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你要是......
温体仁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
像拍一个老朋友。
但温体仁打了一个哆嗦，幅度大到连跪着的膝盖都在石板上滑了半寸。
“但你要是在这封信里有一个字的假话……”
朱由检没说完。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很日常的笑，眼角有纹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如死了算了’。”
说完他真的走了。
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走回丹墀上坐下来，端起方正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扶手旁的茶杯，喝了一口。
温体仁跪在原地，后背的朝服已经洇透了一片。
殿里安静了大约十几息。
朱由检把茶杯放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调：“继续说。碧云庵的事，朕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朕想听的是你没写在信里的东西。”
温体仁的脑子在飞速转。
他以为自己手里的信息是一张保命牌。
但现在他发现，这张牌在皇帝眼里可能连一张废纸都不如......不是因为信息不值钱，是因为皇帝手里的牌比他多得多。
他的“投诚”在朱由检眼里不是雪中送炭。
是事到临头的垂死挣扎。
温体仁咬了咬后槽牙，做了一个决定。
“臣……还有一件事要奏。”
“说。”
“范家在朝中的暗线，不止臣一个。”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直视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臣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朱由检的眉毛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是被风吹了。
“第一个，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启年。此人负责九边防区调动的文书传抄，范家每季给他三百两，他把辽东兵力调配和粮草转运的路线誊抄一份送出去。”
朱由检没接话，但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第二个......”温体仁的声音顿了一拍，像是在下最后的赌注，“都察院监察御史陈于廷。”
朱由检的目光真的动了。
陈于廷。
上次早朝弹劾最凶的三个人之一。
被他当着满朝文武爆出收了山东布政使两千两“程仪”银的那位。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官场陋规，程仪银虽然违制，但在大明官场算不上多大的事。
原来两千两程仪银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叶子底下连着范家的根。
一个能接触到边防调动核心文件的兵部主事，一个能影响辽东将领弹劾和考核的都察院御史......品级都不高，六品、七品，搁在朝堂上扔颗石头能砸中一片的级别。
但位置比品级值钱一百倍。
朱由检把这两个名字刻进脑子里，脸上什么都没露。
“碧云庵的事，朕准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随便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奏章。
“三天后你照常去赴约。”
温体仁的头又低下去了，额头快要碰到石板。
“但从现在起到赴约之前，”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没什么好商量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着。你府上每一个人，朕也都看着。”
他把茶杯放在扶手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你要是中间使了什么花招……”
这句话没有说完。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摆了下手，像赶一只不碍事但也不想多看的猫。
方正化无声地跟了上去。
偌大的太和殿里，只剩温体仁一个人跪在正中央。
冬天的光从高处的窗格子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铺在石板地面上像一道墨痕。
他跪了很久。
久到双腿从发麻变成失去知觉，再从失去知觉变成一种深入骨缝的疼......跪得太久的膝盖被冰冷的石板吸走了所有热气，整条腿像是被人从膝盖以下齐齐截掉了。
他扶着最近的一根柱子慢慢站起来。
第一步差点摔回去，是柱子上的棱角硌进掌心里的疼把他撑住的。
他站稳以后没有马上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朝服的膝盖处磨出了两块深色的印子，石板上的寒气浸透了棉布，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一步一步走出大殿，在台阶最上面停了一下。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从午门方向刮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
温体仁没有躲。
他攥了攥袖子。
信封已经被收走了，袖中空荡荡的，小臂内侧的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信纸贴了一夜的触感，但那只是错觉......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心里清楚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内阁大学士了。
他是一条被皇帝攥在手里的蛇。
毒囊还没被拔，但脖子已经被捏住了。
要么乖乖吐出毒囊，换一条命。
要么被一脚踩死。
温体仁拢了拢朝服的领口，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偏殿。
朱由检进来后第一件事是把袖子里温体仁的信掏出来拍在桌上，第二件事是冲方正化伸手：“茶，不要御茶房的。”
方正化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一杯回来。
王承恩泡的，茶叶是朱由检自己从坤宁宫拿来的存货。
陈福被调走后的临时办法，笨，但管用。
朱由检灌了一大口，然后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说：“叫马国瑊来。”
马国瑊来得快，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泥点子......大约是从城南某个监视点赶过来的。
朱由检没抬眼皮，从笔架上摘了支笔，在一张裁好的小纸条上写了两个名字：赵启年、陈于廷。
他把纸条推过去。
“这两个人，今天之内摸清社交圈子，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家里几口人，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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