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留我一条命，我把范家卖给你
“朕倒要看看，温阁老想出什么招来。”
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定，冬天的殿里烧了炭盆，暖意从脚底浮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毕自严正在念辽东军费的后续拨款方案，声音干涩，像把钝刀子一点点锯木头，数字精确到个位，但每个数字后面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尾巴叫“但是”。
“……但大凌河一役消耗弹药、粮草、船工抚恤合计逾十二万两，加之觉华岛码头修缮、袁总督船队折损补充，臣初步核算，尚有七万三千两的缺口，恳请圣上......”
“臣有要事密奏陛下。”
毕自严的话被齐齐截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出列的那个人。
温体仁跪伏在丹墀之下，额头几乎贴着石板，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姿势标准得像是演练过一百遍。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事关边防机要，请陛下屏退左右。”
朝堂上安静了大概两息，然后像开了锅。
低声的议论从后排往前蔓延。
韩爌侧过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延儒的目光从温体仁身上滑过，落在龙椅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盘不知道谁先落子的棋。
内阁大学士当众跪地、强行打断朝会、要求单独密奏。
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年，这种事翻遍实录也凑不出一巴掌。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的食指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看了温体仁大约五六息。
温体仁的脊背挺得笔直，朝服下摆铺展在石板上，连褶皱都是对称的。
跪姿挑不出一点毛病，恭顺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迫，一个忠臣发现了天大的事，惶恐到顾不上规矩，但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即使逾矩也跪得体面。
朱由检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演技八十五分，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额角那层薄汗出得太均匀了，真惶恐的人出汗不会那么好看。
“散朝。”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调跟平时没区别。
然后他补了两个字：“留下。”
百官面面相觑。
有几个御史张了张嘴，大约想说“密奏应走内阁票拟程序”之类的废话，但对上龙椅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退朝的脚步声在殿里回荡了很久，像潮水一层一层退下去。
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殿门外，门被从外面合上。
殿里就剩三个人。
朱由检、温体仁、方正化。
方正化站在御座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跟根柱子似的。
温体仁还维持着跪姿，双手高举的密信纹丝没晃。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墀的台阶。
他的脚步不快，靴底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在空殿里被放得很大。
温体仁的呼吸在第三步的时候乱了一拍......很轻微，但朱由检听见了。
他走到温体仁面前，把信接过来。
火漆封得严实。
他用拇指甲挑开，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
字写得规矩，每一笔都带着馆阁体的端正，但行距比正常窄了半分......写的人在克制手抖。
朱由检逐行看完。
内容和他猜的出入不大：承认与晋商“不当往来”，但声称“被裹挟非主动”；愿意交代范家在京城的据点、联络方式、朝中暗线；提到范家约他三日后碧云庵见面，他愿配合锦衣卫设伏收网。
措辞恭敬到了骨头缝里，每个字都在喊同一句话。
留我一条命，我把范家卖给你。
朱由检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温体仁。
温体仁五十三岁，保养得当，须发还没全白。
跪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截修剪整齐的老松，即使弯着，骨架也是直的。
他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恭顺，两者的配比精确得像药方，哪味多了半钱都会走样。
朱由检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即使在跪地求饶的时候，都在表演。
“温卿啊。”
他开口了，语气出奇的和缓，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
温体仁的肩膀松了不到一寸......那是听到语气和缓后本能的释压反应，持续了大约半息，然后又被他自己收紧了。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臣不敢欺瞒。”
朱由检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温体仁明显顿了一下。
皇帝不应该蹲下来和臣子平视，这不合礼数，也不合逻辑。
但朱由检蹲下来了，蹲得很随意，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像个在菜市场挑白菜的年轻人。
“天启五年，义兴号替你在宣武门买的那座宅子，花了多少钱？”
温体仁的脊背僵住了。
不是一瞬......是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冷水，从脖子根一直冻到腰椎。
朱由检看着这个僵硬的过程，心里把分数又扣了五分。
一个真正的老狐狸被戳到痛处的反应不该这么大。
这说明温体仁在来之前做了心理准备，但他准备的剧本里，皇帝应该先问信的内容、先问范家的线索、先问碧云庵的安排。
他没准备皇帝上来就掀他的底裤。
“……三千二百两。”
温体仁的声音低下去了。
朱由检点头：“三千二百两。你当时六品，年俸一百二十石，折银不到七十两。”
他没有等温体仁回答。
“义兴号的东家姓范。范家在京城的买卖全挂在宝隆钱庄的账上。”
他伸出手指，在温体仁面前比了个三，“三天前，宝隆被锦衣卫封了。”
温体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薄汗......这回是真的，从鬓角往下淌，一颗一颗的，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朱由检没给他擦汗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
“刘顺已经交代了。陈福调走了。瑞茗轩的掌柜正在诏狱里把肚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吐。”
每说一个名字，温体仁的脸就白一层。
朱由检看着他一层一层白下去，觉得像在剥蒜。
他凑近温体仁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说你是被裹挟的。朕暂时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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