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倾心

　　两人躲在山洞之中，一夜无言。青岚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只觉浑身暖洋洋的，白逸的袍子不知何时盖在了她身上。

　　青岚坐起身，只见白逸独自坐在洞口，呆呆地望着天外。他白皙俊美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些许稚嫩，只是由于常常皱眉，眉心已生了些浅浅的皱纹。

　　白逸感受到青岚的目光，转身道：“殿下醒了？”

　　青岚抻了个懒腰，道：“我如今可是个逃犯了，怎么，你还叫我殿下？”

　　白逸呆了一瞬，转而笑道：“好，那我便叫你青岚了。”

　　青岚欢喜道：“这才好，那我称你什么？白逸么？”

　　白逸道：“我的表字是‘灼然’，殿下若不嫌弃，以此称呼便是。”

　　“还叫我殿下！”青岚冲他做了鬼脸，又默念道：“灼然，灼然，灼乃是真知，我到要瞧瞧，你有何真知灼见？”

　　白逸咧了咧嘴，尴尬道：“这表字只是随便起的，在下……在下自知当不起。”

　　青岚笑道：“好么，总算不一口一句‘微臣’，却又变成在下了，我可不愿跟你这般文绉绉的说话。”

　　白逸被她打趣，也忍不住摇头一笑。正此时，忽听咕噜噜一声，竟是青岚的肚子叫了起来。

　　两人跑了一天一夜，水米未尽，肚子一叫，青岚顿觉浑身乏力，饥饿难忍。忽见白逸走上前，递过手里的东西，道：“青……青岚，吃些东西吧。”

　　白逸叫得似乎有些叫不习惯，青岚抿嘴一乐，低头一看，他手里竟拿着一只烤好的雪鸡，虽然焦黑难看，却散着缕缕肉香，颇为诱人。青岚喜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白逸道：“大雪山虽然偏僻寒冷，荒芜人烟，却有不少雪鸡，我怕你饥饿，便起早打了一只来。”

　　青岚见那雪鸡完完整整，一口未动，便知白逸还没吃，当下撕下一块，递到他唇边，道：“你也吃吧。”

　　白逸俊脸微红，转头看见青岚温暖的目光，还是张口吃下了。

　　青岚吃了两块，白逸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还可口么？”

　　青岚见他一脸期盼的样儿，忽然想逗逗他，板着脸道：“实在难吃，下次你捉来了鸟，还是让我烤得好。”

　　白逸脸上一红，尴尬道：“我……我不擅厨艺，以后一定多加练习。”

　　青岚“噗嗤”一乐，心中暗道：“这个大将军，还真够实在的。”

　　吃饱喝足后，二人又上了马，原路向雍州折返。沿途这一看，当真吃了一惊，不过几天内，泰州境内城池焦黑，田园尽毁。无数流民涌向雍州，三三两两，结伴成行，脸上都挂着绝望又麻木的神色。每日都有人饿死，或被叛军击杀，即便运气好的，逃过战乱，、却也逃不过盗匪的毒手。

　　青岚第一次见到战争的惨烈，只觉心惊肉跳，沿途随处可见难民的尸体，乌鸦成群结队地头顶盘旋，很快又被随后涌来的难民们分食一空。

　　白逸见此惨状，恨声道：“不知我军主帅是何人？此战为何愈演愈烈，待我出了泰州，必向皇上请命，亲自手刃这群乱臣贼子！”

　　这一日，二人行至雍、泰交界地，此处是一条夹山小路，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忽见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男子皆被斩头断脚，女子则浑身赤.裸，死相惨烈。

　　青岚只觉一股血腥之味扑鼻而来，她慌张下了马，一手扶住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白逸忙将水袋递给她，两人这几日朝夕相处，他慢慢也不似先前那般拘谨，轻拍着青岚的脊背，柔声道：“可难受么？要不要我去前边看看，摘些野果来？”

　　青岚摇头道：“我没事，这里四处都是流民，只怕草根树皮都吃光，还哪里有野果？”

　　白逸眉心紧蹙，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天，全仰他箭法高超，身手敏捷，才打了两只野兽。青岚将野物清洗晒干，做成肉干，每日吃一点果腹。可如今出了西部，到处被战火洗礼，几乎寸草不上，过不几天，两人恐怕也要饿肚子了。

　　青岚深吸口气，平复了翻滚的肠胃，道：“咱们走吧。”

　　白逸有些不放心，想叫她歇歇，可看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待下去只怕更糟，只得将她扶到马背上。

　　青岚上了马，还未坐稳，忽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向白逸面门扑来，不由大惊失色，惊呼道：“小心！”

　　白逸纵身而起，反手竖起□□，向那黑影刺去，猛听得“当”的一声，继而火花四溅，那黑影竟是一条粗大的铁链，上头还生着一排尖利的倒刺，泛着幽幽蓝光。

　　白逸将铁链绕在枪头，用力一扯，一黑衣人被他从山缝里拉了出来，接来两个翻身，将铁链收回腕中。

　　这黑衣人面色苍白，神态肃杀，冷冷瞪着二人。白逸微微眯眼，冷声道：“你是谁，为何暗箭伤人？”

　　黑衣人阴笑一声，“白将军果然好身手，可惜到了泰州，怎么沦落得有如丧家之犬？我劝你乖乖交出公主，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青岚心中一惊，这人竟也是冲她来的，究竟是泰州叛军，还是党羌一族呢？

　　正惊疑，只听白逸一声冷笑，道：“肖小蛮夷，好大的口气！”说话间，飞身而起，□□有如飞龙一般，向黑衣人心口扎去。

　　黑衣人眼见来势凶猛，登时退后一步，手腕长出，铁链向白逸胸口飞去。白逸翻转身子，躲开攻势，□□转而划向黑衣人双腿。黑衣人躲闪不及，猛地一声惨呼，小腿已被削去了一块皮肉。

　　黑衣人一招失利，当下连退数步，厉声道：“给我上！”

　　话音一落，只见山隘间突然窜出数个黑衣人，手中均拿着一个漆黑铁链，如饿虎般扑来，将白逸围在中央。

　　白逸大惊，连忙护住青岚，横枪于胸，冷冷道：“究竟是何人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也不答话，只一声令下，余人似猛兽一般，纷纷向白逸打去。白逸眼见人数众多，当下搂紧青岚，纵身而起，□□横扫，在脚下划出一道光圈，圈中气流翻滚，频频与铁链相撞，但听得数声巨响，黑衣人均觉虎口巨震，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

　　白逸趁此良机，刷刷几步，窜到了山壁上，转身向山顶攀去。黑衣人哪能容他逃走，随在身后，紧追不舍。

　　青岚靠在他怀里，只听见咚咚心跳，抬起头，只见白逸目光如炬，光洁的额头的布满汗水。他望了一眼青岚，柔声道：“莫怕，咱们爬到山上去！”

　　说完，翻转身子，将青岚护在身前，向山崖顶爬去。黑衣人见状，也顺着山脚攀爬上来，手中铁链宛若毒蛇，四面八方爬向白逸的脚踝。

　　白逸一手攀岩，一手抱着青岚，无法招架，当下竦身一跃，将长、枪盘在腿上，运力一踢，枪头正刺入黑衣人心口，他登时泄力，直直向山底坠去。

　　余下的黑衣人正在向上攀爬，不料同伴突然掉下，登时被砸得四分五裂，不住哀嚎。白逸站稳身，头也不回，又向上跳了两米。

　　无奈这山石极为陡峭，越往上，石壁越是光滑，连个借力的地方也没有。白逸又抱着青岚，不免有些力不从心。渐渐的，那群黑衣人已然追了上来，一人铁链翻滚，正打中白逸腰眼。

　　尖利的铁刺登时扎入皮肉之中，白逸一声惨呼，额上痛得青筋暴起，他咬了咬牙，猛地跃上一步，后心被刮下了一大片皮肉来。

　　青岚听他惨叫，不由大惊，失声道：“你……受伤了么？”

　　她伸手向白逸后腰摸去，果然摸到一滩鲜血，一时心惊肉跳，道：“你快逃吧，别管我了，你带着我，哪里爬得上去？”

　　白逸抿着嘴唇，却不答话。又爬了一阵，渐觉体力不支，手臂的肌肉不住发抖，他回头看了黑衣人一眼，只见他们已顺着山路追来，密密麻麻，越来越近，他心下一惊，不由失神，一脚踏空，顺着山壁掉了下去。

　　青岚大惊，吓得失声尖叫，只觉身子腾空而起，迅疾下坠。正此时，忽见白逸翻身而起，足尖在一块岩石上一点，又借力跳上一步，双手狠命抓住一块岩石，终于站稳了身子。

　　青岚惊魂未定，抬起头，只见白逸脸色苍白，靠在山壁上不住喘气。他刚才用力过甚，竟将满手指甲抓得脱落，一片血肉模糊。

　　青岚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凭白逸的身手，若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哪里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当下动了动身子，道：“你放手吧，你带着我，爬不上去的！”说着，意欲挣开他的手臂。

　　不料白逸却突然将她搂住，紧紧贴在自己身前，喘息道：“不要动，相信我，青岚，我们都会没事的，相信我可好？”

　　青岚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心中大恸，忍不住泪水奔流而出，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这样害你，你快放手，快放手……”

　　话音未落，忽见白逸身子一翻，将青岚压在身下，继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呼。原来是二人说话之时，一黑衣人正巧追来，铁链向青岚身上打去。白逸情急之下，只有以身相护，利刺顿时扎入他后心，扯下一大片皮肉。

　　青岚心中剧震，大哭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白逸咬紧牙关，运力飞起一脚，将黑衣人踹下山去，小腿上却崩裂出缕缕鲜血。

　　青岚顿觉触目惊心，她不停捂着白逸的伤口，生怕他有事，鲜血却不停地从指缝里渗出，青岚大哭道：“求你了，你放开我吧，你会死的……”

　　白逸搂住她的纤腰，垂下头，柔声道：“不要哭，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两人此时紧紧相依，青岚抬起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只见白逸垂眸望着自己，挺秀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蕴满深情，他轻轻放开手，道：“青岚，你可知么，遇到你，是我白逸今生最幸福的事情……”他说完，突然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吻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一般。

　　青岚心乱如麻，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白逸道：“青岚，踩到我肩膀上来，我数三声，你就跳，听明白了么？”

　　青岚脑中一片空白，只不停地摇着头，泪流满面。白逸突然用力，将她抱在自己肩上，道：“数到三，你就跳！”

　　说完，他猛然翻身而起，喊道：“一！”

　　接着，一脚踏在黑衣人头顶，将他踏得头骨碎裂。

　　他跳上一步，又喊道：“二！”

　　青岚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身影，只觉心似撕裂了般，喊道：“不要，灼然，不要！”

　　“三，快跑！”白逸说完，腰身翻转，运起毕生功力，向上一送，青岚顿觉一股强大力量从身下袭来，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向山顶飞去。

　　青岚尖叫一声，向下望去。白逸将自己抛出，一时落得更快了，向山下里急急坠去。

　　她人在半空中，伸手去拉白逸，无奈两人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小小黑点，便在此时，身上一痛，已经摔在了山顶上。

　　“灼然！”青岚跪扑到山边，只见山下白雾茫茫，山风呼啸，哪里还有白逸的身影？

　　生死之际，他竟然已自己作为垫脚石，将青岚送上山顶，自己却堕入了万丈深渊。

　　她跪在山顶，望着山下的茫茫烟云，只觉自己陷入了巨大的空虚之中。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白逸那双眼睛，和二人生死相依时，那响在自己耳畔的，强劲的心跳。

　　也许青岚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白逸在她心里已变得如此重要。

　　青岚站起身，拼命地向山下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心念不停呼喊，“白逸，你不能死，你一定不能死！”

　　凛冽的山风摩擦着她的肌肤，宛如利刃一般，她只觉身体越来越冷，眼中一片模糊。只有心底的声音不停喊着，“我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不知跑了多远，青岚突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尖锐的石块刺透肌骨，青岚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绝望地趴在地上，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恨不得纵身从山顶跳下去，与白逸死在一起，就这样，在身体和心灵的交相折磨之下，青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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