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雪山
一口气跑出了二十余里,白逸才稍微放缓了马速。他平复了呼吸,道:“殿下,前面就是龙雪山了。”
青岚抬起头,只见一座巍峨高山伫立眼前,云雾缭绕,浩渺无踪。两侧峰峦叠嶂,峰顶积满白雪,寒风扑面,凉气森森。心中一时怅然,这就自己将要度过一生地方么?一瞬间,不知是悲是伤,是痛是痴,就这么呆呆地看住了。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青岚回过头,只见白逸紧抿着嘴唇,面白如纸,冷汗涔涔,似忍受着极大痛苦,惊问道:“你怎么了?受伤了么?”
白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突然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白将军!”青岚失声惊呼,赶忙也下了马,将他扶起。忽觉手心一股湿粘,反过来一看,竟沾了满手的鲜血。
青岚魂飞魄散,将白逸翻转过来,只见他后心插着两枚羽箭,伤口外翻,血肉狰狞,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她镇定心神,先牵过战马,将它绑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又将白逸拖到避风口,捡起一块雪团,将伤口周围擦洗干净。
白逸本来已经痛晕过去,忽觉后心一凉,不由又睁开了眼睛。只见青岚垂着眸,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伤口,小巧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白嫩晶莹,宛若荷花上的一滴晨露。
白逸望着这绝色容颜,心尖一跳,一时竟忘了疼痛,呆呆看着。青岚见他转醒,忙用袖口为他擦了擦汗,道:“你醒了?可痛得厉害么?”
白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公主怀抱里,吓得连滚带爬,躲开老远,道:“臣罪该万死,不该……不该在公主面前晕厥。”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谢罪,只好找了个古怪的理由。青岚一时又气又笑,道:“真是胡说,晕厥这种事儿,岂是由你控制的?莫不是你说晕就晕,说不晕就不晕么?”
白逸被她打趣,俊脸一红,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青岚道:“你别逞强了,快过来,我帮你将羽箭□□。”
哪知白逸听了,反而退后两步,惶恐道:“这等粗鄙之事,臣自己来就可以了,不劳烦殿下动手。”
青岚哭笑不得,道:“你自己来?你怎么来?那羽箭插在后头,莫不是你后边也长了只手么?”
白逸有些为难,可想到让高高在上的公主为自己治伤,还是万万不能,只好杵在那里不说话。青岚见他不语,蓦地有些恼火,气道:“我让你过来呢,听见没有!”
白逸不知她为何突然发火,呆了一瞬,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青岚面前,青岚拉着他的胳膊坐下,仔细看了看伤口处的箭头,道:“白将军,你忍着些,我要动手了。”
白逸“嗯”了一声,青岚捡起地上的长.枪,用枪头卡住箭钩,猛一用力,随着一缕鲜血喷出,羽箭“咣”的一声,落在地上。
羽箭上都生有倒钩,这一拔,生生带出一块皮肉,饶是白逸武勇,也忍不住一声惨叫,后脊肌肉紧绷,冷汗如雨。
青岚知他痛得厉害,心头一软,柔声道:“疼得厉害?”
白逸咬紧牙关,沉声道:“臣不该在殿下面前喊叫,惊扰了公主殿下,罪该万死!”
青岚知道他这性子一时半刻也改不了了,轻叹一声,道:“疼了就该喊叫才对,何况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人儿么?喊几声就被震坏了?”
白逸诚惶诚恐,无暇细想“玻璃”是个什么东西,青岚又扳过他的肩膀,道:“还有一只,白将军,你且忍着些。”
白逸点点头,青岚又拿起枪头,“咔”的一声,将另一枚羽箭也拔了出来。
白逸剧痛入心,他紧紧抓着地上泥土,将十根指节抓得发白,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青岚知道他是不想吓到自己,暗暗叹了口气。羽箭拔出后,鲜血不停从伤口涌出,将铠甲染得鲜红。青岚从未见过这等血腥场景,胃里不由一阵翻江倒海,可如今已不容她逃避,当下鼓起勇气,撕下半截衣襟,包扎伤口。
不一会儿,血已渐渐止住,青岚松了口气,道:“叛军一时半刻恐追不到这里,你先歇歇吧。”
“谢……谢殿下。”白逸这才拖着虚弱的身子,靠着一处石壁坐下。
歇了一会儿,白逸的神色回复了些,青岚又问道:“这群叛军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同朝廷作对?”
白逸微一沉思,道:“瞧他们的模样,像是党羌族人,可论起作战手法,又不知高明多少,我一时也猜不出他们的来历。看来泰州已经沦陷多时了,朝廷竟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实在奇怪。”
青岚点了点头,道:“看来他们是收到了我们会到泰州的消息,才设下埋伏,引君入瓮。只不知原来的泰州军和益阳郡守都去了哪里?”
白逸皱眉道:“益阳沦陷,想必郡守也是凶多吉少。只是叛军攻打益阳,益阳郡守必然会上书请兵增援,莫非是被什么人拦下了?军情牒文一式三分,沿途皆有驿站接应,此人竟能无声无息扣下,还真是手眼通天。”
青岚甚觉疑惑,道:“咱们从天水郡赶到益阳郡,不过百里,可天水郡依然一片宁静,显然对益阳兵变一无所知。到底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悄悄夺下一座城池,还能使周围郡县一无所知?”
白逸心中一动,猛地皱紧眉头,道:“难道是……”
“是谁?”青岚问道。
白逸想了想,复又摇了摇头,“皇上旬月间赐封秦淮为雍州、泰州、泉州三地兵马元帅,只是秦淮一向忠心耿耿,心怀社稷,又岂会率兵谋反呢?公主殿下此番是要去龙雪山为圣上眷养神花,一旦公主有什么散失,大周恐会惹来灾祸,能这样做的,恐怕就只有党羌人了。”
“心怀社稷,忠心耿耿?”青岚觉得这八个字用在秦淮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冷笑道:“那不用说了,干这种坏事儿的,八成是他。”
白逸尴尬道:“秦大人到底何处得罪了殿下,为何殿下这般不喜他呢?”
青岚斜睨了白逸一眼,这人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儿,京城里何止是她,恐怕没有哪个姑娘喜欢秦淮,可她总不能说自己见过他亲狎戏子、残杀小妾、又对自己非礼吧?索性冷冷道:“总之瞧他长那样,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你还是小心他些。”
这话有些不讲道理,白逸无奈摇了摇头,心道:“公主到底是女孩儿家,喜欢使小性儿。”
二人歇息片刻,天色渐渐转暗,月华升起,将群山大地笼罩进一片暮色之中。白逸道:“如今禁卫军已被敌军冲散,不知聚集何处。此去益阳两处皆是险路,此时上路,恐不安全。劳烦公主屈尊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青岚废了好大劲儿才听明白他这冷冰冰的官话,中心思想是:今晚不安全,明早再走吧。当下点了点头,道:“甚好。”
山风凄冷,寒气森森,白逸便在山脚处寻到了一个山洞,可已暂且避寒。
白逸当先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山洞里并无野兽痕迹,又捡了些枯枝,将洞内清扫干净,又寻了一块平坦的石头,铺好杂草,才出来道:“公主殿下,请到洞中休息吧。”
青岚点了点头,抬腿走进山洞,见白逸将洞内打典的如此妥当,显然费了一番心思,想他身受重伤,还未自己如此操劳,心里十分感激,道:“白将军费心了。”
白逸拱手道:“殿下严重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说完,便自行站在洞口,迎着猎猎山风,宛如雕塑一般。
青岚一惊,道:“你站在洞口做什么?不冷么?”
白逸道:“夜晚恐不安全,微臣守在这里,请殿下放心休息。”
青岚知道他是怕与自己孤男寡女,同处一“洞”,传出去恐会有损自己的名声。可这大雪山晚上塑风扑面,寒气侵人,岂能叫他独自站在外边?当下走过去道:“这怎么成?你受了伤,可不能吹冷风,若感冒了怎么好?”
“感冒?”白逸抬起头,一脸疑惑。
青岚偷偷吐了吐舌头,虽然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呆了十几年,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未来话冒出来。忙又改口道:“那个……风寒,这荒山野岭的,得了风寒,到哪里寻药去?”
白逸见她关心自己,心中一暖,暗想,“公主如此待我,就是为她送了性命,也是值得。”口中道:“不妨事,微臣皮糙肉厚,健壮如牛,睡在外边就可以了。”
青岚望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实在和“皮糙肉厚”、“健壮如牛”贴不上边,蹙眉道:“这是什么话?你到底进不进来?”
白逸见她脸上微有怒色,心中一颤,垂着头不敢接话。谁知青岚突然拉了拉领子,也走出山洞,道:“好啊,那我也皮糙肉厚,健壮如牛,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
白逸大惊,慌忙道:“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与微臣相提并论?山中寒冷,请殿下快快到洞中歇息!”
青岚轻叹一声,垂下眼睑,悠悠道:“白逸,我哪里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被皇上困在大雪山上的可怜人,你为何一定要将我当成公主,就不能把我当成朋友,说说话么?”
白逸微微一呆,转过头,只见青岚凝望着自己,双眸明若秋水,带着清韵的光芒,长长的睫毛轻轻跳动,映着月光,宛若迷离的灯火。霎时心房颤动,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他还是那个落魄无依的少年,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白逸孤身一人,落魄辗转,尝尽了人世的黑暗,而青岚就仿佛一道光,一道彩虹,为他漆黑的生命带去一抹亮色。
这些年来,白逸从没放弃过寻找青岚,可想不到二人再见面,却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她是高高在上的隆庆公主,而自己则是她的护命大臣。
想到这里,白逸的心中隐隐刺痛,他抬起头,涩声道:“公主殿下,我……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青岚面前自称“我”,而不是用了“末将”、“微臣”,倔强眼眸里,难得透出几分稚嫩,青岚突然意识到,这个老成持重的将军,仅仅还是个少年而已。
青岚轻轻握住白逸的手,道:“白将军,如今敌军已经攻破泰州,外边兵荒马乱,你我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未知之数,你今夜睡在洞外还是洞内,又有何分别呢?”
白逸闻言一急,脱口道:“殿下万万不可如此悲观,臣就是拼了命,也定会保殿下周全。”
青岚浅浅一笑,道:“你放心,我自然相信你,所以我才不希望你有事,假若你受了伤,得了病,那又有谁来保护我呢?”
白逸又是一呆,青岚也不等他辩解,便将他拉到山洞里,道:“别想了,快进来吧,这洞里黑漆漆的怕人,正好咱们还能说说话。”
白逸无法,只得干巴巴地道了声是。
白逸与她同处一室,不由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没一会儿,他觉得后心的伤口有些刺痛,却不敢喊叫,唯有咬牙忍着。而青岚想着自己而今际遇,一时又想去宋氏,心中凄然,也闷闷无话,两人一时默默无言。
青岚劳累了一天,躺了一会儿,只觉困意袭来,不觉朦胧睡去。梦中,她似乎看见了唐老太太的脸,她慈和地冲着自己微笑,招手喊道:“青岚、青岚!”
青岚欢快地跑到唐老太太身旁,叫着祖母,可唐老太太的脸忽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几乎要将她吞噬。
青岚吓得大惊,慌忙逃跑,却似乎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沼泽,怎么努力,也迈不开退。
巨大的黑暗笼罩着她,无情地将她吞噬,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缕白光,中间影影绰绰地有一个人影,仿佛通往天堂的大门。青岚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这个人正是萧彦。
“萧哥哥,萧哥哥!”青岚拼命的大喊,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
她痛不欲生,竭力挣扎,身体却越来越沉,仿佛陷入了一个极大的漩涡,她多想有人刻意拉她一把,可萧彦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一片白雾之中。
“萧哥哥……”青岚的声音已经嘶哑,忽然,有人在她的背上拍了拍,轻轻唤道:“公主殿下,醒醒,快醒醒!”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尽皆消失,青岚浑身一抖,已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只见白逸坐在自己面前,眼中满是担忧,“殿下是做噩梦了么?”
青岚无力地靠在山壁上,揉了揉眼睛,蓦地发现,自己竟流了满脸的泪水。
白逸心中一疼,抬起袖口,想为她拭去眼泪,可想到二人身份有别,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青岚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双眼。好一会儿,白逸突然开口:“公主殿下……”
“嗯?”青岚微启双眸。
白逸犹豫片刻,道:“殿下……殿下可是梦到萧大人了么?”
青岚知道恐怕是自己梦中喊了萧彦的名字,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才青岚心里,萧彦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躲在他的臂弯下,从此就不必面对人世间的腥风血雨。
五年的执着与守候,那清隽的笑容,如玉的容颜,常常出现在青岚的脑海。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已有了结发妻子,无论当年是非对错,她都没有资格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也许从萧彦选择成亲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放弃青岚了。
白逸紧紧握着双拳,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几次都咽了下去。就这样挣扎了半晌,他突然道:“公主殿下,让臣带你回京城吧,去找萧大人!”
青岚微微一愣,白逸似乎怕她拒绝,接着道:“如今泰州已经失守,四处都是西戎兵在作乱,我只需禀明皇上,说公主已经被西戎乱匪所杀,到时便是死无对证,皇上也绝不会为难唐夫人的。”
青岚骤闻此言,心头一震,白逸说的不错,如今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泰州遭遇兵变,护命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有谁还知道青岚活着呢?
而且事已至此,不管怎样白逸也要回京城赴命,自己只要同他一起走,不就可已看到宋氏了么?她想到宋氏,不禁心跳加速,瞳孔也亮了起来。
白逸偷偷看着她,见她明眸晶亮,脸上突然发出了淡淡红晕,以为她是想到了萧彦的缘故,心中酸涩难言,却还是道:“殿下放心,臣定会将殿下安安全全地送回京城,送到萧大人身旁。”
青岚想到自己可以重见宋氏,心神激荡,哪里细想他说什么?失声道:“你……真的愿意带我回京城?”
白逸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愿意。”
青岚欢喜非常,只觉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起身道:“白将军若能带青岚回京,青岚一生也不忘将军的恩德!”说完,盈盈欲要下拜。
白逸大惊,赶忙将她扶起,小心翼翼,似乎怕碰坏了她似的。想到自己前翻也说过要带她走,她却怎么也不肯,如今却满口答应,只当是为了想见萧彦的缘故,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可看见青岚那白皙明艳的脸庞,又觉欢喜,暗道:“罢了,只要她高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其实白逸哪里知道的,青岚之前之所以不肯,只是怕不想白逸因为她变成逃犯,而今泰州兵变,事出有因,自然要另当别论了。
可两人偏谁也没有将心里话说明,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误解,便会铸成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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