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金牡丹30
夜色深沉，殿中烛火燃得忽明忽暗。
金牡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酸痛无力，身上还留着生产过后撕裂般的疲惫。
入目，便是赵端。
他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金牡丹嗓音干涩沙哑，刚恢复意识，第一件事便开口问道：“孩子呢？”
赵端神色淡淡的，随口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金牡丹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皇祖母那边派了人照看着，不会出事。”
赵端伸手轻轻按住她，不让她乱动，“比起那个孩子，我更在乎的是你。你可知道，难产之时，产婆问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金牡丹怔怔望着他。
“我同产婆说，若是你有半点闪失，产房里所有人，都别想活。”
赵端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不止是他们。若是你不在了，那个孩子，也不该活。”
金牡丹呼吸一滞，脸色发白：“那孩子是我拼着性命生下来的！若是只能活一个，我死，至少孩子可以活下来。”
赵端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凭什么？他是因你才来到这世间。若是你没了，他凭什么独自留在世上？倘若你真的殒命，就算他活下来，我只会日日看着他，心生怨恨。”
“赵端！”金牡丹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意，心口阵阵发闷。
见她动气，赵端连忙收敛身上凛冽的戾气，放软了语调，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哄劝。
“牡丹，你于我而言，实在太过重要。昨夜我说的不是空话，你若是不在，我也不会独活。”
他微微垂眸，继续说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储君继承人。大可以把位置交给我的那些兄弟，让他们的子孙去延续皇室香火。就算我当真坐上那龙椅，没有你陪在身旁，做这个帝王，又有什么滋味。”
寝殿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金牡丹听完他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抱过来让我见见孩子吧。再怎么说，也是我拼尽全力生下的，是我们二人的孩儿。”
赵端低声应道：“好。”
他应声起身，方才一直俯身守在床沿，头颅垂得很低，金牡丹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直到此刻他直起身子，微微低头的一瞬，一滴泪珠才顺着眼角悄悄滚落，转瞬便消散。
金牡丹恰好瞥见那一幕，更是五味杂陈。
方才他言语那般偏执狠厉，可眼底藏着的，竟是后怕的泪水。
是恐惧失去她，才说出那些过激的话。
一时之间，心酸、动容，又夹杂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搅在她心口。
赵端吩咐门外伺候的宫人，去把小皇子抱过来。
没过片刻，乳母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走入内殿，襁褓小小的一团，裹着柔软锦缎，安安静静的。
赵端伸手接过，动作生涩笨拙，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半分，缓步走到床榻边，将孩子轻轻放到金牡丹的身侧。
金牡丹侧过身子，仔细看向襁褓里的小小人儿。
小皇子眉眼还未长开，闭着眼睛，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脸蛋红扑扑的。
方才心里那点郁结纷乱，在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瞬间消散大半。
这是她九死一生拼下来的孩儿。
金牡丹目光温柔，指尖轻轻虚虚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脸，怎么看都觉得满心欢喜，越看越是满意，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浅笑意。
“长得真好。”她轻声呢喃。
赵端坐在一旁，目光没有落在孩子身上，大半视线依旧落在金牡丹的脸庞，见她眉眼舒展，终于放下心来。
金牡丹凝神看了孩子片刻，生产耗尽的气力又涌上来疲惫，眼皮渐渐沉重。
赵端柔声低声哄着，轻轻替她拢好被褥，待她沉沉睡去，才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小皇子，交还在外等候的乳母，示意乳母将孩子抱下去照看。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床沿，依旧守在金牡丹身侧。
不多时，殿外脚步轻响，那名老太医提着一只不起眼的食盒，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太医走到赵端面前，双手还止不住微微颤抖，缓缓打开食盒。
盒中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一碗漆黑的药汤。
赵端垂眸看向碗中药液，沉声开口：“你可敢确保，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连连叩首。
“殿下！微臣万万不敢！此事关系重大，微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殿下！”
赵端没有再多问话，拿起瓷碗，仰头，毫不犹豫将碗里漆黑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涩难忍，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喝完，便将空碗递还给跪在地上的太医。
太医慌忙双手接下碗盏，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你退下吧。”赵端淡淡出声。
“是，微臣遵旨。”太医不敢多留，捧着食盒快步退出寝殿。
一路心惊胆战回到太医院，确认周遭没有宫人、学徒留意，他闪身躲进僻静的内屋，打来清水，反复将那只白瓷碗细细清洗，冲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药渍。
确认碗上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不会留下半点把柄，老太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寝殿之内，赵端静坐床边，只觉得腹中慢慢泛起一阵隐隐的涩痛。
他抬眼，望向床榻之上安稳熟睡的金牡丹，眼底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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