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金牡丹32
转眼五年光阴匆匆而过,这五年之间,世事浮沉,不少人都走上了各自的归途。
金若兰跟着张珍远赴外地之后,心境虽说开阔了些许,可心底始终存着念想,盼着张珍能够早日娶妻生子。
奈何张珍一心扑在公务之上,总以事务繁忙为由推脱。
金若兰也早已看透,张珍心中始终还搁着金牡丹。
她本就体质孱弱,长年心绪郁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后竟染病缠绵,就此病逝。
张珍痛失母亲,当即递上辞呈,辞官回乡,为母亲丁忧守孝三年。
红菱最后听了张珍的话,游历天南地北,看遍世间山河。
平日里但凡路过什么新奇好物,也会捎带回来送给张珍。
金若兰离世那段时日,红菱赶回来了,便留下来帮张珍料理后事。
唐心在当年张珍赴外地任职,曾一心想要追随同往。
她鼓起勇气向张珍剖白心意,可他没有应允。
唐心伤心不已,含泪说自己会慢慢忘掉他,而后哭着转身跑开。
后来唐心遇上了秦姓公子,二人情投意合,成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和睦。
她曾写信寄往外地给张珍、给金若兰,奈何路途遥远,张珍公务缠身,没能赶回京城道贺,只差人送来贺礼。
待到金若兰过世,唐心便带着秦公子与孩子,专程赶来,帮忙打理丧事。
在赵衡两岁多的时候。
那一日,小皇子忽然染上重风寒,来势汹汹,高热不退。
孩童年纪太小,汤药苦涩,百般哄劝也难以灌下去,病情反反复复,情况危急。
金牡丹日夜守在孩子床前,满心焦灼,几乎心力交瘁。
赵端也整日留在东宫,处理完朝堂公务便守在孩子身边,同样忧心忡忡。
夜里孩子高热惊厥,整夜啼哭,两人轮流看护,熬得双目布满红血丝。
这场急症棘手至极,孩童脏腑娇嫩,许多强效汤药药性猛烈,虽能快速压下高热、稳住病情,却极有可能落下体虚、畏寒、体弱难愈的后遗症,影响终身康健。
太医斟酌再三,将利弊如实禀报。
话音刚落,赵端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沉声下令:“用药。”
金牡丹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第一次当着下人的面,红着眼与赵端争执起来。
“那药是有后遗症的!衡儿还这么小,若是终身体弱受损,往后一辈子都要受罪,你怎么能这般轻易决定!”
赵端眼底布满血丝,面色冰冷又疲惫。
“牡丹,你要后遗症,还是要没孩子?药有隐患尚可慢慢调养,可若是不用药,今夜这关,衡儿未必撑得过去!”
“可你不能赌孩子的一辈子!”金牡丹含泪哽咽,死死不肯妥协,“我不同意!我绝不允许衡儿落下病根!”
看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赵端紧绷的眉心狠狠蹙起,终究是松了口。
他终究舍不得让她痛彻心扉,也不愿二人在孩子生死关头争执不休。
万般无奈之下,赵端当即下令,传令全城,广招天下民间名医入宫诊治,不计身份、不计酬劳,只求能治好皇孙,不伤根本。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没多久便有一位擅长小儿疑难杂症的民间名医应召入宫。
他诊治手法精湛独到,对症施方,药性温和稳妥,不伤孩童根本,又能精准压制病灶。
几剂汤药服下,不过两日,赵衡的高热便彻底退去,精神日渐好转,凶险彻底解除。
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金牡丹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整个人脱力般疲惫不堪。
赵端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与憔悴,柔声催促:“你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金牡丹摇了摇头,满心不忍:“你白日处理朝堂公务,夜里彻夜守着孩子,比我更累,你也该休息。”
“无妨。”赵端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早已撑不住了,听话回去。”
他当即吩咐小蓝,亲自搀扶疲惫至极的金牡丹回寝殿歇息。
金牡丹躺卧在床,心中始终记挂着病中的孩子,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夜半更深,她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起身,独自去往偏殿探望赵衡。
殿内烛火静谧,四下寂静无声。
她尚未推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赵端低沉温柔的嗓音。
原来赵衡夜里已经醒了过来,软糯地嘟囔:“父王,我要母妃。”
赵端轻声安抚:“你母妃连日守你,累坏了,正在好好休息。你要乖乖养好身子,照顾好自己。”
赵衡抿着小嘴,乖乖点头:“儿臣知道了。”
可下一瞬,赵端的语气骤然沉敛。
“不是知道,是必须铭记于心。”
“你记住,父皇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孩儿。”
“你是你母妃九死一生拼下来的命根子,你若是有半点差错,你母妃这一生,都会彻底崩溃。”
“所以从今往后,待你病愈,必须日日习武、刻苦锻炼,强身健体,护好自己。不许再生重病,不许再让你母妃为你担惊受怕、痛彻心扉。”
门外的金牡丹身形猛地僵住,浑身瞬间冰凉刺骨。
她猛地推开殿门闯了进去。
殿内烛火摇曳,赵端闻声回头,看见金牡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金牡丹的声音发颤,目光直直盯住赵端。
赵衡躺在榻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惊得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二人。
赵端望着她,没有半分闪躲,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出埋藏五年的秘密。
“就在你生产那一日,难产的那一夜。我喝了男子绝育的药。”
“自那以后,我便不会再有别的子嗣。这世上,我这辈子就只有赵衡这一个儿子。”
金牡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眼眶瞬间泛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痛,混杂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你……你怎么敢……”她嘴唇哆嗦,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赵衡尚年幼,听不懂大人之间的纠葛,只看见母妃神色不对,小声怯怯唤了一句:“母妃。”
赵端低头温柔看了一眼孩子,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嘱咐他安静躺好,才转头牵起浑身僵冷、心绪大乱的金牡丹。
他不再多言争执,只是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半揽半拥着她,带她离开偏殿,一步步走回正殿。
一路夜色静谧,无人言语。
回到熟悉的寝殿,殿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外界喧嚣。
赵端扶着她坐下,自身在她面前身边单膝跪下。
“牡丹,那日你难产,我站在产房外,几乎疯魔。”
“我看着你九死一生,差点就撑不过来。那一刻我彻底想明白了,我根本不敢再赌第二次。”
“皇家子嗣绵延、开枝散叶,是所有人对太子的期许,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江山万千、子嗣满堂,都抵不过你一条命。”
“我喝下药,断了自己再得子嗣的可能,就是为了断了所有后患。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经历一次生产之苦、难产之险。”
“旁人不懂,会觉得我疯、觉得我罔顾皇嗣、罔顾储君本分。可我清清楚楚,我这一生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皇权,不是子嗣,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金牡丹。”
他伸手轻轻抱住失神沉默的她。
“衡儿是你拼命给我的礼物,有他,有你,我的一生就圆满了。”
那一晚,金牡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再次意识回笼时,天已经微微泛白。
赵端就躺在她身侧,手臂牢牢环着她,将她拥在怀中。
他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这几日不眠不休守着赵衡,又积压了两年的心事,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金牡丹静静望着他疲惫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心里清楚,身为太子妃,多子多嗣本是稳固自身地位的依仗,可赵端却亲手做下这般决绝之事,断了二人再有儿女的可能。
更让她心底悬着一块巨石的,是那层最深的忧虑:倘若日后赵衡再遭遇不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绝嗣,她这个太子妃又该何去何从。
可转念一想,赵端这份偏执,根源是那场难产留下的巨大阴影。
他们二人心里都心照不宣,赵衡便是二人唯一的指望,往后必定要把这孩子当成眼珠子一般护着。
自那以后,赵衡的日子便多了一重磨砺。
孩童练武习艺,难免皮肉受苦,偶尔练得浑身酸痛,便跑到金牡丹跟前委屈哭诉,盼着母妃能够好生宽慰自己。
可金牡丹想起当初他高热病危的模样,也狠下心来,只叮嘱他要好好锻炼体魄,切莫怕身上的擦伤伤痛。
皇帝与太后瞧着都十分心疼。
赵衡不过才两岁多,年纪尚幼,皇帝常常叹惋,说孩子还小,不必这般严苛。
太后也跟着劝,不妨等年岁再大些,再行习武强身。
可赵端的性子向来执拗,谁的劝说都听不进去。
他忘不了那回赵衡卧病在床,高热垂危的模样。
身为父母,亲眼见过孩子在鬼门关打转,便再也不敢赌。
“他是我和牡丹唯一的孩儿,身子强健,才是保全他的根本。”
皇帝太后终究拗不过做父母的心意,只能作罢。
只是在赵衡休息玩乐的时候,两人便极尽宠爱,由着他肆意玩耍,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好好弥补孩子受的苦。
这般日复一日的锻炼,加上太医配给孩童的温和滋补药膳,赵衡的体质确确实实好转了不少。
依旧偶有小病小痛,可免疫力明显变强,就算染了风寒,也恢复得极快,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病便来势汹汹,险些危及性命。
后来,金夫人进宫探望女儿。
金夫人便又提起旧话,语重心长地劝金牡丹:“你如今已是太子妃,膝下虽说有衡儿,可终究还是该再多诞几位子嗣。”
金牡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那件埋藏心底的事,悄悄告诉了母亲。
金夫人脸上的劝说一下子僵住,半晌都没有出声。
她万万没有料到,赵端竟会做出这般极端决绝的事。
殿内静了片刻,金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倒也没有再多指责。
“罢了,也罢。”她缓缓开口,“我和你爹,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倒也算是省心。”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若是赵衡有什么意外,太子一脉便彻底断了,往后的难处全都要落在金牡丹身上。
金夫人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往后你便一心一意照看好衡儿。这孩子,就是你和太子唯一的指望,千万要护好他。”
金牡丹点点头,心底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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