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徐阿贵说：“鲍先生没告诉你，我告诉了你。请你帮帮鲍先生的忙。”叶晓珍说：“我一个女流之辈能帮什么忙？”徐阿贵说：“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叶小姐是共产党的地下特工。鲍先生和你交往不瞒我的。现在常常听说有人和日本人合作，被除奸队灭了。我猜想很可能就是你们干的。”叶晓珍微笑一下问道：“既然如此，你要我帮什么忙？”徐阿贵直截了当地说：“把江福生给灭了。”叶晓珍想了下说：“这需要熟悉江府的人，还要熟悉他的行踪。”徐阿贵说：“我在怡和洋行干过多年，既熟悉江府，也熟悉江福生的行踪。”叶晓珍说：“我听鲍先生说过，你练过武术的。”徐阿贵说：“我现在还坚持在练，我两个儿子也练的。我可以叫他们作帮手。”叶晓珍说：“除掉江福生这个汉奸不是小事，我得向上级请示。你等我消息吧。”徐阿贵说：“时间非常紧迫。一过期限，信谊药厂就要姓江了。”“那你今晚听我的消息。”叶晓珍记下徐阿贵家的电话号码，付了账起身离去。

　　徐阿贵似乎也适合搞地下工作，他等叶晓珍离开了一会走出红房子咖啡厅。他本想自己带两个儿子去做江福生的，可江府豢养的打手众多，他觉得胜算不大，才下了决心找叶晓珍。叶晓珍能爽快地答应自己，徐阿贵预感到这事的成功就有了把握。他回信谊药房，见鲍国安还在经理室苦苦思考着对策，就请假说要去办点事。徐阿贵乘电车来到同庆里时，陈婉芬问道：“阿贵你来了，鲍先生呢？”徐阿贵说：“鲍先生没来。我是来看女儿的。”鲍老太把徐阿贵叫进客堂，打量了他一会问道：“你不是刚来看过根娣吗？看你的神色有些匆忙慌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徐阿贵说：“回鲍老太的话，我要出门几天。”鲍老太问：“是跟着国安同去？”徐阿贵说：“我一个人去，但是为鲍先生办事。”鲍老太说：“国安的事就是生意场上的事，你也能办？”徐阿贵说：“也就是催催账，送送货什么的。”鲍老太喝道：“胡说。你是国安的司机加保镖，他怎么会派你出门呢？催账送货的事自有郑名三负责。你老实说，不说我现在就打国安的电话。”徐阿贵卟通一声朝鲍老太跪下，说：“这电话不能打。

　　鲍老太，我是要去杀人。”鲍老太听了大惊，说：“你也算是鲍家的人。我们鲍家以读书做生意为本，怎么能去做那杀人放火的勾当！”徐阿贵于是说要去杀江福生，并说了为什么要杀江福生的理由。鲍老太沉吟片刻后说：“国安知道你的打算吗？”徐阿贵说：“不能告诉他。如果没杀成，万一我落在江福生手里，打死我也不会招供的。我虽然是下人，但这道理我是懂的。”“大汉奸皆可诛杀。我只祈求你马到成功。”鲍老太顿了下说，“万一失手，我会像嫁孙女一样嫁根娣的。我也会关照国安照顾你们一家的。”徐阿贵说：“谢谢鲍老太。”“你起来吧。”待徐阿贵站起身，鲍老太想叫媳妇或根娣倒杯酒来，后一想这事是不能让她们知道的，于是到条案前倒了一盅黄酒递给徐阿贵。徐阿贵说：“鲍老太，这酒是敬祖宗的。”鲍老太说：“事情办成了，你就是鲍家的祖宗和功臣。”徐阿贵接了酒盅，一仰脖子喝了。鲍老太说：“你既然专程来告别，就在这里吃晚饭吧。”“不了。我就来看看根娣。药房那边鲍先生也有事要使唤我。”徐阿贵与鲍老太道别，到厨房见了女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徐阿贵回到霞飞路，进药房见鲍国安不在，问郑名三：“郑经理，鲍先生去了哪？”郑名三说：“潘总办召他商量事情，你走后不久他就去了。”徐阿贵问：“要开车去接吗？”郑名三说：“鲍董没说。”没说就是未必要开车去接。徐阿贵跟随鲍家兄弟多年，知道老板们谈事，下人还是避开为妥。等了许久，鲍国安回来了。徐阿贵看他仍是一脸愁容，于是悄悄地替他倒了杯咖啡，退到外间静候着。过了一会，鲍国安说：“阿贵，今天没事了，你先回家吧。”让徐阿贵提前回家，这正中了他的下怀。徐阿贵往振兴药房打电话找徐根福，就说家中有事，让他早点回家。徐阿贵顺路买了几味熟菜，回租屋装入碗中。他刚在八仙桌上摆上两副酒具，徐根福就回家了。

　　徐根福瞥一眼八仙桌说：“阿爸买了这么多菜，还请我喝酒，今晚上要去做什么事？”徐阿贵说：“儿子，喝了酒再说。”徐阿贵为儿子倒了绍兴烧白，那是一种高度白酒。徐阿贵说，“晚上有事，就喝一盅酒，多吃些菜。”父子俩举杯喝了酒。徐根福吃了卤猪肉后问道：“今晚阿爸带我去做甚？”徐阿贵问道：“我们习武为什么？”徐根福说：“强健体魄，看家护院。”徐阿贵说：“那是在宁波说的话，到上海就不同了。”徐根福说：“练了功夫不被人欺负。”徐阿贵说：“就这句话。鲍家对我们好不好？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哪家主人比鲍家对下人更好的。现在鲍先生受到坏人的欺负，我们就要为他出口气。”徐根福问：“鲍先生受了谁的气？”徐阿贵将江福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徐根福说：“江福生下水当汉奸后干了不少坏事，人人恨之入骨。我愿意跟阿爸去。”徐阿贵说：“这样就好，多吃菜吧。”

　　夜幕降临时，搁几上的电话响了。徐阿贵一听，正是叶晓珍打来，让他到董家渡过黄浦江，浦东的码头上自有人接应。徐阿贵欲问那接应者的特征，叶晓珍却已经挂了电话。徐阿贵想去了自然知道，于是和徐根福换了干粗活的衣裳，出门乘电车前往董家渡。摆渡过了黄浦江，走上码头不远，徐阿贵就看见叶晓珍等在一家烟杂店门口。他上前悄然打了招呼，叶晓珍示意跟她走，徐阿贵父子就随她走到一座古庙后的僻静处。叶晓珍打量了徐根福一眼，问道：“小伙子有点眼熟，是你什么人？”徐阿贵说：“是我大儿子根福，也习武的，在信谊药房干过。”叶晓珍听了似乎放了心。她拍了两下巴掌，从古庙围墙边的灌木丛中钻出一队人来。叶晓珍低声介绍说：“这些是浦东抗日游击队的同志。阿贵熟悉江家大院，他可以协助我们。阿贵，你介绍一下情况吧。”徐阿贵蹲到地上，抓了根树枝边划拉边说：“江府前院住着家丁，大约有十来人。江家的家眷都住正院，可江福生喜欢住偏院，那里清静，家丁不多，只有管家伴在左右。后院是一座花园，有一排老榉树。后围墙开着扇隐蔽的小门，通他们家的快艇专用码头。”

　　黑暗中看不清徐阿贵在地上划拉了什么，但大家都仔细听着。阿贵说完后，叶晓珍和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商量了下，然后说：“今晚情况有些变化，江府来了许多客人。”徐阿贵说：“江福生的老朋友我大都认识，但新结交的人就不知道了”队长在黑暗中说：“还是再去侦察一下。”叶晓珍让大家重新躲进灌木丛，随徐阿贵走向江府。头道门外果然停着不少轿车，可很多都是新车，徐阿贵真不认识。从门外经过时，似乎还听到了院内在举行酒宴的欢笑声。返回古庙后，叶晓珍说：“为了不伤及无辜，还要侦察一下院内的动静。”徐根福说：“我会点轻功。我翻墙进去察看。”队长和叶晓珍商量了下同意了。由一位游击队员陪着，在徐阿贵的带领下，三人来到江府后院。徐根福一窜上了围墙，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内。

　　他爬上榉树观望，看院内灯火通明，有人手执步枪在回廊上巡逻，客堂里摆着四五桌酒，还有刺眼的日本军官的笔挺制服在来回晃动。他溜下榉树，翻出围墙，回到古庙向叶晓珍和队长作了汇报。队长说：“这是个机会。我们一举端了江福生的老窝，消灭几个日本兵，对汉奸的威慑力更大了。”叶晓珍想了想说：“不行，我得对这次行动负责。我们的人手和弹药都带得不多，江府有十多个家丁，再加上几个日本军人，或许还有客人的保镖，胜算不大，还是再等等。”队长说：“等客人离去后，我带游击队从头道门进攻，往院内放排枪扔手榴弹，把江福生逼出来。我派两名擅游泳的队员配合阿贵父子埋伏在后院外的快艇码头。等他上快艇时下手。我另派一条小船在黄浦江边接应。”叶晓珍说知道了，大家分头去前门后院外布点埋伏。

　　徐阿贵父子随两位游击队员潜行至码头边。当远近人家都熄灯就寝时，江府前门果然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的密集的枪声。江府里窜出了火苗，随后燃起了大火。没多久，后院的边门打开，江福生由管家和保镖陪着，慌忙朝码头奔来。当江福生刚跨上快艇，徐阿贵父子和游击队员一起扑上船，干脆利落地击毙了管家和保镖，并击昏了江福生。徐阿贵发动快艇驶向黄浦江。徐根福和游击队员展开带着的麻袋，将江福生装进去，扎了袋口丢入黄浦江。江府燃起的大火照亮了满面，一条小帆船驶来，接了徐阿贵父子和游击队员。帆船往南行驶，直到日晖港才让徐阿贵父子下船。分别时叶晓珍与徐阿贵父子相约，今晚灭了江福生的事不要在鲍国安面前透露半点口风。徐阿贵父子忙了半夜，回家路上还颇兴奋，可头一沾枕头即刻打起了呼噜。

　　在不远处的新丰坊内，鲍国安却在为筹不到款子而愁得睡不着觉。迷迷糊糊挨到天明，他按习惯打开无线电，在本埠新闻中听到有渔夫在黄浦江边发现一具装在麻袋里的男尸，经警察当局调查，死者为大道市政府煤炭局长江福生。另据报道，江福生宅院在昨晚遭不明身份者袭击，房屋大多已经焚毁……听到这，鲍国安马上叫醒柳玉洁，向她叙说了突然变故。柳玉洁听了一言不发，穿上睡袍，跪到基督像下念起了祷告：“感谢万能的主啊，是您在天上洞察一切，使恶人得到报应，使善人得到庇护。”柳玉洁顿了下，回头问道，“叶晓珍人呢？怎么一直没见到她？会不会是她干的？”鲍国安说：“不会，她的主要任务是采购药品。她买了许多新药，送往苏北根据地了。”“恶有恶报，这是江福生罪有应得。”柳玉洁说罢，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柳庆轩急促地敲着外门，低声说：“你们快来，馨如要生养了。”

　　鲍国安和柳玉洁跑到父母家看，只见林馨如满脸是汗，正抓着床单呻吟。柳玉洁说：“馨如是要生产了，快送她去医院。”鲍国安急忙叫来徐阿贵。两人将毛毯裹了林馨如，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到车上。奥斯汀开到广慈医院，徐阿贵找来推车，与鲍国安一起将林馨如送入了产房。到中午时分，林馨如生下一个女儿。林馨如虽然虚弱，但柳玉洁来看她时还是支撑着坐了起来。她请柳玉洁给孩子取个名字。柳玉洁笑道：“孩子的名字我早想好了，无论男女都可以叫的。她爸爸姓吴，她就叫越。吴越——多好的名字呀。”林馨如念叨了两遍，也说是好名字。襁褓中的新生命似乎知道来到人间后获得了命名，也喔也喔也啼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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