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柳玉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问道：“伟业兄说说，你是怎么会想到从军报国的？”吴伟业见菜已上席，端起酒杯说：“国民政府号召有志青年从军抗日，我便应征入伍，誓为前辈志士仁人之后继。今天，我借两位鲍兄之酒敬大家一杯。”鲍国安说：“吴兄说得慷慨激昂，这酒我喝了。”“慢，我还有话说。”吴伟业环视了一圈后说，“他日我若战死疆场，还望在座的各位在清明节为我祭奠一杯薄酒。”鲍老太抹了一把眼泪说：“你会成为英雄回来。老天爷会保佑你的。”吴伟业道了谢，端起酒杯对林馨如说：“不久我将奔赴抗日前线，在此我向你表明心迹。自从我见到你就深深地爱上了你，馨如，请你嫁给我吧。”林馨如站起身，与吴伟业干杯后说：“我答应你。”大家听了一阵鼓掌。鲍老太说：“馨如，婚礼应该马上筹备。从了军的人听上头的命令，上头说什么时候上战场他必须马上出发的。”

　　徐阿贵买了两扎糕点，在水果摊买了一大袋苹果，在烟杂店买了一坛绍兴花雕。他提着走进弄堂，一打听就找着了杜士康的家。那唐凤娣见来人提着礼物就眉开眼笑。徐阿贵随她走进底楼的吃饭间，见杜士康正坐在八仙桌前为徐根福讲解药物学原理，不由得有些感动，恭恭敬敬上前叫了声杜先生。杜士康没想到徐阿贵会找上门来，忙说：“阿贵请坐。”徐阿贵将礼品交给唐凤娣，坐下喝茶，说：“根福全靠杜先生栽培了。”杜士康浅浅一笑说：“既为师傅，就要尽师傅的职责。根福这孩子还是有悟性的。”徐阿贵说：“根福你记住，杜先生如此看重你，你也要好好服侍师傅。”徐根福说：“阿爸，我晓得的。”杜士康问：“阿贵，平时忙，我也没招待过你。今天既然到了我家，就留在这儿吃饭。”徐阿贵说：“不瞒杜先生，我们一家迁来上海，徐根福他娘想儿子呢。”杜士康说：“这是我疏忽了。徐根福，跟你阿爸去见你娘，回来再讲药物学原理。”

　　徐根福嗯了声，徐阿贵就起身告辞。父子俩乘电车返回劳尔顿路，先到新丰坊见了娘。娘一看儿子好好的，还听说师傅在家为他上课，也就放了心。鲍国安打量了徐根福一眼，问道：“这几天你师傅都在做什么？”徐根福说：“回鲍先生的话，杜师傅没做什么，就在家里歇着，还教我西药学知识。”鲍国安又问：“你师娘对你还好么？”徐根福说：“还好。师娘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但让我睡在亭子间里。”鲍国安说：“我知道杜先生家孩子挺多的。睡亭子间不错，我也睡过的。”徐根福说：“是的，晚上挺吵，白天杜先生的孩子们去上课了，家里还算安静。”鲍国安问：“你娘也来上海了，你留在信谊药房就能常常和娘见面。”徐根福说：“师傅那里也要开药房也要办厂，我还是跟师傅吧。”鲍国安转首问：“阿贵，你有什么打算？”徐阿贵说：“我说不上来。”鲍国安说：“根福是正儿八经拜了师的，还是由着他吧。”徐阿贵父子告辞时，鲍国安给了徐根福几张钞票，让他藏着，应急时用。

　　徐根福乘电车回那弄堂，到杜士康家时，听到屋里已吵得不可开交。人的忍耐度似乎以三天为界。自从杜士康领了股金和红利回来，唐凤娣都买了好酒好菜招待。杜士康不交钱唐凤娣也不提，还说多吃点多吃点。可三天一过，她就按捺不住自己了。她开口要那股金和红利，说藏在杜士康身上不太平。男人家有钱就变坏，会出去喝花酒逛妓院，那钱被哪个婊子骗走了，你杜士康就是跳了黄浦江也找不回来。还不如交给她，让她存了银行早点生利息。杜士康说：“我每个月的薪水都交给你了。这钱是我额外挣的，况且还要用作投资呢。”唐凤娣说：“你的本事就是本钱。你再找家药房当经理，拿了薪水，要本钱干什么？”杜士康说：“你以为当经理容易么？那都要看老板的眼色做事。我已受够了窝囊气，这回我要用这钱自己开药房自己办药厂。”

　　唐凤娣说：“你姓杜就以为自己是杜月笙呀？你有什么靠山？做生意要白道黑道都吃得开的。你没后台，开药房办药厂亏死你吧。”杜士康说：“事没做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我还要做不吉利的事呢！”唐凤娣说罢，摁住杜士康就剥他衣裳，翻遍口袋没找着钞票，又转身要剥他的裤子。杜士康说：“你别动粗，我自己给你。”唐凤娣信以为真坐下等着。杜士康穿好衣裳，见徐根福回来，一把牵了他的手就跑。等唐凤娣缓过神后追，杜士康与徐根福已跑出弄堂，消失在了人流之中。跑了一阵，徐根福回头看没了师娘踪影，说：“师傅别跑了，师娘没追上来。”杜士康也回头看，确信唐凤娣没追上来，这才放缓了脚步。徐根福问道：“师傅，我们这么逃出来，能跑到哪儿去？”杜士康说：“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再找家旅馆睡觉。”

　　徐根福跟着杜士康往南走，到福州路上慢慢逛，进小饭馆点了三个菜喝了点黄酒，然后在横马路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憩了一晚，杜士康早上起来精神了许多。他和徐根福吃了早点，等理发店开了门，两人都剃了头，他还刮了胡子。杜士康带着徐根福，出了门就看墙上贴着的小广告。师徒俩又买了一叠报纸，回到旅馆各分一半，蹲到床沿边就查广告栏。杜士康看完自己的一半没查着中意的信息，再翻阅徐根福丢掉的报纸，竟然看到了振兴药房整体盘让的广告。杜士康拿报纸拍徐根福的脑袋，一边哈哈大笑。徐根福被拍得莫名其妙，等他看了广告，想起师傅和鲍先生闹翻的起因就是这振兴药房，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到小饭馆吃饭，然后回旅馆睡午觉。直睡到三点过后，杜士康才和徐根福乘电车来到福熙路成都路路口。杜士康站在马路对面打量店面，觉得市口蛮好的，不知为什么这振兴药房就是事多，也不知这刘老板为什么总做不好生意。他揣摩刘老板在广告里刊登的1万元整体转让的意思，房屋肯定是租用的，还很可能到期了付不出租金。杜士康知道刘老板手里并没有什么新药的专利，那么店面装潢和店堂里的陈列柜和写字台等就值不了几个钱。想到这，杜士康暗笑一声，与徐根福一直走进了店堂。

　　刘老板正枯坐得无聊，忽然见杜士康带着个小伙子闯进店来，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站起身结结巴巴说：“敝店生意已凋零成这样，求杜先生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杜士康摊开报纸问：“你登广告想转让店面？”刘老板抹了下额头的汗，哈着腰说：“是是是。”杜士康又问：“你这店面是租来的，药房竟值一万元？”刘老板说：“就是打广告而已。药房亏空不少，想乘转让时多捞几个钱填窟窿。”杜士康说：“这药房我想盘下，你出个实价吧。”刘老板抓耳挠腮了一阵，说：“这熟人之间还真没法做生意。”杜士康说：“这有何难的，我们请新药业公会的行家估个价就行。”刘老板说：“别再惊动人家了，我让步就是。

　　你看这店里店外五千元转让怎么样？”杜士康沉吟道：“也包括招牌在内？”刘老板说：“自然包括的。”杜士康说：“房租各自了断，这店我盘下来。”刘老板满脸苦相地点头，写了转让合同，签字数钱，给了钥匙，一步三叹着去了。杜士康哈了一声，说：“根福，看师傅怎么做的生意！区区五千元就把这三下三上的店面拿下了。我们再在附近找几间大房子做加工厂，药房药厂就都有了。振兴药房——这名字多好哇！”徐根福啼咕道：“我晓得这房子里死过人，阴气重的。”杜士康说：“死过人怕什么？阴气重怕什么？刘老板他不会安排。我家人多，楼下开店，楼上住人。这人一多就把阴气压下去了。”徐根福听了，觉得也有道理，瞅空说：“师傅全家搬来住这房子就不宽敞。这儿离我家不远，晚上我回家睡。”

　　杜士康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此后两天里，杜士康带着徐根福租借了厂房，整理店堂，请标牌店重新做了店招，自己用油漆刷了下门面，振兴药房便面目一新。杜士康看着高兴，说：“为奖励你追随我，我做董事长，你做药房经理。”徐根福从没想到会一步登天当上经理，当即对师傅鞠了一躬，问道：“我们振兴药房何时开业？请些什么名流来捧场？要不要请鼓乐班来凑热闹？”杜士康拿日历翻了下说：“我马上拟条广告，明天务必见报，后天是黄道吉日，开业可也。名流和鼓乐班都免了，你可去买些鞭炮摆几只花篮，弄点声音出来就行了。”师徒俩分头行动，到后天上午倒也万事俱备。到日正午时，杜士康说放，徐根福点燃鞭炮，振兴药店门前乒乓作响，一时间也聚起了黑压压一堆人。

　　杜士康和徐根福正拱手相迎第一批客户，冷不防唐凤娣率着一串儿女闯进店门。徐根福笑脸迎接时，不料被师娘掴了一记耳光。唐凤娣骂道：“你这死鬼，躲了十来天，倒在这里做新郎了。我再晚来几日，恐怕连孩子都要生下了。”徐根福捂着脸说：“师娘，你冤枉师傅了。师傅这不是娶娘子，这是开店致贺。”杜士康埋怨道：“好好的场面又被你搅了，不祥之兆呀。”唐凤娣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见店堂里摆满了药，退到外面看，屋檐上竖着崭新的店招，于是疑疑惑惑地问：“你那些钱开这么间大药房够了？你背了债，我可不会为你还的。”杜士康说：“也是巧，盘的是朋友的店面。便宜不算，你看楼上还有三大间屋子。我们全家都可以搬来住呢。”唐凤娣说：“你怎么不通个消息，好让我也来帮忙。”杜士康说：“你不是想把钱存银行吃利息吗？”唐凤娣说：“我又不是傻瓜。早知道你能开这么大的药房，我会反对吗？”

　　柳玉洁重回圣芳济书院教书后，荣信就由阿贵娘子带着。她很会利用时间，孩子醒着哄孩子玩，孩子睡了就做家务。等鲍国安和柳玉洁回家，服侍他们吃了晚饭，阿贵娘子再回自己的家。尽管晚了点，但毕竟是自己的家，捅煤炉烧饭炒菜都带着一份家庭的温馨。令阿贵娘子喜出望外是，徐根福跟着师傅开店开到了附近，当了经理，每月可领薪水，晚上还可以回家睡。在宁波时阿贵娘子就想一家人如何团聚，想不到在上海这梦想竟实现了。人一高兴就想唱歌，阿贵娘子一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竟会哼唱绍兴戏。“哟，娘还会唱戏的。”徐根福回来时笑盈盈地说，同时把两瓶药水递给母亲。阿贵娘子说：“我好好的，你买药水干嘛？”徐根福说：“这是我师傅送你喝的补药。我师傅了不起，拿着外国博士的配方调试了几次，就配制出了这补药，现在卖得很好，订货的药房有一长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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