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挤水分
第615章挤水分
老贺把城投的流水和管委会的报销凭证送来那天，是周二上午。
他抱着一摞材料进来，比平时那个蓝文件夹厚得多。他放在茶几上，分成两摞。左边那摞是城投公司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二零年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用夹子夹着，厚得像一本小书。右边那摞是开发区管委会同期的报销凭证，复印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张上面都有手写批注。老贺把两摞并排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陆县长，城投的流水，银行那边帮我调了。管委会的报销凭证，从档案室翻出来的。不全。有几年的装订本找不着了，只剩散页。但能翻到的都在这里了。”
陆浩明先翻城投的流水。一页一页看，找到开发区实业公司那几笔转账。二零一七年三月，六百万。同一天，四百万。二零一七年五月，两百万。三笔加起来，正好一千二百万。跟刘国梁提供的转账凭证对得上。他往下翻。还有几笔。二零一六年八月，一笔三百万，付给一个叫“平川恒达商贸”的公司。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一笔五百万，付给“平川鑫源建筑工程公司”。二零一八年一月，一笔两百万，付给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是“刘国梁”。这些加起来，一千二百万。加上之前的，两千四百万。正好是那笔三千六百万减去刘国梁借的一千二百万。
他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翻管委会的报销凭证。报销凭证比流水更乱。有的有发票，有的只有收据。有的有审批单，有的只是一张便条。他看到几张便条上写着“招待费”“差旅费”“办公用品”，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审批栏签着王宏图的名字。他翻到一张二零一七年十二月的凭证，金额十八万，用途写的是“开发区招商宣传”。下面附了一张发票，开票单位是“平川恒达商贸”。他停住了。恒达商贸。刚才在城投流水里见过这个名字。二零一六年八月那笔三百万，也是付给这家公司的。
他把两张凭证摆在一起。一张是二零一六年八月的拨款，三百万，付给恒达商贸。一张是二零一七年十二月的报销，十八万，开票单位也是恒达商贸。他把恒达商贸的名字圈出来。然后往下翻，又找到三张跟恒达商贸有关的凭证。一张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的“办公用品”采购，金额二十四万。一张是二零一七年的“印刷费”，金额十六万。一张是二零一八年的“绿化工程款”，金额四十三万。他全部圈出来。恒达商贸，前后出现在五张凭证上。加起来，三百八十一万。
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沙发里。老贺坐在对面，看着他。陆浩明问：“贺局，恒达商贸这家公司，你知不知道？”
老贺想了想，说：“有点印象。好像是开发区注册的一家公司。法人代表是谁，我不清楚。但开发区管委会当年的报销凭证里，有好几家公司的发票。有的是真供应商，有的是开票公司。”
“开票公司？”
“就是专门给人开发票的。你给钱，他开票。票面上的货物或者服务，都是假的。金额开多少都行。开完了，钱转过去，扣掉手续费，剩下的再转回来。这种公司，当年开发区用得不少。”
陆浩明把恒达商贸的几笔凭证又看了一遍。三百八十一万。有拨款，有报销。拨款是财政的钱，报销是开发区自己的经费。两条线，都指向同一家公司。他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按年份排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方。
“老方，恒达商贸这家公司，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老方沉默了几秒。他说：“知道。当年开发区有几家关联公司，恒达商贸是其中一家。法人代表叫周海涛。是王县长的一个远房亲戚。”
“你经办的那几笔拨款，有没有付给恒达商贸的？”
老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笔。二零一六年八月，三百万。付给恒达商贸。用途写的是开发区绿化。可实际上，开发区当年没有搞绿化。”
“那笔钱的去向呢？”
“我不知道。王县长批的，我经办的。钱拨出去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陆浩明挂了电话。他把恒达商贸的五张凭证全部复印了一份，跟城投流水里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天已经热了。樟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老贺还在沙发上坐着。他看着陆浩明，说：“陆县长，恒达商贸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年那些报销凭证，有不少是从我手里过的。我知道有些不对。可我没拦。”
“你现在拦，也不晚。”陆浩明说，“恒达商贸的账，你帮我查。从公司注册开始，每一笔银行流水，每一笔进账出账，全部调出来。工商那边你能拿到什么，就拿什么。查不清的，列清单。”
老贺点头。他把那两摞材料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陆县长，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周海涛，跟王宏图的关系不一般。你要查这家公司，王宏图那边可能会动。”
“他已经退了。他还能怎么动？”
老贺没有接话。他拉开门走了。
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老方上午送来的完整清单又看了一遍。十一笔拨款，合计一亿四千三百万。其中四笔没有明确用途，合计五千六百万。加上恒达商贸那三百八十一万，加上刘国梁借走的一千二百万，加上城投账上其他去向不明的款项。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加起来。开发区的钱，有将近一个亿，没有对得上对应的工程。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开发区的账，挤了一遍。水分不小。有将近一个亿，没有对应的工程和物资。其中一部分通过关联公司转走了。恒达商贸，法人代表是王宏图的远房亲戚。”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材料整理一份，送我。恒达商贸的账，继续查。王宏图那边，如果他动，你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老方送来的清单锁进抽屉。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开发区挤水分。十一笔拨款，一亿四千三百万。四笔无明确用途，五千六百万。恒达商贸，三百八十一万，王宏图远房亲戚。城投流水和管委会报销对上了。水分将近一个亿。方正清支持继续查。王宏图那边可能动。”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周海涛，你帮我想办法联系一下。就说我有事找他。不要通过政府办，不要通过任何部门。你亲自联系。”
老贺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一个亿的水分。他挤了几天，就挤出一个亿。如果继续挤，还会挤出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挤出来的每一分，都是县里的钱。这些钱，如果早点用在正处，学校的厕所就不会拖到去年才修，卫生院的设备就不会烂在库房里。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预告：第616章从工资开始
恒达商贸的事还没查完，陆浩明在财政局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老贺送来一份工资表，是开发区管委会当年的。表上列着三十多个人名，有些名字他没见过。他问老贺：“这些人都是管委会的？”老贺说：“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是挂名的。每个月领工资，人不在岗。”陆浩明把工资表看完，在几个名字下面画了线。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方书记，开发区当年挂名领工资的人，我数了一下，有七八个。这些人每个月领钱，一年就是几十万。我想从工资开始查。”方正清说：“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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