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张家口堡……走水了
温体仁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贼人闻风而逃,线索中断,臣万死难辞其咎……”
“放屁。”
朱由检将纸条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舌舔舐油纸,呼的一下腾起一团焦黑的青烟。
“这说明范永斗那条老狗,终于知道肉疼了。”
朱由检拍了拍掌心的柑皮碎屑。
“他认栽了,知道在京城搭的草台班子全塌了,所以才急着给底下人下通气令,让各路爪牙自断筋脉。”
温体仁抬起头,满脸错愕。
“皇上……您的意思是……”
“早在三天前,你还没动身去碧云庵的时候,方正化就已经给朕递了折子。”
朱由检直起身子,看向方正化。
方正化上前一步,声音平实。
“三天前夜里,碧云庵的小沙弥分批去德胜门外的粮铺,买了八十斤炒面和二十副马嚼子。出家人不骑马,买马嚼子,只能是要逃。”
温体仁僵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
皇上三天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冒着被灭口的风险去碧云庵做饵?
“朕若不让你大张旗鼓地出城,范永斗怎么会确信他的底牌被掀翻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走下台阶,靴尖停在温体仁眼皮子底下。
“他不确信内线全废,怎么舍得启动他压箱底的保命路子?”
温体仁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
“皇上……难道早就盯上了他的退路?”
“山西太原到杀虎口,再出关奔归化城。”
朱由检俯下身,盯着温体仁惨白的脸。
“那是范家走了二十年的老粮道,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
温体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年轻皇帝根本不是在被动拆招,而是在冷眼看着范家按照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入死地。
“温体仁。”
朱由检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你在范家那头,算得上是折了翅膀的鹰。但在朕这儿,你这只鹰,还得接着飞。”
朱由检直起身,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寻常小吏。
“陈于廷和赵启年这几条杂鱼,交给你去办。两天之内,六科廊房里要看到弹劾他们私吞边饷、交通奸商的本章。要是漏了一个,你就去大理寺的大牢里替他们顶缸。”
温体仁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渗出血迹。
“臣……遵旨!臣定将这二人连根拔起,绝不留半点余孽!”
“滚出去办差。”
“诺!”
温体仁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偏殿,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
殿内重归死寂。
王承恩缓步上前,换下一盏凉透的茶汤,奉上一盅温热的参茶。
“皇爷,温体仁这条狗,算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朱由检抿了一口参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怕才好,怕才会拼命咬人。东林那帮老酸儒天天叫唤着祖宗法度,正好让温体仁去替朕咬死他们。”
方正化在旁低声请示。
“皇上,杀虎口那边……”
朱由检放下茶盅,瓷底与木桌相击,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动。
“密旨三天前就发了,按八百里加急的脚程,孙传庭的榆林卫前哨,昨夜就该插进杀虎口的风口里了。”
朱由检走到悬挂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定格在晋北那处逼仄的关隘上。
“范永斗以为他在走私道,朕要让他知道,那是他的黄泉路。”
方正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奴婢这就传令晋商线上的暗桩,收网抓人!”
“慢着。”
朱由检抬手制止。
“范永斗是只老狐狸,不会只留一个窟窿。他手里除了杀虎口,肯定还有别的路。”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立在阴影处的王承恩。
“王承恩。”
“老奴在。”
王承恩躬身应答,声音沉稳。
“前朝天启五年,先帝赏给外臣的那些密印和钦赐信物,除了刘顺手里搜出来的缺角旧印,内库的旧档里,到底还缺了哪一件?”
王承恩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压得极稳。
“回皇爷,天启五年秋,魏忠贤奉先帝旨意,铸过两柄嵌金的蟠龙匕首。一柄入了信王府的私库,另一柄……赏了辽东。”
朱由检的眸子沉了下去。
“赏了辽东谁的手里?”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外忽然卷起一阵急促的寒风,将厚重的棉帘吹得剧烈晃动,殿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乱响。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在门外疾步停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漆着三道红印的加急文书。
“启奏万岁爷!宣大总督府八百里加急!张家口堡……走水了!”
“张家口堡哪处走的火?”
朱由检没接那封加急文书,目光越过跪地的力士,落在方正化脸上。
“回万岁爷,文书上报的是东市大仓。”力士双手微颤,托着火漆函件不敢抬头。
“东市全是大车店和塞外皮货栈。”方正化一步跨到近前,扯开信封扫了一眼,“火起在丑时三刻,烧了半条街,没伤着守军营房,烧的全是各家商号的堆栈。”
“烧得真巧。”朱由检冷哼了一声,抄起桌上的剪子把灯芯剪掉半截,“范永斗这是闻着味儿了,想烧账擦屁股。”
他把剪子随手扔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去,把毕自严和李邦华给朕从被窝里拽出来。”
方正化躬身:“这更次,外朝宫门已经落锁……”
“拿朕的铜牌去开门,用暖轿抬进来。”朱由检转过身,靴底踩着地面慢慢踱步,“告诉他们,户部的天塌不下来,但今晚要是晚到半炷香,朕扣他们一年的禄米。”
不到两刻钟,偏殿外传来急促凌乱的碎步声。毕自严跨进门槛时还在扣胸前的补子,鼻尖冻得通红,满脸泛着苦涩。李邦华跟在后头,脸色凝重得像挂了一层白霜。
“臣毕自严,参见陛下。”
“免了。”朱由检摆手,顺手指了指侧旁的绣墩,“坐下回话。大半夜叫你们来,毕爱卿心里八成在骂朕又要逼你刮地皮。”
“臣不敢。”毕自严苦着脸挪了半个屁股沾在锦墩上,“只是辽东解围的赏银刚批出去,太仓里能动的活银,满打满算就剩三万出头。陛下若是还要大开销,臣当真只能把户部的官袍当了换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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