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贼首逃匿,臣罪该万死
信使跪在书房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头压得很低。
他风尘仆仆的衣裳上结着一层霜,从京城到太原,快马跑了四天,中间只换了三次马,人没合过眼。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暖得发闷。
但信使的后背是凉的,因为他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宝隆钱庄,腊月初八封的,锦衣卫的人。掌柜的曹四爷提前一天跑了,往张家口方向去的,后头有没有人跟着不清楚。”
范永斗没说话。
“瑞茗轩,同一天夜里抄的。掌柜的和三个伙计全带走了,账本也没来得及烧。”
范永斗还是没说话。
“刘顺......”信使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连这个名字都不太敢提,“内务府的人传出来的消息,刘顺被东厂的人从西北角的住处直接提走了,当夜就进了诏狱。”
范永斗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碧云庵呢?”
信使摇头:“庵里空了。住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留下两个扫地的小尼姑,什么都不知道。”
范永斗把茶杯放下。
瓷杯落在紫檀木的杯托上,声音很轻,但信使的肩膀抖了一下。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表面偶尔崩开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白热的芯子,然后又合上,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温体仁那边,”范永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回信吗?”
“信三天前送到了温府,至今没有回音。”
范永斗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生气的眯......是算账的眯。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每一笔买卖在拍板之前都是这个表情,嘴角平平的,眉心微微拢着,像在算一道很大的数。
“没有回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秃了,枝丫伸展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去年这时候,枝头上还挂着他孙子拴的红绳。
今年红绳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要么他已经被抓了。”
范永斗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跟窗外的枯树说话。
“要么……”
他转过身。
信使看到范永斗的脸,心里陡然一沉。
不是因为他脸上有怒色......恰恰相反,他的表情平静极了,平静到像一潭死水。
“他已经把我们卖了。”
信使的额头贴上了青砖地面。
范永斗没有看他。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那张纸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
是一条路线图。
从太原经杀虎口出关,到归化城,再转道向北,入蒙古察哈尔部的地盘,最终抵达后金控制区。
这是范家经营了二十年的走私通道。
也是范家最后的退路。
范永斗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对着跪在地上的信使说了一句话,声调平平的,跟吩咐伙计去库房搬货差不多:
“通知张家口的人。准备第二条路。”
信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范永斗一个人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角那盏铜灯的底座。
铜底座被摸得包了浆,油光锃亮,是他几十年来每次算完账都会摸一下的习惯。
他摸完灯座,坐回太师椅上,对着那棵窗外的枯槐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残雾还没散尽,温体仁的靴底踩在西山山道的碎石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抬轿的四个长随全换成了便衣锦衣卫,腰刀用黑布缠着,连铁环相撞的细碎动静都被抹平了。
山门半掩着。
温体仁站在碧云庵门前,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转出干涩的长鸣。
院子里静得像坟场。
正殿佛堂前,一尊泥塑的观音像冷眼俯视,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燃尽的残香,温体仁走上前,指尖在炉灰上一抹,灰还是热的。
后院传出碎冰破裂的咔嚓声。
马国瑊领着人从后罩房搜出来,手里提着半截滴水的木瓢,面色阴沉。
“大人,人刚走不到两个时辰。”
马国瑊踢了一脚水缸旁的竹篓。
“灶底下的余烬尚红,锅里还撂着半碗没喝完的粟米粥。”
温体仁背靠着冰凉的廊柱,牙齿打了个冷颤。
“怎么会……怎么可能走得这么干净?”
“抓到一个落单的!”
院墙外传来短促的喝骂与扑跌声,两名锦衣卫番子拖着一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甩在天井里。
那人腿骨显然在翻墙时摔折了,疼得在泥地上翻滚,嘴里却死死咬着舌头,血水直往外冒。
马国瑊跨步上前,反手一记掌掴抽在那人腮帮子上,硬生生卸掉下巴,从他后槽牙里抠出一粒蜡丸。
蜡丸捏碎,里面只有一寸见方的油纸。
纸上没有名姓,只用极细的狼毫蘸着浓墨写了四个字:鹰已折翅。
温体仁盯着那四个字,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佛前打满补丁的蒲团上。
“完了……全完了……”
温体仁喃喃自语,脸色发青。
“范永斗起疑了,他在断尾,万岁爷要拿老夫的人头问罪了……”
马国瑊收刀入鞘,语气硬梆梆的。
“温大人,回宫吧,万岁爷在乾清宫偏殿候着呢。”
……
乾清宫偏殿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烤着窗纸。
朱由检斜倚在软榻上,翻看着大凌河送来的战损册子,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盘剥了皮的沙柑。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三步开外,身形清瘦,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
殿门轻响,方正化带着浑身泥污的温体仁走进来。
温体仁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地面,声调发颤。
“臣……臣有负圣恩!碧云庵空了,贼首逃匿,臣罪该万死!”
朱由检没抬眼皮,指尖捏起一瓣柑肉送进嘴里。
“马国瑊搜出来的条子呢?”
方正化躬身上前,双手托起那张浸透了冷汗的油纸条,呈到御案前。
朱由检接过来,就着烛火扫了一眼。
“鹰已折翅。”
朱由检轻念出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温阁老,你觉得这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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