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鲍国安道了声知道了，潘总办和鲍国良起身离去。鲍国安问还有事么，江福生说没有，他也返回自己的写字间。他环视一圈自进入洋行做事以来一直在此办公的写字间，雪白的屋顶，拱形的外窗，棕色的柚木镶嵌的护壁板，还有坚实的孟格拉斯地板……这一切他都挺喜欢。平时没什么特别感觉，当离别来临之际，他觉得对这一切有了一份依恋的感情。电话振铃。鲍国安拿起话筒说：“我是鲍国安，请说，有什么事？”打电话的是杜士康，急促地说：“我打过电话你不在。你快过来，安娜家又出事了。”鲍国安浮起一种预感，不是安娜寻了短见就是博士自杀了，但这种话不便在电话里问。他放下话筒，喊了徐阿贵就下楼。

　　鲍国安乘车来到信谊药房时，杜士康正焦急地店堂里走来走去。他没请鲍国安入经理室，拉了他重新乘车，让徐阿贵开去博士家的寓所。路上鲍国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士康说是安娜打电话找他，只说发生了大事而没说是什么事，要他和鲍国安一起到家里商议。到莫里哀路上的小洋房，杜士康拍打铁门，印度仆人奔出来开了门，说：“安娜女士躺在二楼的卧室里。”杜士康和鲍国安随印度仆人上楼，进入卧室后，安娜挣扎着坐了起来。鲍国安问：“安娜女士，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安娜擦了眼泪才说：“你们两位把博士送回家后，我和他作了一次深谈。我回忆当年从俄国流落到欧洲，再碾转来到上海，全凭了你们好心朋友的帮助和支持，才得以在霞飞路上开设了信谊药房并站稳了脚跟。后来招股引资，有了鲍先生的参与才让信谊药房发展到现在的企业规模。我劝丈夫从此洗手不干，还要向董事会坦率承认错误。”安娜顿了下说，“博士始终沉默。我逼他表态时，他开始摔东西，和我争吵，那样子像彻底换了个人，变得连我也不敢相认他就是马克·杰菲博士了。我跪下求他别这样，他却打了我，然后赌气离家，叫了辆出租车狂飙而去，至今不知下落。”

　　杜士康意外地问：“安娜女士，博士真得打你了？他不该这样的。”安娜嗫嚅道：“人真的会变，魔鬼依附到他身上了。”鲍国安思考了下问：“安娜女士，以前博士碰到过类似的问题吗？我指的是碰到解不开的心结，躲到哪儿待上一二天的？”安娜想了下说：“博士在上海没有别的朋友或亲戚。我也想不出他会去了哪儿。”杜士康说：“如果你急于找到博士，我看不妨请巡捕房的包打听帮一下忙。”鲍国安说：“不可。博士刚从巡捕房保释出来，再请包打听帮忙，将给人留下很不好的印象。办法总归有的，让我再想想。”安娜恳求道：“鲍先生，无论如何您都要帮这个忙。”鲍国安说：“我们怡和洋行地产行调查员的本事不亚于巡捕房的包打听。房地产买卖不像别的消费商品，特别是对分期付款的顾客，我们需要了解他们的还款能力和人立方资源。调查人员可以查清特定顾客的社会背景、家庭关系、经济来源以及个人嗜好等等。”安娜说：“这太好了。就请他们帮忙寻找博士吧。”杜士康说：“我想起潘总办说的话来。他说像博士这样学有专长的人是不会想到去贩卖雅支那赚钱，一定是受了谁的蒙蔽或诱惑。请洋行调查员调查时顺便找一下这个人。”

　　鲍国安点头应承下来。他原本想就在博士寓所打电话，后一想当着安娜的面打难免会刺激体弱且情绪敏感的女主人，于是和杜士康一起返回信谊药房。鲍国安在经理室往地产行的调查部打电话吩咐了调查事宜，徐根福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鲍国安终于空闲下来，喝了口咖啡问道：“根福，到药房来学生意还好吧？”徐根福说：“谢谢鲍先生关心。我能拜杜先生这样的人为师，全托鲍先生的福了。”鲍国安说：“药房事多，总要靠你自己的悟性。起先我还以为你跑街跑野了，进了药房收不了心呢。现在看你能独挡一面，还真放心了。”“这孩子记性好，我说什么他记什么。没多长时间，他已把药房所销售药品的规格品种售价等等都大致记往了。”杜士康进来说，“根福，你去看店，我有事要和鲍先生谈。”徐根福道一声知道，退出经理室时还带上了门。鲍国安笑道：“别看这细节小，根福倒是可造之材呢。”“宁波人学生意是有天分的。”杜士康坐下说，“我这话想跟你说好久了。一者大家都忙，二者没找到安静的机会。”

　　鲍国安说：“杜先生有什么事，我洗耳恭听。”杜士康说：“自从你我在守真堂做弥撒相识后，我觉得你是个厚道的可以交朋友的人。后来我们合伙做生意直到博士出事，我都觉得你处世稳妥为人不错。”鲍国安说：“我们之间用不着说客套话，有什么事尽管说。”杜士康看着鲍国安说：“现在公司已不比以往，药房和药厂两摊子的事都多，我独力难撑，请鲍先生辞了洋行的职，来信谊主政。你看，我操劳得两鬓已有了白发。”鲍国安看杜士康态度真诚，于是说：“今天上午，江老板和潘总办也和我谈了此事。他们肯定了你的能力和为人，又分析西药在今后几年里必定大有发展，商议让我以执行董事的身份来信谊，把西药生意这一块做大些。”杜士康说：“好，这事我们想到一块儿了。说实在的，博士出事我也有责任。想我这经理，我的股份都是博士夫妇给的，所以我对博士有些迁就。如果我不是一天到晚钻在事务堆里，如果我对博士有所监督，他就很可能不会出这种事。”鲍国安说：“杜先生不要有负疚感。这世上人最难捉摸，特别像马克·杰菲博士。”

　　柳玉洁与孩子的互动终于驱走了鲍国安的睡意。他支起头欣赏了一会儿子那有滋有味的吃相，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下床洗漱。吃了早饭，鲍国安来与柳玉洁母子告别。他提了公文包走到客厅，一时吃不准自己应该去洋行而是去药房上班。电话振铃，他拿起话筒接听。电话是他派遣的调查员打来，内容正是他等待着的。那调查员告诉鲍国安，他已寻访到了马克·杰菲藏匿在何处。调查员说有些事不便在电话里说，问鲍国安是到洋行还是到信谊药房面谈。鲍国安想了想，信谊药房的经理室人少清净，于是约调查员到信谊药房面谈。鲍国安看还有时间，他自己动手泡了杯咖啡。他端着咖啡来到卧室里时，柳玉洁问道：“接了个电话，怎么不急着去上班了？”鲍国安喝着咖啡说：“调查员说找到博士先生了。”柳玉洁说：“他们办事效率也高，上海这么大，这么快倒被他们找到了。”鲍国安说：“他们有自己的眼线和方法。上海人多，但外国人毕竟也不多。”

　　柳玉洁夸张地说：“我家先生也有当侦探的天赋呢。”鲍国安也笑了起来，说：“你刚才的神态很像柳玉卿。”柳玉洁说：“大凡一母所生，多少总有相像的地方。嗳，玉卿最近在忙什么？这儿有好几天没来了。”鲍国安说：“做摄影记者很适合他。他现在是到处赶着抢拍热点新闻的照片。”柳玉洁笑了起来，说：“父母是希望他当个艺术家的，即便当不了艺术家，当个艺术鉴赏家也不错，可他偏入了新闻这一行。”鲍国安说：“父母的想法只是想法而已。像玉卿这样有个性的人一旦踏进社会，人生轨迹就由不得自己了。谁又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柳玉洁说：“你当姐夫的多带着他点。”鲍国安说：“你还说我带他呢。我觉得和他在一起，主导权倒总在他一边。”柳玉洁说：“那是你迁让他。但你不能老迁让他，该说他时还要说。”鲍国安说着是是，看时间差不多了，到客厅提了公文包就出门。徐阿贵早已候着，问道：“鲍先生，今天去哪里上班？”鲍国安说：“先去信谊药房吧。”

　　仅几分钟时间，徐阿贵就把鲍国安送到了药房门口。杜士康和徐根福已开了店门在整理药柜，见了鲍国安问道：“找到博士先生了？”鲍国安说：“调查员来过电话，说找到了博士，正赶来店里面谈。”杜士康听了很是振奋，说：“找到了博士，我的胸口如卸下了一块石头。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安娜女士，好让她也放心。”鲍国安摆手制止了他，说：“调查员说要面谈，一定有难言之隐。安娜听了必然要来店里，如果真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有她在我们还不便处置。”杜士康想想也是，与鲍国安到经理室喝茶等待。也没等多少时间，那位很有侦探作派的调查员就来到了药房。他坐下说：“我按鲍先生的吩咐开展调查，先安排眼线寻找博士本人，自己则去寻访那个拉博士下水的人。此类经过与黑道有关，细节我就不说了。

　　诱引博士的是振兴药房的刘老板，原因和曹家杰与两位有关。”鲍国安不解地问：“怎么又和曹家杰与我们挂上钩了呢？”调查员说：“曹家杰在西药业提倡国货抵制日货，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振兴药房的生意。特别是当日本浪人向振兴药房扔了炸弹，不仅炸死了曹家杰，也几乎摧毁了振兴药房的所有业务关系，而你们又代表曹家杰向店方提出了赔偿要求。迫于当时形势，刘老板拿出了赔偿金，但基本上掏空了刘老板的腰包。此后振兴药房的生意一落千丈，而信谊药房则因新药获美国药检局认证大获其利。这种结果使刘老板萌生报复动机。他对信谊药房的人作了跟踪调查，在安娜女士未回上海之际悄悄接近马克·杰菲博士。利用男性好色的弱点将博士诱去妓院冶游，在博士需要用大钱时又指点他贩卖雅支那。

　　当博士开始贩毒后，刘老板又向法租界公董局告发了他。”“事情的原委竟是这样。”杜士康觉得这大千世界真是不可思议。鲍国安追问道：“你快说博士怎么找到的？”调查员说：“这很好找。博士没有离开上海，昨天晚上就有眼线报告我。我去核查无误后才向你汇报的。”鲍国安着急地说：“你没说博士到底在哪儿。”调查员说：“博士先到贝当路（今衡山路）的酒吧豪饮，酒后又去妓院狎妓。这几天他就躲在附近的悦达酒店内。”知道马克·杰菲在悦达酒店，杜士康和鲍国安一下明白了。那酒店的顶楼开有一家高级的白俄妓院，马克·杰菲是在那盘丝洞内饱餐秀色了。杜士康说：“不行，不能让博士自暴自弃。我们得把他接回来。”鲍国安问道：“邱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去悦达酒店接博士吗？”调查员说：“沉溺其中的人一般都由亲友接走。你们只要为他付清一切费用即可。”杜士康说：“我尽量多带些钱。”

　　待杜士康取了钱，鲍国安和他跟调查员出门，走不多远就到了悦达酒店。在调查员的引导下，两人走进酒店大堂，从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走上了三楼。调查员到前台一说原由，那当值大班抬头瞥一眼来客，问道：“由你们付账吗？”杜士康点了点头。也许当值大班经常遇见这样的事，也不多说，亲自带来人走向一间豪华套房。他打开门，鲍国安和杜士康走进客厅，他们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杜松子酒酒味。当他们推开里间的门，才看见博士赤裸着和两个白俄妓女相拥而眠。鲍国安拉上门摇了摇头。“鲍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调查员说罢告辞。杜士康随大班去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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