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贵娘子问:“你们的补药叫什么名字?”徐根福说:“名字很响的,叫维他赐保命,吃了有病治病没病保命。”阿贵娘子说:“这么好的药水我要藏到柜子里去。”徐根福说:“用不着藏,每天喝,喝完了我师傅再会送的。”阿贵娘子果真打开瓶子喝了一口,转首说:“阿贵,你每日在外面奔波,你也喝一口。”徐阿贵喝了药,看着瓶子说:“怎么做得和信谊药房一模一样呢?”徐根福说:“我师傅说这瓶子的式样是他设计的,维他赐保命的药名是他起的。”待徐根福去隔壁睡觉后,徐阿贵问道:“你喝了药有啥感觉?”阿贵娘子闭上眼睛静默一会,说:“没啥特别的感觉。”
妻子劳累了一天,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徐阿贵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开灯,到隔壁房间看,徐根福和徐根宝都睡得如死猪一般。徐阿贵拿着药瓶凑到灯光下看,玻璃瓶的造型和印制的商标与信谊药房出售的维他赐保命一模一样。徐阿贵自年轻时就随鲍国良在工商界走动,知道这仿冒罪名的严重性,轻者罚一笔钱,重者是要吃官司的。当初他就有预感,徐根福被杜士康掳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寻访到杜家时恰逢杜士康在讲授药物学,这在一定程度上感化了徐阿贵。后来杜家发生的事他不知道,显然徐根福被杜士康洗了脑子,被委任为经理后,回家就说师傅如何如何了得。看来杜士康也得到了维他赐保命的配方。
他原来就是药剂师,能配制出原汁原样的维他赐保命是他的本事,但绝对不能用信谊商标的呀。徐阿贵也看透了世态炎凉,赚钱的是老板,出事了往伙计身上一推了事。振兴药房仿冒信谊牌维他赐保命的结果很可能是杜士康被罚一笔钱,而徐根福则顶罪吃几年官司。不行,他得阻止这件事继续发展,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鲍先生。徐阿贵是最后一个离家的。他用旧报纸包好药瓶,装入拎袋带到了信谊药房。鲍国安已经上班,正端坐在写字台前用恭楷誊抄文件。徐阿贵一瞥,见老板誊抄的正是维他赐保命的配方。他不知道鲍国安是从何渠道得到了配方,但看到由林馨如按配方试制成功维他赐保命后的高兴劲上看,这配方对老板非常重要。徐阿贵也知道维他赐保命对信谊药房的重要性,此药是药房销售的主打产品,信谊药房和信谊药厂上下百来口人都要靠它吃饭的。
徐阿贵的忧虑并没有影响到鲍国安的好心情。他抄好配方,锁进保险箱后才说:“阿贵,今天我不出车。你去药厂帮我看看,要帮什么忙你就帮着点。”徐阿贵说:“鲍先生,我有事要跟你说。”鲍国安知道徐阿贵一般很少直接跟他说事,这回要说的一定是什么大事了。他说:“有什么事,阿贵,你说吧。”徐阿贵说:“鲍先生知道吗?杜士康盘下了振兴药房。”鲍国安说:“我从报上看到药房重新开业的广告了。”徐阿贵说:“杜士康让根福当了药房经理。”鲍国安说:“这好哇。杜先生这人是讲义气的。根福跟了他也有出息了。”徐阿贵说:“不是有出息,而是要出事的。”
鲍国安诧异地问:“这又怎么啦?”徐阿贵停顿了一下,弯腰从拎袋里摸出玻璃瓶,说:“振兴药房在生产销售维他赐保命,用的也是信谊商标。”鲍国安接过瓶子端详,他都不需比较,一眼就看出这玻璃瓶的造型和瓶贴商标与信谊药房在销售的维他赐保命一模一样,甚而可以推断这玻璃瓶是在同一家玻璃厂吹制的,这瓶贴商标是在同一家印刷厂印制的。鲍国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问道:“阿贵,你是怎样弄到这样品的?”徐阿贵说:“昨晚根福回家,带了两瓶给他娘喝,说是杜士康送的。”鲍国安说:“及时告诉了我,阿贵,你做得对。”徐阿贵小心问道:“鲍先生,我们怎么做才能制止振兴药房仿冒呢?”“你等一会,让我想一想。”鲍国安打开保险箱,取出配方看了一会,重新锁好,说,“阿贵,走,我们去看看振兴药房。”
徐阿贵知道老板的心思,开车到福熙路对面停了。鲍国安看振兴药房的外观,那破败相是没了,可油漆刷得不怎么专业,老远就可以看到倒挂的痕迹。鲍国安让徐阿贵绕了个圈,把车直接停到了振兴药房店门口。鲍国安下车走进店堂,杜士康起身相迎,说:“鲍先生来了,请坐。”鲍国安问道:“你好像知道我要来?”杜士康说:“实不相瞒,从早上等到现在了。根福,给鲍先生泡咖啡。鲍先生是喜欢喝哥伦比亚咖啡的,这我也准备下了。”鲍国安这才明白杜士康送维他赐保命给徐根福,徐根福再送给他娘,目的就是让自己知道。鲍国安喝了咖啡,斟酌着说:“你我共过事,彼此知根知底。你有维他赐保命的配方,你可以生产销售,但你不能用信谊的品牌。”杜士康笑道:“喔,还有此一说?在下倒愿意洗耳恭听。”
鲍国安说:“譬如说维他赐保命是中药界的十全大补膏,甲厂用了寿星商标而打响了牌子,乙厂就得换成长命牌或者其他牌子。如果乙厂也用寿星商标,这就构成侵权了。”杜士康说:“我明白鲍先生的意思了,这信谊商标只能归信谊药房使用,我振兴药房使用就是侵权了。”鲍国安说:“就是这个意思。”杜士康笑了起来,又问:“鲍先生真是好记性,佩服佩服!可我问你,是谁把信谊商标设计成了现在的样了?”鲍国安说:“是杜先生你。”杜士康说:“一点没错。我设计了信谊商标,我使用一下总不过分吧?”鲍国安说:“杜先生,信谊商标属信谊化学制药股份公司所有,你不能使用。”杜士康说:“如此说来,我请你喝咖啡是白请了。”鲍国安说:“就是请我喝琼浆玉液,也是这句话。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绕弯子。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库存的药品。过了三天还见你卖信谊商标的药,我有地方找你说理。”杜士康问:“鲍先生还有什么话吗?”鲍国安说:“今天就点到为止。”杜士康说:“根福,送客。”
徐根福虽然态度恭敬,但像押囚犯一样送鲍国安出门。回到车上,徐阿贵说:“根福的脑子出了问题,今晚我回家就抽他。”鲍国安说:“你们父子俩别弄出点事来,根福在振兴药房做事对我们有好处。”徐阿贵听明白了老板的意思,把车开回信谊药房的路上不再说什么。鲍国安在经理室吃了午饭,感到总有点心神不安。好不容易挨到午休结束,他往怡和洋行打电话,知潘总办在,就让徐阿贵开车前往外滩。车到怡和洋行,鲍国安乘电梯上楼。入潘总办写字间时,看到江福生也坐在沙发上。鲍国安向两位问好后,仆役端来了咖啡。
潘总办笑着问道:“鲍老弟现在是闷声大发财,今天怎么想到来见我这老家伙啦?”鲍国安说:“杜士康盘下了振兴药房,也在卖信谊牌维他赐保命。”潘总办喔了声,问道:“杜士康是明理之人,倒怎么会出此昏招的?”鲍国安说:“我上午去过振兴药房,让他在三天之内停止使用信谊商标。”江福生问:“这小子怎么说的?”鲍国安说:“杜士康说现在的信谊商标是他设计的,他有权使用。”江福生说:“这算什么屁话。商标属于公司所有,他杜士康不过是一个拿薪水的雇员。”潘总办问:“江老板,你看这事怎么解决?”江福生诡异地一笑,说:“学日本浪人的样,往振兴药房里扔颗炸弹了事。”潘总办说:“你这是玩笑话,当不得真。鲍老弟,你说该怎么办?”鲍国安说:“过了三天振兴药房还使用信谊商标,我请潘会长邀集几位新药业公会的理事,找个地方约见杜士康,以行规约束他。”
药店和药厂里有徐根福和唐凤娣交替看管着,杜士康坐在隔成小间的经理室内算账,这让他既省心又惬意。他觉得这比在信谊药房时人前马后忙碌着要有意义得多。“阿康,有人送来了请帖。”唐凤娣跑进经理室报告。杜士康接来一看是新药业公会的通知,让他下午去大世界的茶室议事。杜士康看了不禁冷笑,想你鲍国安到底是上钩了,逼着你诱着你终于让你出招了。杜士康泰然自若地吃了午饭,到后弄堂的药厂和仓库看了一圈,工人们都在按部就班干活,这情景令他非常满意。他回药房楼上换了套崭新的长衫,戴了礼帽,到福熙路上招了辆出租车。
到了大世界,杜士康看对面的德发药行还是老样子,想过去看看那挤兑他的帮办董一鸣在还是不在。考虑一番还是不去,去了万一那家伙还在,搅得自己没了神定气闲的心境反而不好。杜士康晃了下新药业公会的会员证,不用买票就进了游乐园的大门。杜士康往右一拐来到茶室,抬腕看表,掐准时间走进了大门。藤椅上坐着新药业公会的几位干事和信谊药厂的所有股东,杜士康笑笑打了招呼,坐上了留给自己的空位。潘悦之说:“杜先生能准时抵达,说明是诚心诚意来解决问题的。”杜士康点了下头说:“是的,潘会长说得没错。”潘悦之说:“信谊药房和振兴药房为商标事起了纠纷,告到我这里要求解决。我作为新药业公会的会长,也只能做这老娘舅了。”杜士康说:“潘会长,这是你的职责。”潘悦之说:“商标纠纷之事既然是信谊药房提出的,那先请鲍国安先生讲讲原缘吧。”
鲍国安说:“各位前辈,众所周知,信谊商标为信谊化学制药股份公司所有,在西药市场有很高的知名度。不幸的是,这一商标被振兴药房所冒用。有知情人向信谊药厂反映后我们实地调查,证实振兴药房确实在冒用信谊商标。我们向振兴药房指出其违背行业规范的事实,要求在三天之内停止使用信谊商标。但振兴药房置之罔闻,过了三天仍在使用,所以,信谊药厂只能提请新药业公会诸位前辈就此事作出裁决。”潘悦之问:“信谊商标的原始所有权归谁所有?”鲍国安说:“回潘会长的话,一直归信谊公司所有,而且从来没有转让他方使用过。”潘悦之问:“杜士康先生,信谊药厂指认振兴药房冒用了信谊商标,你作为当事人,有何解释?请在此陈述。”杜士康说:“潘会长和各位理事,各位股东,鲍国安先生在此是挟私报复。我是信谊药房的发起人之一,信谊商标由另两位发起人马克·杰菲博士和他的太太安娜女士提出原始建议,由我将其完善的。
我们是在红房子西餐馆完成了这一设计。我至今还保存着这一原始设计稿。我倒要请教在座的先生们,我作为信谊药房的发起人之一,我作为信谊商标的设计者,现在倒不能使用这一商标,这不是非常滑稽的事吗?”潘悦之说:“这里边似乎有些什么讲究。要么两家合用信谊商标?”鲍国安说:“这是不可能的。潘会长,振兴药房是在强辞夺理。杜士康先生已经离开了信谊公司,他就没权使用信谊商标。”潘悦之说:“鲍国安先生讲得也有道理,杜士康先生既然离开了信谊,应该是没权使用信谊商标的。”杜士康说:“鲍国安先生能证明信谊商标确实属于信谊药厂,我就立马停止使用。”鲍国安说:“我已经陈述了理由并主张了权利。杜士康先生既然不服新药业公会的调解,那么我们在法庭上见。我会让你知道信谊商标到底谁可以使用。”“我对你的主张非常欣赏。上海是座法制城市,你应该直接诉诸于法律。”杜士康说罢,朝在座者鞠了一躬,起身离开了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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