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电话振铃。杜士康拿起话筒一听,是安娜女士打来,说家里正在布置实验室,杜先生若走得开,请马上过来帮忙。杜士康应一声好,放下电话叮嘱好好看店,出了店门就骑上了自行车。到莫里哀路的小洋房,看到博士夫妇正对着一堆实验设备发愁,杜士康安慰说:“这有何难的。博士你说想法,我来动手。”马克·杰菲说:“我的作业习惯你也知道,按老规矩摆即可。只是上次走得狼狈,什么纸盒里装着什么器皿我都记不清了。”杜士康心情很好,听了此话笑了起来,说:“布置实验室我最在行。博士说了按以前的格局布置,你们坐着喝咖啡就是了。”安娜对丈夫说:“博士先生,我建议请杜先生帮忙,你可以省心了吧。”杜士康笑笑,请马克·杰菲帮他抬正了实验台,然后打开纸箱,一件件将实验设备和器皿放到桌上。安娜看杜士康手势熟稔,就让丈夫陪着,自己回厨房准备饭菜。
到傍晚时分,一间符合马克·杰菲工作习惯的化学实验室布置停妥。杜士康在水斗上洗手时,安娜走来,看了说:“杜先生正是一把好手。两位,晚饭准备好了,请用餐吧。”杜士康也不推却,随博士夫妇进入餐室,坐下后,安娜就倒了三杯红葡萄酒。马克·杰菲端起酒杯说:“感谢你杜先生。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杜士康听了很是感动,与博士夫妇干了杯,开始品味安娜烹饪的带俄国风味的菜肴。安娜说:“今天所以请你来,布置实验室是其一,还有事要与你商量呢。”杜士康说:“我们是老朋友,凡我帮得上忙的尽量帮忙。”安娜转向丈夫说:“杜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你有什么话但说不妨。”
马克·杰菲说:“我以前跟杜先生说过,我想开展化验服务业务。我有这方面的资源。”杜士康说:“博士是第一流的化学药剂师嘛。”马克·杰菲说:“业务没什么难处。我想请杜先生帮忙找个助手。”杜士康说:“这好办。你看中谁了我去游说。没中意的人,我来推荐。”安娜说:“博士先生看中了一个人的。”杜士康说:“是谁,只要他肯来,这应该没问题的。”马克·杰菲苦笑笑说:“我看中的是徐根宝,小伙子人不错。只是前边与信谊有了过节,不知鲍国安还肯不肯放人,又不知道徐阿贵肯不肯让小儿子来我实验室上班。”杜士康沉吟道:“博士能看上根宝也是他的造化。根宝在信谊只是个学徒,我可以绕开鲍国安,直接找徐阿贵谈。”安娜说:“这就麻烦杜先生了。”
杜士康说了没事,推了自行车就告辞。行进到劳尔顿路上时杜士康犹豫了下。他知道徐阿贵睡在新丰坊鲍国安家的汽车间。不去找徐阿贵解决不了问题,去找了又难免会碰到鲍国安,见了面又难免尴尬……思想许久,杜士康觉得能在信谊药厂混出个名堂,现在能自己开设振兴药房,这都是博士夫妇带来的恩泽。就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而言,他要面对的尴尬简直不值得一提了。想是想通了,可杜士康走到鲍国安家门口时脚步还觉得十分滞重,欲举手敲门,那胳膊竟也似注了铅一样。正在杜士康徘徊不定时,汽车间闪出一条人影。那人就是徐阿贵。自从鲍国安在家门口遭日本浪人袭击后,他怀着负疚提高了警惕。刚才在窗后看见有个人影在左右晃动,他于是出门猫在树荫里悄悄观察。徐阿贵看清来人是杜士康,又见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以为他也来扔炸弹,他护住门口说:“杜先生不要乱来啊。”杜士康说:“我下午在马克·杰菲家帮着布置实验室,办完事留下吃了晚饭。
吃饭时博士说他看中了你家小儿子根宝,想让他去博士的实验室作个助手。”徐阿贵说:“这事听起来不坏。可根宝现在是信谊的人,放不放他走还得听鲍老板的。”杜士康说:“你是根宝的爸爸,我所以来找你商量。”徐阿贵说:“我虽然是根宝的阿爸,可我们全家是鲍家从宁波带来上海的。鲍老太把我们当作鲍家的人,我们自然也不可辜负鲍家的。”杜士康正想说些劝道的话,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鲍国安探首说:“是杜先生来了,快屋里请坐。”杜士康有点不肯进屋的意思。鲍国安握了他的手就牵进了客厅。柳玉洁也没睡,她倒了两杯咖啡端来。鲍国安作了请的手势,说:“我注意到杜先生来一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是来找阿贵的。”杜士康于是将马克·杰菲要让根宝作助手的意思讲了一遍。鲍国安笑了起来,说:“这是好事,我同意让根宝跟着博士学化学制药。阿贵,你说呢?马克·杰菲博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根宝跟着学到了真本事,以后可以赚大钱呢。”杜士康见把话说明白了,于是起身告辞。
办完了一件难以开口的事,他觉得浑身轻松。当他骑车返回振兴药房时,听得女儿杜芸躲在店堂角落里在呜呜哭泣。他俯身问道:“杜芸,你一个人在哭什么?”杜芸抹着眼泪说:“姆妈打我了。”杜士康问:“你好好地在圣芳济书院读书,你娘怎么就打你了?”唐凤娣如旋风般跑下楼梯,吼道:“这死丫头不好好读书,倒想去考什么雷士德医学院,所以招打。”杜士康说:“杜芸,你应该先从圣芳济书院毕业,如果喜欢学医,再考雷士德不迟。”杜芸说:“每天去圣芳济觉得没意思,路又远。毕业后是考,还不如现在就去考了。”杜士康啊啊了两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想考你就去考吧。”
鲍国安原以为研究所内是其他人当班,用钥匙开了铁门,走到花园里时才发现实验室内有林馨如在工作的身影。他穿上门后挂着的白大褂,走到实验台边说:“你已经怀孕了,应该在家休息。”林馨如笑了下说:“还真被你母亲说着了,穿上了军装就由不得自己,上级只要一声令下,随时随地就要开赴前线。伟业没被装进闷罐车拉往华北前线,却接到命令让他去南京参加一个紧急会议。我送伟业到北站乘火车后,觉得这么早回家没意思,这才来研究所做会儿实验。”鲍国安说:“这气味或许对胎儿不利。”林馨如说:“原则上讲,做母亲的闻着舒服,胎儿也舒服的。”鲍国安不想讨论这方面的问题,问道:“消炎药研究得有点面目了么?”林馨如说:“我还在分析国外同类药品的成分,还在进行排比筛选,这工作量非常大。”鲍国安说:“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刚才还接到几个欲订购消炎药的电话。”
林馨如说:“伟业说中日开战在即,万一真打起来,消炎药的用量肯定是个天文数字。”“是呀,这消炎药研制成功了,不仅信谊药厂可以得到大发展,在战场上还可以多拯救些人的生命。我想许多药厂都在研制,就看谁捷足先登了。这市场的先机……”鲍国安还在说着时,电话振铃。他示意林馨如接听。林馨如说:“不会是我的电话,现在伟业还在火车上呢。”“那大概又是找我订购消炎药的。”鲍国安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柳玉洁打来,让他快点回家,父亲打电话来要他俩回一次娘家。鲍国安说,“本来想请你一起吃顿晚饭,可柳玉洁催着我要去一次她娘家。”林馨如说:“别说客套话啦。我看玉洁姐也怀孕了,你要多关心她点。”鲍国安道了声感谢,让徐阿贵开车到劳尔顿路的新丰坊。他走进家门见柳玉洁等得心焦,抱着荣信在客厅里笨拙地走来走去,问道:“爸爸没说为什么事么?”柳玉洁说:“爸爸没说,听起来有些生气,我们快走吧。”鲍国安接了荣信,让阿贵娘子帮着收拾了点小孩衣物,搀着腆着肚子的柳玉洁乘上了奥斯汀。
车到柳家花园,柳玉洁带着荣信陪母亲说话,鲍国安来到了书房。柳庆轩正看着一本收藏图录,见女婿进来,说:“坐吧。”鲍国安在藤椅上坐了,问道:“爸爸,这么急着叫我们来,你有什么事?”柳庆轩放下画册说:“我没事,是你兄弟又生出瘌花头了。”鲍国安说:“最近玉卿一直在埋头摄影,我那儿也去得少,没听说他有什么事呀。”柳庆轩说:“没做出格的事我都要被他作死,再做出格的事我岂不要送老命了。”鲍国安说:“爸爸你说,玉卿他到底怎么了?”柳庆轩说:“他挎着台照相机到处拍照,在我们老派人眼里,基本属于游手好闲一类的。想他没一张大学文凭,又没读过多少书的人,怎么能在这社会上混出名堂来呢。
我和你丈母商量决定还是要送他去法国留学,学文科理科工科或是学艺术由他选择。殊料他非但不肯去留学,说要献身抗日救国,要上前线去当战地摄影记者,还劝我捐出安排他留学的钱,他要买一套哈苏相机。你说气人不气人。”鲍国安说:“爸爸不用着急,玉卿也是受了社会思潮的影响。”柳庆轩说:“你们现在是姐夫阿舅关系,可你当过他的家庭老师,他也肯听你的话。我请你来,就是帮我劝劝他,让他好好到法国去留学。说不准他留学归来,中日战争也结束了,他学的本事倒可以派上大用场呢。”鲍国安说:“爸爸的想法是不错的,只是不知玉卿还肯不肯听我的话。”柳庆轩说:“这小子在家里也说,他服你的。”鲍国安问:“玉卿现在在何处?”柳庆轩说:“他要出门,我不让他出,说你要来,让他等在读书楼。”
“那我现在就去和他说说。”鲍国安与岳父告辞后,出了大洋房往右拐,到那他当过一段时间家庭老师的小楼,在书房里找到了柳玉卿。鲍国安问:“去法国留学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姐夫这么一问,柳玉卿的神情严肃起来,略顿了下说:“我读到了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我们要立刻给予进攻的日军以坚决的抵抗,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的一寸土地。我们报馆的年青记者都拥护这一通电,表示也要为民族的独立和自强作一份自己的贡献。姐夫,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延安参加革命。”鲍国安说:“延安在陕北,那儿条件艰苦,你能受得了么?”柳玉卿说:“前线的将士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抗战的长城,物质条件匮乏不必考虑。”
(https://www.tyvvxw.cc/ty380698/11670286.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