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这女人脑子是真好使
马国瑊拿起纸条扫了一眼，把名字记住，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跟查温体仁一样的规矩。”
朱由检补了一句，“只看。不动。”
“是。”
马国瑊烧完纸，低声问了一句，“皇上真的信温体仁？”
朱由检睁开眼，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让马国瑊后脊梁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清醒了。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该笑出这种味道。
“朕信他想活。”
朱由检说这话的时候，拿茶杯的手很随意，语气也很随意，像在讲一个不怎么重要的道理。
“一个想活的人，说的话至少有七八分真。但那两三分假的里头，可能藏着他真正想保护的人。所以才要查。”
马国瑊点头，正要告退。
“等一下。”
朱由检叫住他，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朕还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拿起温体仁那封信，翻到其中一段，指了指：“他在信里提到，过去三年替范家传过十七次消息。朕让方正化对过刘顺的口供，刘顺那头的记录是十九次。差了两次。”
马国瑊皱眉。
“差的那两次，都是辽东军情相关。一次是去年三月，锦州换防的具体日期；一次是今年正月，孙承宗巡边的路线。”
朱由检把信放下，“这两条消息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锦州换防提前了三天，孙承宗临时改了路线。当时以为是走漏风声后临时调整，但现在回头看......”
他看着马国瑊，等他自己想明白。
马国瑊的瞳孔缩了一下：“消息本身就是错的。不是走漏之后改的，是传出去的时候就是假的。”
“温体仁故意传了两条假情报给范家。”
朱由检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一个纯粹的叛徒不会这么干。传假情报给主子，被发现就是死。”
“但一个两头下注的人会。”
朱由检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马国瑊。
“偶尔掺两条假的，让范家吃一两次小亏，不伤根本，不引怀疑。但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他就能把这两条翻出来......‘你看，我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朝廷，我传的假消息救了多少人’。”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这个人从第一天被范家拉下水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路。他不是被裹挟的可怜虫，也不是卖国求荣的蠢货。他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两头下注的赌徒。”
马国瑊沉默了一会儿，问：“这种人……能用？”
朱由检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那个正常了一些，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痞气。
“这种人比纯粹的叛徒难对付十倍。但也好用十倍。”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不怎么体面的秘密：
“因为他的本质不是忠于大明，也不是忠于范家。他忠于自己那条命。只要朕是他活命的唯一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他就会乖乖当朕的狗。而且是那种特别卖力的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链子比别人短。”
马国瑊领命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朱由检靠回椅背，闭上眼。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一声噼啪。
方正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端了第二杯茶进来换掉凉了的那杯，顺手把炭盆拨了拨。
朱由检没睁眼：“方正化。”
“奴婢在。”
“张嫣那边的番薯苗，草木灰的法子试了没有？”
方正化答得利索：“试了。徐先生说，三株试验苗用草木灰水浸泡根系后，两天内病症减轻，叶片不再卷曲。但还得再观察几天才敢下定论。”
朱由检的嘴角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正化站得近，看见了。
“这女人脑子是真好使。”
他睁开眼，从笔架上又摘了支笔，铺纸写了一道手谕。
内容不长：着徐光启将草木灰防治法详细记录在册，验证有效后连同变异番薯苗的全套培育数据一并整理成册，作为番薯推广的核心技术文档。
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添了一句：告诉懿安皇后，她的差事办得好，朕记着。
墨迹还没干透，方正化就接过去了，但他接完没走，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朱由检抬眼看他。
“皇爷……”方正化斟酌着用词，“这手谕要是让周娘娘知道了......”
“公事公办。”
朱由检把笔搁回笔架上，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番薯是国策，朕夸她是夸她办差，又不是给她递情书。”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抄一份送坤宁宫备案。让周皇后知道内容，省得她又拿折子卡朕。”
方正化领命出去了。
朱由检端着换过的热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冬天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墨汁，铺在对面宫墙上一层淡金色，风一吹就散了。
他心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温体仁三天后赴碧云庵，怎么布局，是在庵内抓人，还是放长线跟到范家在京城的最后一个据点？
抓人容易，但抓了小的跑了大的，划不来。
辽东封赏，卢象升的晋升旨意昨晚拟好了，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册也批了。
武将集团的士气趁热打铁容易，要让这股气变成常态就难了。
军功爵位制的草案压在抽屉里快半个月了，得找个合适的由头推出去。
番薯苗，如果草木灰的法子验证有效，三月前要把培育数据整理完毕，赶上春种。
西北旱了三年，陕西那边的流民已经在啃树皮了。
番薯推广每早一个月，就少饿死几万人。
......
山西，太原府。
范家大宅在太原城南的槐树巷深处，三进三出的院子从外面看不出门道，青砖灰瓦，跟左邻右舍没什么两样。
但进了二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回廊曲折、假山照壁、暖房花窖样样不缺，冬天的园子里还养着一池子不怕冷的锦鲤。
范永斗在内院书房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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