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潘悦之开始挨次拨打电话。可巧的是，除英国领事中午有事外，其他人均答应到场。潘悦之放下电话时显得有些疲惫，想了想又说，“公董局的华董主要管这事，他喜欢收藏大画家任伯年的画作。你再准备一幅任伯年的画，配个漂亮匣子，他收了礼事就成了。”鲍国安听了有点为难，说：“市面上任伯年的画鱼目混珠，我又不精鉴赏，万一买了幅假画送人，被人识破了比不送都糟呢。”潘总办笑了起来：“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不错吧？鲍老弟怎么没想到，你丈人柳庆轩就是个收藏家，他对字画研究精深。你可以去柳家花园请柳先生觅一件的。”“潘总办说得对，我马上去向岳父请教。”鲍国安笑着说了，马上告辞。鲍国安回到自己的写字间，先与等候在药房的杜士康通电话。杜士康听说潘总办已请到了上述人物，吁了口气说这是大事，他随后赶往汇中饭店操办饭局。
鲍国安挂了电话，乘电梯下楼，上了车就让徐阿贵开往柳家宅路。鲍国安看车外阳光明媚，暗暗祈祷基督保佑，让柳庆轩就留在家里晾晒字画。车到柳家花园，鲍国安走进客厅，见岳母坐在扶手椅上边打毛线边看巴儿狗玩小皮球，上前行礼叫岳母，问岳父在哪里。柳太太说：“你丈人在楼上玻璃房里晾晒字画。”鲍国安听了一阵狂喜。他奔上楼，果然看见玻璃房里挂满了字画，柳庆轩正拿着鸡毛掸子在仔细掸扫画芯。他敲敲门走进玻璃房，叫了岳父又鞠了一躬。柳庆轩问道：“有什么事？怎么突然来了？”“家里和洋行都好，就是信谊药房遇到一点麻烦。”鲍国安于是把马克·杰菲贩卖雅支那被巡捕房拘捕，为保释他请潘总办出面，潘总办请了公董局的某华董，那人喜欢任伯年的画，只要收了礼事情就可以摆平。鲍国安说，“我不懂画，所以想到请岳父帮忙。”柳庆轩说：“画廊里是有任伯年的画卖。
可收藏讲究机缘，拿到画了还要明辨真伪优劣，还要讨价还价。中午就要，这让我到哪觅去？”鲍国安说：“也是潘总办点拨我，说岳父是行家，岳父是有办法的。”柳庆轩笑道：“潘先生为人不错，可总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女婿来求，这不也是讹我吗？”鲍国安说：“绝对没那层意思。”柳庆轩说：“到画廊去挑，那是绝对来不及了。罢罢，我就先垫一轴吧。”鲍国安又说：“潘总办特地关照，还要配个好看的匣子。”柳庆轩到小房间找了一会，出来时捧着个柚木匣子。他打开匣子，展开一幅任伯年的人物画让女婿看，说：“这才是任伯年的精品哪！先借你当礼品，以后要还我的。”鲍国安收了画，不解地问：“既然作礼品送了人，日后我怎么还你？”柳庆轩笑笑说：“你这就不懂了。那公董局的华董如若看腻了，如若此画再流进市场，你不就有了买进的机会？”“我懂了。谢谢岳父指点。”鲍国安想了想，悟出了其中的奥妙，告辞时笑着说道。
鲍国安赶回洋行，捧着匣子让潘总办过目任伯年的画。潘总办说好，鲍国安就收了画下楼。他出了怡和洋行往南走，进了汇中饭店，有值班的大堂经理上前迎候。鲍国安说还要等一位朋友，那大堂经理就引他到一边的沙发上休息，让服务生泡了一杯咖啡。没等多久，杜士康赶来，见着鲍国安后说：“我一听潘会长请到了这些重量级人物，就知道博士先生获释有了希望。这中午的饭局一定得安排妥当。”鲍国安让他看画，说：“是潘总办关照的。我特地去岳父家借了一幅，要送公董局的华董。潘总办说，那华董收了礼，保释博士就八九不离十了。”杜士康说：“别看画了。既然是潘总办吩咐的，画又从你丈人处取来，肯定是好的。你送礼不妥，我做你跟班，画匣由我捧着。”鲍国安招手唤来大堂经理，说中午要招待这么些人物，安排在哪个包房为妥。大堂经理翻阅记录，说汇中厅还没订出，那是汇中饭店最豪华的套房。鲍国安和杜士康随大堂经理走，乘奥底斯电梯上了五楼。
穿过不长的雅致走廊，两人入汇中厅一看，进门是偌大的会客厅，摆着整套沙发、衣帽架和酒柜，中间是餐室，东边则是个约四十来平米的内阳台。凭窗眺望，可以尽览黄浦江上来回行驶的轮船。杜士康当即说好，还让大堂经理配汇中饭店的招牌菜，视来多少贵客，酒菜一点要管够。安排好了一切，杜士康说：“你和洋人熟，你到门庭迎候。我等在这儿接应。”鲍国安理解杜士康的心情，想他和马克·杰菲交情不错，自己也乐得顺水推舟，于是下楼等人。稍候，潘总办和江福生陪客人到了。潘总办介绍了法国领事爱布隆，鲍国安想他是管制公董局和警务处的，便用法语和他交谈，听得领事竖起大拇指说好。潘总办随后介绍了公董局的华董章先生、法国人督办和警务处总监，两位法国人见领事谈得和气，便也礼貌地与鲍国安交谈。鲍国安乘电梯时站在潘总办边上，附耳问道：“这么多客人，画只一轴，怎么个送法？”潘总办低声说：“这几位法国人对中国画没感觉的。这位章先生可是总领事的左膀右臂，说话很有分量，待会我来送画。”
到了五楼，杜士康捧着画匣鞠躬迎接。潘总办拿起画匣随意往章先生手里一塞，说：“我偶然提及章先生雅好字画，这两位就觅了一件，也不知真伪，还请章先生开示呢。”章先生也不避法国人耳目，打开画看，笑呵呵说：“画幅不大，倒是任伯年的精品。”三位法国人瞥了一眼，爱布隆领事说：“我们实在欣赏不了几根线条构勒的画作。”潘总办笑道：“法国人对艺术鉴赏多少苛刻，不是名家大家的油画是不入眼的。”法国人听了满脸微笑。潘总办请爱布隆领事居中坐了，他作陪，其他人便按职位高低依次入座。那章先生收了画与鲍国安握手，握手时拇指在他手心里一捻，鲍国安便知他领情承诺了。上菜斟酒后，潘总办举杯说：“我知道各位都是忙人。可我一说请各位都来了，这是给我潘某人面子。来，我敬各位一杯。”
干了第一杯葡萄酒后，餐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而后酒喝得越多，客人的情绪越高，公董局的章先生适时将话题引入了马克·杰菲的案子。警务处的总监说：“我们巡捕房也不是存心与信谊药房作梗。只因有人举报马克·杰菲贩毒，刑侦部调查清楚了，中央捕房才将他逮捕的。”潘总办微笑道：“这个人我了解，堪称第一流的药剂师，可怎么说呢，待人处事上就不那么灵活了。以我的理解，马克·杰菲先生自己绝不会想到贩毒赚钱，一定是受人教唆才下水的。看在他初犯的份上，还请各位手下留情。”章先生说：“这马克·杰菲归案后态度尚好，交待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那法国督办说：“法租界禁毒态度是坚决。可周围的华界毒品泛滥，也从各种渠道流入租界，令我们防不用防。其实像他那样学有专长且又是店东的人没必要靠贩毒赚钱。”潘总办说：“刚才我说了，博士先生一定是被人拖下水的。”
章先生说：“爱布隆领事，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既然马克·杰菲是潘总办和在座各位的合伙人，您大人就网开一面吧。”爱布隆领事沉吟道：“章董、督办和总监都在，我想撤案是可以的。你们可以保释马克·杰菲，他可以免予起诉，但罚金是不可少的。不然我没法向总领事交待。”潘总办听了满脸堆笑，说：“来，我们信谊药房的股东们敬一下法国朋友。”喝了酒，潘总办又说，“我们还有个请求，既然撤了马克·杰菲的案子，请租界当局也不要向新闻界公布内情。我们信谊药厂是家负责任的公司。我们不想让这件事贬损公司的声誉。”章先生写了张纸条，笑道：“大人情都做了，这小人情就捎带了吧。”爱布隆领事在纸条上签了字，举杯说：“在座的各位想必知道，1909年，就在这汇中饭店召开了第一次万国禁毒会议，目的在于肃清毒品给中国和世界人民带来的祸害。鉴于马克·杰菲贩卖雅支那还局限于小范围，此事到此为止，来，感谢各位的招待。”
送走客人后，潘总办不再说什么，倒是在酒席上一声不吭的江福生催鲍国安和杜士康乘热打铁，马上去法租界的巡捕房，把马克·杰菲保释出来。鲍国安和杜士康拿着爱布隆领事签了字的纸条到中央捕房后，警司很快办理手续。杜士康接过罚单看是五千元，向鲍国安展示了下，就将以前收的那个红包的钱交了罚金。两人到拘留所办手续，然后穿过长廊，进入羁押马克·杰菲的号房。博士以为鲍国安和杜士康只是来探视他，尴尬地笑笑，想说请坐，一看号房内也无处可坐，便也从小床边站了起来。杜士康说：“祝贺博士先生，你自由了。”马克·杰菲看两人的表情，相信这是真的，他先和鲍国安握手，然后与杜士康拥抱了一下。他拿起外套说：“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从拘留所到马克·杰菲的寓所并不远，徐阿贵开车没一会就到了。杜士康拍了拍铁门。安娜从窗口探头，一看是丈夫回家，马上跑下楼开门。她拥抱了丈夫，回头说：“感谢你们。感谢两位先生的鼎力相助。请进屋喝杯咖啡吧。”杜士康说：“不了。你们夫妇有话要说，药房里也忙着，我们就此告辞。”
鲍国安带着困惑去见江福生，见写字间的门开着，在门口问道：“江老板，是你叫我？”江福生也在看报表，他抬起头说：“进来吧。”鲍国良说：“你没来时我们议了下，觉得你现在心挂两头未必是好事。譬如说这次马克·杰菲贩卖雅支那，如你一直在信谊药房，他就未必敢做这件事。”潘总办说：“鲍老弟，你原先是学化学制药的，还是回归本行专门经营制药业吧。”鲍国安说：“自投资入股后，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在信谊药房。我也基本弄清了药厂生产和药房销售的门道。在信谊药房的正常运行中，马克·杰菲负责配制药方和原料进口，杜士康负责生产销售，我只是起协调作用而已。”
江福生说：“这次罗宋人贩毒，就给我们一个介入的机会。这几天你不必顾及洋行生意，抓住罗宋人贩毒的把柄，乘机削弱他们的权力。董事会委任你为执行董事，代行董事长职事，让杜士康专管营销，让罗宋人专管研究，而你则要把原料进口和药厂生产的大权抓到手。”鲍国安斟酌着说：“如此这般，这些事叫我如何下手？”江福生说：“第一，你建议召开董事会，让罗宋人向全体股东作检讨，言辞不恳切还通不过。第二，你建议查账核库。以我的经验而言，没一家公司在资金流动和库存物资上没漏洞的。你只要抓住了把柄，罗宋人和杜士康就会乖乖就范。到了这一地步，你就辞了洋行职务，专心做你的董事长。定定心心把信谊药厂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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