽管沈亦宁内心十二万分的不愿意，但正如她婆婆荣宁长公主说的，只要她在京一日，身为陆家的媳妇，与沈家打交道就是必不可免的。

　　沈府这日四处张灯结彩，丫鬟小厮面上都是喜气盈盈，沈亦宁和平容郡主在二门口各自由着丫鬟搀扶了下来，帮着沈府过来招待客人的沈家大姑奶奶，早就得了下人的通报，等在了门边。一见到她们俩个下了车马上迎了上来，先跟俩个人行了礼，望着沈亦宁还没开口，眼角已经红了。沈亦宁心下叹口气，只得伸手扶着沈家大姑奶奶无奈道：“大喜的日子，姑奶奶这是做什么。”

　　沈家大姑奶奶侧过脸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回过身来握着沈亦宁的手笑道，“二小姐能来，大哥不知道会多高兴，快请进。”

　　沈亦宁笑了笑，道：“姑奶奶陪我们进去了，这里谁来招待后面来的客人。没事，喊个嬷嬷过来带我们进去就好。”这句话一说出来，沈家大姑奶奶的脸色就黯淡了下，不过马上又掩盖了过去，强笑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今天这么多帮忙的，难不成还少了我。”

　　沈亦宁还想再说，平容郡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在旁笑道：“那就劳烦夫人了。”

　　沈家大姑奶奶忙笑着道：“不麻烦不麻烦。”

　　沈亦宁见了只得闭上了嘴，不做声的跟在后面，她原不想这样麻烦人，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就回去，到底还是不能如愿了。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院内四处挂着莹白玲珑的夹纱灯，平容郡主见了不由叹道：“真是别致，我们府里之前都挂的六角宫灯，如今看来倒不及这个有味道了。”

　　沈家大姑奶奶陪着笑道：“这些不过取些巧儿，哪能比得上郡主府里的尊贵。”

　　沈亦宁在旁边微微皱了皱眉，平容郡主见了，揭过话题笑道：“大小姐现在在哪个院子呢，咱们如今来随个礼，好歹也要见见未来的表嫂才是。”

　　沈家大姑奶奶忙笑着点点头，“大小姐这会不方便见客，不过您二位是自家人不妨事，妾身这就带着您二位过去。”

　　沈亦宁瞥了眼平容郡主，对方朝着她眨了眨眼，挨过身来悄声道：“咱们就去见一眼，看看就走，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二姐姐。”

　　“亦宁。”两道惊喜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沈亦宁闻声抬起头去，抄手游廊的转角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十分俊秀的青年，沈家大姑奶奶一看见他们就笑道：“可见又在偷懒了，你们俩个不在前面帮着招待客人，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沈亦钦偷偷看了眼沈亦宁，抿着嘴没说话。倒是沈亦和快步走了过来笑道：“我们听说亦宁过来了，特意赶过来的。前院有爹爹在，没什么大碍的。”说着又朝着平容郡主见了礼，平容郡主笑着微微欠身还了半礼。

　　沈亦宁心下苦笑，却也不好在平容面前说什么，只得道：“这种日子也随随便便跑来后院，要是撞到别人家的女眷了怎么办。”

　　沈亦和温和的看着她笑道：“我问了守院子的李妈妈，知道这会这边没人才过来的。”沈亦和说完又转身朝着后边有些扭捏的沈亦钦笑道：“不是吵着要来见亦宁，这会见到了怎么就不过来了。”

　　沈亦宁期期艾艾的看着沈亦宁，有些紧张的走了过来，又轻轻的喊了声，“二姐姐。”他模样长得极好，这会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莫说沈亦宁，就是平容郡主在一旁也颇为不忍心，沈家的事情她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她哥哥说过沈家的大公子跟二公子是好的，此刻见着沈亦钦这样，不由得悄悄伸手推了推沈亦宁。

　　沈亦宁又好笑又好气，她比沈亦钦只大一岁多点，小的时候沈亦和偷偷过来看她，身后总跟着沈亦钦这个小尾巴，每次都献宝一样的眼巴巴把自己的小宝贝偷偷摸摸拿过来给她。直到后来被沈夫人发现，训了他一顿，又私下里来找她闹了一次后，沈亦钦以为自己连累了她，也不敢再来见她，还是沈亦和居中劝慰了好久，小孩子才把这个心结放下。也许这也是她愿意放下心中对沈家怨恨的一个原因吧，不管怎么样，她的父亲、兄长、弟弟一直在努力对她好，他们莫名其妙的成了当年那件事情的受益者，背负着不应该承担的不安与愧疚一直走到现在，就如同摇光说的那样，这个世上好人总是比较吃亏的，因为坏人比较容易心安理得。

　　沈亦宁伸手拉过沈亦钦仔仔细细打量了下，笑道：“长高了不少了，如今都快高出我半个头了。”说完笑着抬起手就像小的时候一样摸了摸沈亦宁的头，目光里带着些欢喜和欣慰。

　　沈亦钦微微弓着身子，好让沈亦宁够得到他的头顶，又笑嘻嘻的道：“大哥说我这几年在长身体，二姐姐你再过一年看我，到时候说不定都比你要高出一个头了。”

　　沈亦宁笑着看了眼大哥，沈亦和无奈的摇摇头，“你就在你二姐姐面前显摆吧。”

　　沈亦钦就望着沈亦宁笑，一派天真里面又带着自然的亲近。沈亦宁拿这样子的弟弟没办法，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外面披着的斗篷，笑道：“现在天冷，你这样在外院走也不把衣服拢好点，身边就没跟个替你打点这些的丫鬟吗？”

　　沈亦钦虽然没觉得冷，但眼下既然是二姐姐说的，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由着沈亦宁给他整理兜帽这些，只是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握住沈亦宁的手惊奇的道：“二姐姐这个手串好漂亮，怎么我先前没见你带过。”

　　沈亦宁一怔，这才发现因着沈亦钦比自己高，刚刚一不小心抬手的时候袖子往后褪了点，这会再伸手遮住已经是来不及了，只得解释道：“才带没多久，你自然没见过了。”语气虽然平常，脸色却有些绯红了。

　　沈亦和跟平容郡主在一旁看的明白，十八颗光滑洁润的佛珠配上粉色莹润的碧玺，饰以翠色的貔貅与浮云坠角，一看就不是凡品。

　　沈亦钦不依不饶，大概也是难得有在沈亦宁面前撒娇的机会，“这么好看的手串，姐姐你在哪里买的，我也要，二姐姐给我买一个嘛。”

　　才十五岁的少年，平日里多得父母兄长姐姐的关爱，神情里完全没有沉淀一点点的世故与恭谨，平容郡主想着一年前沈亦宁的模样再看看现在的沈府三公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那边沈亦宁被沈亦钦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含糊应道，“行行，等我回府去给你看看。”

　　沈亦和上前隔开赖皮的沈亦钦，肃着脸，“别闹了，阿钦，亦宁跟平容郡主还有正事呢。”

　　一直在旁边笑看着的沈家大姑奶奶也上前笑道：“就是，你二姐姐今日是来给你大姐姐来随礼的，你一直把她挡在这里怎么好。快让你二姐姐跟郡主殿下进去。你们俩个也先回前院去，又不是天南地北不能见面，真要这么舍不得你二姐姐，得了空直接拿着牌子去求见你二姐夫，难道你二姐夫不给你见你姐姐。”

　　沈亦和踌躇了一下，转过身朝沈亦宁道：“亦宁你要去亦繁那里吗，正好亦昕也在。”停了停，沈亦和又接着道：“刚刚宫里来了人，娘这会在正院接待着，我看着应该没有半个时辰完不了。”

　　沈亦宁稍微松了口气，平容郡主在一旁笑道：“自然是要去见一见的，大公子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我们这里有姑奶奶陪着就可以了。”

　　沈亦和点了点头，笑着朝沈家大姑奶奶拱手道：“那么一切拜托姑姑照顾了，我跟阿钦就先去前院了。”

　　沈家大姑奶奶笑着点点头，“去吧去吧。”

　　两个人笑了笑一起从抄手游廊转过垂花门去了。

　　沈家大姑奶奶接着领着她们往西厢院子那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过身朝着沈亦宁笑道：“大哥说阿钦那孩子亲你，我还以为他说的假话，没想到真是这样。”

　　沈亦宁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了句，“阿钦比较调皮。”就不再开口了。

　　平容郡主接了话题过去跟沈家大姑奶奶讨论起了一些上京里流行的事情，不多时，西厢正院的侧门就已经到了。

　　沈亦繁身边的大丫鬟青儿领着小丫鬟出来迎了她们，行了礼，又赔罪道：“今日人多舌杂，这会寿安郡主也在，大小姐抽不开身，未能出来迎接，还请两位郡主见谅。”

　　沈亦宁摆摆手，“不碍事，你领我们进去吧。”

　　青儿点点头，侧着身子将她们领了进去，到了院子里面一个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到沈亦宁望过去，咻的一下缩了回去。平容郡主在旁轻轻笑了笑，她看清了刚刚那个正是沈亦昕。

　　沈亦宁没说话，由着紫袖扶着走了进去，正中间沈亦繁正有些神色复杂的迎了出来，旁边跟着挑着眉笑看着她们的寿安郡主。

　　沈亦繁上前给俩个人见了礼，沈亦宁跟平容郡主侧身避过了半礼，毕竟沈亦繁马上就是要做三皇子妃的人了，面子上她们也不好让对方不好看。

　　寿安郡主笑了笑，朗声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有你们二位驾临，沈家这门槛终于高了点。”说着又转身把还缩在房里的沈亦昕拉了出来推到前面道：“你躲躲藏藏的干嘛呢，又不是什么外人。平时不是挺羡慕阿钦和你大哥跟你二姐姐关系好吗？怎么你二姐姐一来，你就当起缩头乌龟了。”

　　沈亦昕猝不及防被推到人前，一下子就僵住了，既不敢抬头，也不敢缩回去，只得梗着脖子立在那。

　　寿安郡主也不管她，仍复笑着朝平容郡主道：“平容，如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走，咱们去看看三殿下给亦繁送过来的礼物。刚刚我可跟亦繁说了，要有我看的上，我可一定要拿走的，谅三表哥也不敢跟我说什么。”

　　平容郡主如何不知道寿安郡主的意思，悄悄看了看沈亦宁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感的神色，也就顺水推舟笑道：“那敢情好，听者有份，我也去瞧瞧，亦宁你先在这跟亦繁她们说说话。我陪寿安去去就回。”

　　沈亦宁点了点头，那边沈亦繁朝着平容郡主欠了欠身。等寿安跟平容一起走了，沈亦繁这才朝着沈亦宁有些感激又有些涩然道：“谢谢你能来，咱们进去说话吧，外面风大。”

　　沈亦宁侧首朝着紫袖跟红绡道：“你们在外面伺候吧，不用进去了。我跟大小姐她们说几句话就出来。”

　　红绡跟紫袖一起低声应了，那边沈亦繁也将跟在身边的青儿和蓝儿留在了外面，示意她们去招待沈亦宁身边的人。

　　三个人默然无言的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沈亦昕笨手笨脚的给俩位姐姐倒上茶，又缩到了一边。

　　沈亦宁叹口气，点了点一边的绣榻，“都坐下来说吧。”

　　沈亦繁也朝着沈亦昕点了点头，沈亦昕这才挨着自己大姐那边坐了，一张小脸皱的紧巴巴的，很是紧张。

　　沈亦繁看着坐在自己侧边一身大红纱罗长裙的沈亦宁静默了一会，方有些黯然道：“我没想到你会愿意来给我做这个面子。”

　　对方想必这段日子不好过，原本有些圆润的瓜子脸，如今极为瘦削，下巴尖尖的，神情也有些黯然。沈亦宁喝了口沈亦昕倒的茶，醇和含香的味道一下子充斥齿间，不由笑道“看来三殿下对你果然很是用心。”

　　沈亦繁哂然一笑，并没见多少高兴地意思，只是低低道：“是吗？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说。”

　　沈亦宁放下手里的茶杯，“我来并不是为了庆贺你当上三皇子妃的，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过。我只是看在大哥跟阿钦的面上来跟你说几句话的。”

　　沈亦繁有些讽刺的看了眼窗外，“你想说什么，跟寿安一样告诉我，我应该知足，天下男子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三殿下又这样对我赔着小心，我不该再心怀不满，口吐不逊了是吗？”

　　沈亦昕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似乎生怕俩个姐姐吵起来。

　　沈亦宁摇了摇头，鬓上的米珠翡翠叶子红宝石花篮步摇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我来告诉你，如果你不打算抗旨不婚，那么嫁过去之后要小心郑侧妃，如果可能的话尽快劝沈夫人替亦昕早点挑个好人家嫁了，劝她不要再妄想其他。”

　　沈亦繁跟沈亦昕同时一怔，沈亦繁脸上苍白的站起身，看着沈亦宁定定的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小心郑侧妃，早点定下亦昕的婚事，为什么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沈亦宁扫了有些害怕的沈亦昕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管这个婚事是永宁侯的意思，还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或者……是那个即将过门跟你一起嫁入三皇子府的郑侧妃的意思，你如果决定了嫁过去，注定你的存在就是郑家将来上位的绊脚石，你不会天真到认为堂堂永宁侯府由一个妾侍管理中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生母有那样好的手段，在生母跟前长大的郑侧妃难不成你还以为是一朵娇弱的白莲花？三皇子对你的感情有多深，眼下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三皇子要走的并不是一般的路，将来他总是要依靠郑家的。如果郑侧妃娇蛮跋扈，我倒不担心。但以现在她还未入府就已经在对你表示退让的情况下，我真不认为你们将来能相安无事。”

　　沈亦繁紧紧抓着案几的边缘，“你想说什么。”

　　“将来三殿下还会有更多的侧妃，妾侍。与其你这样见一个伤心一次，倒不如一开始就守好自己的本心。既然嫁入受宠的三皇子府，谁都不可能再只做自己，你代表的是沈家，你跟沈家的荣辱是绑在一起的。大哥跟阿钦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你把自己的路走好了，他们将来会是你最大的助力。相反，如果你只知道关起门来看着你眼前的这些儿女情长，纠结着三皇子到底心里面自己的分量够不够重，那我劝你不如索性绞了头发出家去更为干净。毕竟一个失宠妃子的家族，是没人敢用的。”沈亦宁并未去看对面的人，她只是不疾不徐的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对于沈家，她没有愧疚也没有义务，但如果能拉一把她也不会吝啬。

　　“想必大婚的旨意一下，你已经很久没再见三殿下了吧，你知道郑侧妃私下去求见了三殿下吗？你又知道三殿下为了你答应了陛下什么了吗？”沈亦宁看了眼旁边怔怔无语的沈亦繁，“还有亦昕，我不知道沈夫人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陛下的意思如此明显，她竟然还容许四殿下来见亦昕，是当陛下身处深宫看不到吗？趁着陛下眼下因为对你的亏欠，早点把亦昕的婚事定下来吧。别等陛下再恼一次沈家，到时候不止你，沈大人可没有时间再从头熬起了。还有大哥跟阿钦。人的贪恋是无止境的，别为了那看不到的东西把一家人断送进去，这话我去说她只怕会认为我是见不得沈家好，如果你真的有心还是跟她提提吧。”沈亦宁说完站起身欠身道：“言尽于此，至于你们愿不愿意听进去，就随你们的意思了。”

　　门外寿安爽朗的笑声已经传了进来，“临川，不得了了，我还道广川侯这么一个冷清的人不懂得疼人，哪想到看你看的比谁都紧，如今办完差事就过来接你了。你快出来，侯爷这会在前院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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