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老方的嘴脸
第614章老方的嘴脸
老方是周五上午来的。
陆浩明正在办公室看老贺送来的第一版开发区财政拨款明细。老贺办事快，说三天就三天，昨天下午把材料送来了。十几页，每一页都附着银行凭证号和审批单复印件。陆浩明看了两页，正在用红笔在“二零一六年三月，三千六百万，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那行字下面画线，老方就来了。
老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在那儿，等陆浩明抬头。陆浩明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老方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茶几前面。
“陆县长，我听说您在查开发区那几年的账。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坐。”
老方没有坐。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五月的天已经热了，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有些干，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
“陆县长，当年那笔三千六百万，拨款的时候，王县长批的。可具体经办的人，是我。老贺只是签了字。”
陆浩明看着他。老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语速慢，像是在背一段想好了的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虽然他把手垂在身侧，尽量不让人看出来。
“你坐下说。”
老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膝盖上，没有递过来。陆浩明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老方的脸。老方的脸比平时瘦了些，颧骨显得高，眼窝陷进去，像是几天没睡好。
“那笔三千六百万，你经办的时候，拨款去向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
“实际去了哪里？”
老方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份文件。然后他抬起头，说：“陆县长，当时王县长批的时候，口头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那笔钱拨到城投之后，先转到一个公司。那个公司叫平川开发区实业有限公司。他说是开发区下面的企业，用来周转。”
“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谁？”
“知道。刘国梁。”
“你认不认识刘国梁？”
老方摇头。“不认识。我只管拨款。王县长交代了，我就办了。钱从财政拨到城投，城投再转到实业公司。后面的去向，我就不清楚了。”
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老方。老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着，两只手攥着那份文件。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浩明。可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来回搓着，纸边被搓起了毛。
“老方，你在财政局干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经手的钱，有多少笔？”
老方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你经办的那笔三千六百万，有没有在拨款单上注明实际用途？”
“没有。王县长说不要写明细。”
“你干了二十年财政，王县长说不写明细，你就不写？”
老方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陆浩明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樟树长得正旺。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老方，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老方站起来。他把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浩明面前。陆浩明拿起来看。是一份手写的说明，两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上面写着：二零一六年三月，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拨款三千六百万元，经王宏图口头批示，拨付城投公司。城投公司转付平川开发区实业有限公司。具体用途未注明。经办人：方明远。日期：二零二六年五月。
陆浩明把这份说明看了一遍，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老方。
“你今天来，是主动交代？”
老方点头。
“为什么现在来？”
老方沉默了一下。他说：“陆县长，我听说老贺在调开发区的账。他调账，就绕不开那笔三千六百万。当年经办的人是我，签字的也是我。老贺只是最后签个字。如果上面查下来，第一个被问的人是我。我不如自己先来跟您说清楚。”
陆浩明看着老方。老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他的目光有些闪。他在看陆浩明的反应。陆浩明明白了。老方今天来，不是良心发现。他是怕了。他怕老贺的账调完之后，他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的人。所以他先来，把话说了。说了，他就是“主动交代”。不说，他就是“隐瞒不报”。
“老方，你这份说明，我收下。但你得再写一份。写清楚那笔钱拨到城投之后，城投转给实业公司的具体时间和金额。你经手的每一笔，都要写清楚。”
老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老方走后，陆浩明把那份说明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老方刚才来找我了。他把那笔三千六百万的事，写了说明。”
老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陆县长，老方这个人，我了解。他在财政局干了快二十年，业务熟，但胆子小。王宏图当年让他办的事，他不敢不办。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我调账的事，他知道了。他怕被推出来，所以先去找您。”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那笔三千六百万的经办人确实是他。这一点，我清楚。可他说只经办了那一笔，我不信。开发区那五年，拨给城投的钱不止三千六百万。还有几笔小的，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万。那些钱的经办人，有的也是他。”
陆浩明把老贺的话记在心里。他挂了电话，把老方的说明锁进抽屉。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老方今天来，是投石问路。他想看看陆浩明的态度。如果他觉得陆浩明要查到底，他可能会交代更多。如果陆浩明软了，他就会缩回去。老方这个人，在财政局干了二十年，经手的钱无数。他手里握着的不止那三千六百万。他是一本账，可这本账愿不愿意打开，得看陆浩明怎么推。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老方来找我了。他把那笔三千六百万的事，写了说明。可他只说了自己经办的那一笔。其他的，他还在看。”
方正清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他说：“老方这个人，我认识。他在财政局干了二十年，胆子小，可知道的事多。你要让他开口，得给他一个台阶。他今天主动来，就是想找这个台阶。你告诉他，主动交代从宽。可如果藏一半说一半，等查出来，就没得商量了。”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老方的说明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老方主动来说明。三千六百万经办人是他。王宏图口头批示，未注明用途。老方怕被推出来，先来交代。只说了自己经办的那一笔。老贺说，不止这一笔。方正清说，给他台阶，主动从宽。藏一半说一半，没得商量。”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方。
“老方，你那份说明我看了。不够。你回去，把开发区那五年你经手的所有拨款，一笔一笔列出来。每一笔的金额、去向、审批人、经办人，全部写清楚。明天上午送我。”
电话那头，老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我写。”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15章挤水分
老方第二天上午送来了完整的清单。开发区五年，他经手的拨款共十一笔，合计一亿四千三百万。其中七笔有明确用途和工程对应，四笔没有。没有的那四笔，合计五千六百万。陆浩明把清单和老贺调来的明细对了一遍。对不上的，有一千多万。他把两份材料摆在一起，拿起电话打给老贺：“贺局，老方报的账和你调的账，对不上。差一千多万。你把城投那边的流水再核一遍。另外，把当年开发区管委会的报销凭证调出来。我要看那几年他们花了多少钱，花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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