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娜放下话筒后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想弄明白这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想了许久,她才推测出大概是在她去美国时马克·杰菲才入了黑道的。她回忆起将回上海之际,丈夫汇来一大笔钱,要她将劳拉转入美国有名的私立大学读书。回上海后马克·杰菲又是买房又是买车时,安娜且惊且喜地问这钱从哪来的,丈夫骄傲地说是他凭本事赚来的。丈夫的本事是安娜极为看重的,丈夫说了是凭本事赚来的,安娜就不再问钱从哪来。可现在祸从天降,安娜知道这钱来得不干净,现在明白丈夫在董事会上所提要求也具有胁迫的意味……事到如今,究竟该怎么办?安娜思想许久,觉得只有恳求董事会的原谅,只有请求杜士康和鲍国安出面,将她的博士先生从法租界的巡捕房里解救出来。
安娜步行着来到信谊药房时,杜士康与鲍国安正在经理室商议。杜士康马上起身,为安娜倒了咖啡,说:“安娜女士,请坐,我和鲍先生正在设法营救马克·杰菲博士,有些事是要向你询问。”安娜道了声感谢,坐下说:“尽我的所能,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两位。”杜士康注视了安娜一会,问道:“博士在贩卖的雅支那是不是你从美国带来的?”“没有的事!”安娜叫了起来,“我回上海时只为博士买了一套美国最先进的实验仪器。这我可以向圣母玛利亚发誓的。”鲍国安说:“这我们相信。请安娜女士回忆一下,博士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反常行为的?你仔细回忆一下,这对聘请律师保释博士非常重要。”“我回上海后见马克·杰菲花钱宽绰,曾追问过他钱从哪来,博士说是凭本事赚来的。”安娜努力回忆,又说,“博士睡眠不好,有时会半夜起身做些实验,以前住所在药房和实验室时几乎感觉不到。这次我从美国回来后,才发觉马克·杰菲在午夜出过门。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总是笑笑说在努力工作。”
鲍国安沉吟道:“如此算来还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杜士康附合说:“有这种可能。乘安娜远在美国,博士便自行其是了。”鲍国安说:“事情恐怕不会这样简单。”安娜诚恳地说:“我真不知道马克·杰菲在做戒毒药的生意。他这样做非常不应该,我在此向两位以及通过两位向董事会道歉。”鲍国安说:“安娜女士,现在还不是说道歉的时候。我们内部的事都好商量,当务之急是怎样把博士先生从巡捕房保释出来。”杜士康走后,鲍国安说:“博士被巡捕带走时我在场。他们当时没有搜查,但我想他们会来搜查的。你有药物研究所的保险箱钥匙吗?”安娜递上钥匙说:“我带来了。”鲍国安说:“我们一起去看一下,早作应对准备。不过,博士在研究所和家里都跟人做交易,家里也应该检查一下。”“鲍先生说的对,是该早作准备。”安娜叹了一口气,说,“鲍先生,我们在上海举目无亲,这次全靠您和杜先生了。”鲍国安说:“我和杜先生商议过了,总至是争取将此事妥善解决。”“那太感谢你们了。”安娜擦了眼泪,陪鲍国安先来到环龙路的药物研究所。
博士被巡捕带走后,林馨如和同事们觉得无事可做,正坐在实验台前翻阅以往的实验记录。见鲍国安随安娜到来,她起身站到了一边。安娜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鲍国安看了非常失望,里边什么也没有。林馨如悄悄示意了下北边的小房间。鲍国安说这间也要检查一下,安娜找到钥匙开了门。鲍国安进去翻检了下说也没发现东西。
安娜与大家道别后,陪鲍国安来到家里检查,终于在马克·杰菲的书房角落里找到了一整包雅支那。两人正看着这所谓的戒毒药发愁时,门口忽然喧闹起来。安娜探头一看,说:“鲍先生不好,巡捕房包围了我们的住所。鲍国安看到一队荷枪实弹的巡捕包围了洋房,为首的探长正指挥部下要砸外门。鲍国安先用法语喊了声警官先生且慢,忙跑下楼去开了铁门。马路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警官只让巡捕进门,把一切闲杂人等都拦在门外。鲍国安引巡捕至楼下客厅,安娜捧出那包雅支娜说:“你们要的东西在这。我请了鲍先生来,就是准备去巡捕房自首的。”警官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安娜,让手下的巡捕检查。那巡捕拆了包反复看反复闻,又倒出一点放到舌尖上品,然后朝长官点了点头。那警官坐下说:“安娜女士,我这是执行公务,对不起了。
各位动手吧。”鲍国安原以为巡捕要动粗了,殊料他们只在楼上楼下仔细翻查。将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搜遍后没发现什么,警官说:“安娜女士,鉴于你和这位先生主动上缴了违禁品,我可以暂时不拘捕你。可你必须呆在家里,别离开上海,随时听从巡捕房的传唤。”巡捕带着雅支那离开后,安娜掩面而泣,说:“好好一个药剂师,去做什么戒毒药的生意,现在弄得自己进了班房,弄得妻子都连累受辱。”鲍国安安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埋怨也没用。你身体不好,还要卧床休息。博士的事我会和杜先生全力解决的。”安娜送鲍国安走到门口,鞠了一躬说:“鲍先生你是好人,博士的事就拜托鲍先生了。”鲍国安回头看了一眼,安娜那淡蓝色的瞳仁内涌现出了真诚的泪花。这一点感动了鲍国安,他决心要化解马克·杰菲的困厄,于是朝安娜点了点头。
鲍国安回到信谊药房时,杜士康尾随着走进门来。他的动作有点心急慌忙,擦了汗喝茶,连吮吸茶壶的声音都显得比平常响些。鲍国安问道:“看来情况不妙,杜先生碰到麻烦了?”杜士康缓过劲来后才说:“不是我,是马克·杰菲博士碰上麻烦了。”鲍国安说:“我这里提早一步作了准备,才没牵连到安娜。你到巡捕房后有什么见闻?见了博士的面吗?他都说了些什么?”“容我一桩一桩回答你。”杜士康坐下说,“我到巡捕房办保释手续,可他们不允许我保释博士先生。我提出要见博士先生的面,巡捕房倒同意了。我和博士先生在拘留所的会客间见了面,中间隔着铁栅栏的那种地方。博士先生告诉我,进巡捕房后他全招了,所以没吃什么皮肉之苦。”
鲍国安说:“我开始还有点纳闷,为什么巡捕搜查了博士住所而没搜查药物研究所。听你这么一说,我便释然了。博士先生坦白了好,坦白了可以从轻处置,我们在外边也能帮着说话。你问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问了。开始博士先生不愿回答,后来他大概看我的态度真诚,才说了实话。”杜士康顿了下说,“鲍先生,你分析得没错,博士先生是觉得自己对公司作出了很大贡献而没有被董事会认可而心理失衡而开始贩卖雅支那的。”鲍国安说:“我看马克·杰菲这个人也算正派的,没有魔鬼的诱惑他基本上不会做这种事。你问了他怎么会想到贩卖雅支那的没有?是谁诱使的?他又是从何渠道得到的?”杜士康说:“我想到的都问了,可博士先生什么都不肯说。”
傍晚时分,鲍国安觉得双脚有些发软。他知道用心过度,不再步行,而是乘了奥斯汀回家。轿车的引擎声一息,柳玉洁就抱着荣信开门迎候。她见鲍国安闷闷不乐,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鲍国安叹了口气不吱声,到书房里搁了提包,坐到藤椅上闭起眼睛。过了一会柳玉洁进来,拿捏着丈夫的肩膀说:“怎么这样生着闷气。”鲍国安说:“做生意真是难呀。”柳玉洁俯下身说:“能给我说说吗?”鲍国安说:“我一个人够烦的了,还干嘛要把你牵扯进去。”鲍老太喊了声吃晚饭了,柳玉洁拉了丈夫一把,鲍国安便随妻子走向餐室。鲍国安坐下时,那荣信流着口水看着父亲格格地笑。孩子为什么笑他不明白,但一听这天籁之音,鲍国安的烦恼就化解了一大半。
鲍国安吃晚饭时鲍老太一直注意着他。鲍老太上次看到儿子面含愁容与愠怒是在她初来上海之际,那时儿子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但那道坎很快被儿子跨过了。她明白儿子又遇到了什么大事,既然不告诉妻子,他也未必肯告诉母亲。鲍老太乘鲍国安欲回书房时悄悄说:“国安,天下没解决不了的难事,挺一挺就过去了。”鲍国安停顿了下,明白了母亲的微言大义,走进书房掩上门,开始给哥哥打电话。鲍国良在电话那头聆听了鲍国安的倾诉,安慰弟弟遇事不可太过着急,有一下解决不了的事,拖一拖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有了母亲和哥哥的点拨,鲍国安心里有了底。他决定先把张先生那篇文章收买了,而黄先生那头就按鲍国良所说的拖他一拖。鲍国安洗漱了走进卧室,柳玉洁正躺在床上等着。她注视着丈夫说:“你心里有事,应该告诉我的。你打了好一会电话,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们彼此相爱扶持,结婚时在教堂的祭坛前发过誓的。你说了,我才可能帮助你。”鲍国安躺到床上,说:“是呀,我们是发过誓的。可今天发生的事你帮不了我的。”柳玉洁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实实在在地告诉我,然后我才能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做牛做马地帮助你。”鲍国安微笑了下。他回忆起柳玉洁曾经说过这种句式的话,后来果然也这样做了,于是将马克·杰菲贩卖新毒品雅支那被巡捕房带走,小报记者写了讹诈文章,黑道人物又来药房恐吓的事都叙述了一遍。柳玉洁听了惊叹道:“开一家药房竟然还这般复杂。”鲍国安说:“现在你可以给予我帮助了。”柳玉洁说:“这这——这已经超出本小姐的能力范围了。”鲍国安说:“还本小姐呢,别装嫩了。你现在是本夫人了。”柳玉洁说:“大事临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鲍国安说:“不开玩笑把自己愁死?睡觉睡觉,到了明天总有解决办法的。”
鲍国安一早就赶到了怡和洋行。潘悦之听完鲍国安的叙述,深思了一会问道:“贩卖新式毒品,这罪名不轻,福生兄,你看此事如何了结?”江福生说:“按我的脾气,派个人混进拘留所把他做了,一了百了。可那是在法租界,情况有些两样。鲍老弟与我说了,我觉得唯有请潘总办出面摆平此事。”“老实说,我也有些看不惯那罗宋人。”潘总办吸了一口雪茄烟说,“我既然兼着新药业公会的会长,此事又发生在信谊药房,恰巧我还是股东老板,看来我想不管也难的。这样,我要请几位关键人物,英法两国领事馆的领事,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督办和警务处的总监等等。我现在就打电话,约着了人,请鲍老弟去汇中饭店操办一下中午的饭局。”鲍国安说:“悉听潘总办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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