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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杜士康到马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很快返回了振兴药房。徐根福迎上来问:“师傅,新药业公会的调解有结果吗?”杜士康想到此时说不准那些大亨们还在茶室里面面相觑,不由得哈哈大笑,说:“管他什么调解不调解的,舌战群儒,痛快淋漓呀!”此后几份报纸上都刊出了痛批振兴药房仿冒信谊商标的大块文章。振兴药房接到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的传票。杜士康仍然去制药厂巡视一圈,没聘律师,只带上徐根福前往法院所在地的薛华立路(今建国路)20号。杜士康按告示栏所示找到法庭,见原告一方已坐着七八个人,旁听席上坐着几名记者。杜士康到书记员处登记。

  书记员低声问:“被告方就来你们两个人?”杜士康含笑点头,签了字与徐根福到被告席坐下。法官宣布调解开始,请原告陈述事实。当鲍国安聘请的律师站起身时,杜士康举手示意。法官说:“等原告律师陈述了事实才轮到被告发言。”杜士康说:“我请求撤消调解或者诉讼。振兴药房已在原告审请立案前停止使用了信谊商标。法官大人不信,可以派遣法警前往振兴药房和附属的制药厂调查。只要有一瓶一盒贴有信谊商标,我听凭法院从严处罚。”法官宣布撤消案子后,杜士康拉了徐根福就走。出了法院的门,徐根福不解地问:“师傅,你先是被打死也用信谊商标,现在怎么忽然放软档了?”杜士康得意地说:“根福你就不懂了。各家报纸都登载了这场诉讼,振兴药房是免费做了次大广告。”

  “爸爸,你没多带些人来?”林馨如到十六铺码头接着父亲,介绍了吴伟业后问道。吴伟业向林先生鞠躬,也喊他爸爸。林先生习惯性地拱手一揖,说:“你们都准备停妥,我就来喝杯喜酒,一个人来也足够哉。”林先生一眼就喜欢上了个子高大的吴伟业,但他没说接到林馨如要结婚的电报时亦喜亦忧的心情。他在高兴女儿终于能嫁人了的同时,又担心事到临头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林先生在宁波甚至没宣布女儿要结婚,只是说到上海有事。在他的观念里,女儿已经嫁过人了,再说结婚,无异如改嫁一般。他乘船来上海的途中不断祈祷千万别再发生意外,女儿承受不起,他那一把老骨头也承受不起。

  沉浸在即将步入婚姻殿堂幸福中的林馨如没有揣摩透父亲的心思。她让吴伟业拿行李,自己陪父亲从栈桥走到岸上,引他去乘别克轿车。当林先生得知这轿车是女婿自己的,那脸上就显得很是自豪。吴伟业开车后,林先生问道:“你们是带我去哪里?”林馨如说:“去北四川路我住的地方。”林先生问:“就是我去过的鲍家姆妈住的地方?”林馨如点了下头。林先生说:“那我不去。我来上海是到我女儿家的。”林馨如说:“婚礼举办前,祥庆里就是我在上海的娘家。爸爸你不要记恨旧事了,我总不能再从宁波出发来上海,或者就从婆家嫁到婆家的。”林先生想想也是,拍拍椅背说:“我想先去看看你们的新房。”吴伟业说好,到前边有红绿灯的路口掉转车头,往十六铺码头西边的老城厢开去。

  穿过几条狭窄的马路,吴伟业将车停在一座老宅院门口,下车说:“爸爸,我们到了。”林先生举目观赏这座有些年头的大宅院,诧异地笑笑,说:“可以住一大家子人呢。”吴伟业说:“这座宅院一直空着。我养父在我从美国留学归来时修葺了一下。”林先生随女儿女婿走进大门,沿回廊先看厢房,然后看主屋的客堂和两边的房间,穿过天井,最后看林馨如的新房、客厅和书房画室。林先生边看边说:“好,我看不错。这么大一座宅院,就是整修一下也得花不少钱呢。”吴伟业说:“我养父以前是经营建筑业的,所以修葺这老宅还算省事。”林先生说:“你觉得省事,你养父可是操了心的。”吴伟业说:“岳父教导的是。”林先生笑道:“我是瞎说说的,哪里敢教导一个留过洋的博士。”林馨如说:“不管伟业留过东洋还是西洋,他总归是你的女婿。”林先生说:“这话也在理上。”

  三个人出了大门重新上车。林先生看过女婿家的大宅院后心里有了底,他原先的心理障碍一扫而尽。车到祥庆里时,林先生与等候着的鲍老太和鲍国良全家热情施礼。鲍老太执了林先生的手走进客厅,分宾主坐下后,徐根娣马上端上了茶盏。鲍老太问:“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大概是去看女婿家的大宅院的吧?”林先生喝了茶说:“是去看过了。那房子真不错。”鲍老太说:“馨如陪嫁的红木家具摆在那房子里才真叫好看。”林先生说:“这都靠了你。不是你把馨如从一个乡下女子调教成了上海的知识女性,她就攀不上这门好亲事。”鲍老太说:“林先生客气了,馨如她命里有得享受荣华富贵呢。”林先生说:“这些年来你对她的照顾总归要感谢的。”鲍老太说:“都是一家人嘛,她还照顾我呢。”林先生笑了起来,说:“对,都是一家人,馨如也认为这儿就是她在上海的娘家。”鲍老太问:“馨如,你真如此说的?”林馨如说:“我还认你是我的养母呢。”鲍老太感动得抹眼泪,说:“馨如真是个懂道理的姑娘。菩萨和基督都会保佑你的。”陈婉芬说:“姆妈快别哭。这几天是馨如大喜的日子。”鲍老太说:“我这是高兴嘛。”大家听了就一起笑起来。林先生环视了一眼问道:“国安呢?怎么没见到他的人影?”鲍国良说:“国安在霞飞路买了房子,结婚后搬过去住了。”林先生问:“他的太太为人怎么样?是上海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鲍老太说:“事情还巧呢。国安的岳父柳庆轩就是伟业的养父,他太太是和伟业一起长大的,为人也是极好。馨如和伟业的这桩婚事可以说是亲上加亲呢。”林先生听得张大了嘴,说:“我还真不知道其中曲曲弯弯有许多故事。”

  客厅里正在说话,鲍国安抱着荣信和柳玉洁走了进来。他见了林先生先是一怔,见母亲招手,便小心地走上前与林先生施礼问候。林先生端详了一眼柳玉洁,说:“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仪态不一样的。”柳玉洁牵了林馨如的手说:“我现在也是职业女性,和馨如一样的。”鲍老太说:“人都到齐了,别只顾说话,上菜吃饭吧。”在鲍家吃了午饭,林先生到楼上林馨如原先的房间里休息。等他睡醒了,更换了衣服,然后由女儿女婿带着,由鲍国安和柳玉洁陪着,乘了车前往柳家花园拜访亲家。柳庆轩那里早有准备。林先生到了,也是喝茶聊天,品字赏画,直留连到吃了晚饭才回鲍家憩息。

  翌日上午,鲍国安和柳玉卿都去吴家老宅帮忙,柳玉洁抱着荣信来到了祥庆里。吃了午饭,她把荣信交鲍老太带着,自己陪林馨如去美发厅化新娘妆。要去喝喜酒了,陈婉芬为鲍荣斌和鲍荣茜换了新衣裳,两个大孩子高兴得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这情绪也感染了鲍老太。等候时她说小姑娘不能这样疯的,欲拉住鲍荣茜,可孙女绕过她照样疯玩。她管不住大孩子,只能抱了孙子与林先生和鲍国良说话。鲍老太说:“馨如的嫁妆搬走后,这房子就显得空了。”鲍国良说:“娘若觉得与根娣住太冷清,我让斌斌陪娘,他可是大闹天空的孙悟空。”鲍老太说:“娘说空的意思是我们住着有点浪费。我想搬去和你们一起住,把这祥庆里的房子退了,能省点钱就省点,我看你洋行的生意也不太好。”鲍国良说:“根娣可以住她阿爸住过的厢房,娘住楼上还是楼下?”鲍老太说:“上海的天气春秋雨水多,楼下太潮了点。”鲍荣茜听见了,说:“阿娘和我睡大房间,叫阿哥睡亭子间去。”鲍荣斌说:“睡就睡,以前叔叔就是睡亭子间的。”鲍国良说:“我怕孩子吵着你。”鲍老太说:“自己的孙辈么,不叫吵,是热闹,不碍事的。”鲍国良说:“那到月底搬家。”鲍老太说:“办好馨如的喜事就搬。让房东多出几天时间找房客嘛。”鲍国良说:“娘真是菩萨心肠。”鲍老太说:“还没修炼到这境界呢。在宁波卖老宅,你还记得吗?”鲍国良想起母亲为把老宅卖个高价而摆的噱头,不禁哑然失笑。林先生乘机说:“鲍家姆妈在宁波卖屋时,我讲了些风凉话,真是对不起了。”鲍老太说:“也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说,我还真不会去挖那宝贝。”林先生问:“国安办药厂的事进行的怎样?有钱赚吗?”鲍老太说:“药厂本是有的,国安只是要多买些股份,钱有得赚,但没想象的多。”林先生说:“万事慢慢来,不可着急。”

  鲍老太正说着家常话,忽听得有人喊来了来了。一家人出门看,弄堂里已停了一溜轿车。穿一身长衫马褂的吴伟业钻出车门,到客厅上对鲍老太和林先生行了礼,说:“请两位大人去喝我们的喜酒吧。”

  鲍老太笑道:“你看谁还没来?新娘还没到,你接谁呀?”

  吴伟业说:“她们说过要去化妆,不知要派车接吗?”

  柳玉洁在天井里接口说:“不用不用,我们已经回来了。”

  众人看林馨如身穿旗袍化了淡妆,果然别有风韵,都拍起手来。

  “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鲍老太拍拍林馨如的手背,起身出门。

  祥庆里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

  第一辆是从怡和洋行借来的奔驰车,擦拭得油光锃亮,还结扎了彩带和鲜花。新郎新娘上车后,其余的人依次乘上了奥斯汀和别克等。迎亲的车队驶上北四川路,往南行进到老城厢的吴家宅院才停了下来。一时间大宅院门前的空地上也鞭炮轰鸣,鼓乐喧天。吴伟业搀了林馨如进宅门,后边跟着当阿舅的鲍国良和鲍国安,柳玉卿作为傧相陪伴左右,其他人则走在后边。一行人穿过天井时,柳庆轩夫妇正站在客堂屋檐下,见新郎新娘到了,夫妇俩走下台阶相迎。吴伟业和林馨如行了礼,众人簇拥他们到新房去了。柳庆轩见鲍老太和林先生走进大门,与柳太太迎上来说:“亲家到了,欢迎欢迎。”鲍老太笑呵呵说:“这宅院我来看过,那时冷冷清清的,今日人多,感觉不一样了。”林先生说:“办喜事需要的是人气。

  说实在话,女婿家有这么所大宅院,我没想到的。”“当初我在虹口盖了柳家花园,吴先生在老城厢买了这座宅院,还是前清翰林的进士弟呢。吴伟业从美国留学回来,我就派人整修了下。平常这宅院都空关着,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柳庆轩边陪客人在宅院里走动边说,“这宅院原先有座后花园和一个偏院。后花园供小孩和女眷玩耍,偏院是主人读书的地方。后来这两处地方都转让给了人家。等吴先生买到手时,就剩七路五开间的三进主屋和两边的厢房了。”鲍老太说:“就是现在剩下的房子,几代人住也足够了。”林先生说:“岂止是几代人住,我看还可以出租一半呢。”“现在小夫妻俩住太空,吴伟业不会将房子出租。我倒是希望伟业和馨如多生些孩子呢。”柳庆轩说着,带鲍老太观览了书房画室,到最后一进看林馨如的新房。

  前边响起了丝竹班子的吹打声,柳庆轩夫妇陪鲍老太和林先生往回走。到了客堂,四位长辈即被司仪请到披挂了绣花红幛幔,中间贴着个大大的金色双喜的隔板前。吴伟业与林馨如的身世都有些特别,司仪干脆请林先生、柳庆轩夫妇和鲍老太站在一起,接受新郎新娘的鞠躬礼。东厢房的灶间里滋溜滋溜响着蒸笼屉的声音,还有案板上如暴风骤雨般的刀切声。满院飘溢着烹饪食物的鲜味香味。酒席摆在客堂和两边的厢房中,由包饭作提供一条龙服务。客人全聚到客堂里看新郎新娘举行中西合璧的婚礼。按传统的礼序,司仪说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是新郎牵着新娘步入洞房。而这次司仪却说请各位来宾入席——上菜——一起举杯——为新人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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