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阿贵开车来到柳家花园新药厂时，鲍国安透过车窗，从远处就看到新厂房在阳光下巍然屹立的身姿。那些樟树已被移栽到合适位置，绿叶衬托着白墙，显得很是醒目。最让鲍国安欣喜的是，那主楼顶上竖着的大红信谊商标和墙面上请潘悦之题写的信谊化学制药厂——一排铜字在阳光下煜煜闪光。轿车停下时，等候在厂门口的郑名三率领众人迎上前，将鲍国安和柳庆轩接到了主席台上。当信谊药厂的青年女工为他们戴上鲜花时，铜管乐队奏起了迎宾曲，鲍国安抬头一看，是潘悦之乘车到了。他跑上前迎接，笑道：“请到了潘总办，新厂的开业庆典这才热闹了。”“别再叫潘总办，我已是退隐市井的人了。你看，从前乘奔驰车，现在乘福特车，廉颇老矣。”潘悦之笑着和柳庆轩打招呼，说，“庆轩兄，我这媒人做得不错吧。看你的女婿手笔蛮大，将来是要做上海滩上的西药大王的。”柳庆轩说：“你我都老了，市面让给他们年青人去撑了。”

　　两位老人说着，在主席台坐下喝茶，看着郑名三接待来宾，又看他指点根福等青年职工将一串串的鞭炮摊放在厂门口，将一只只大爆竹竖立起来。潘悦之招手叫来鲍国安，问道：“开业庆典请了哪些嘉宾？”鲍国安说：“现在情况特殊，法租界离这里太远，公董局的人没请。公共租界的人又不熟，也没请。国民政府的药检部门没了踪影。而现在市政府的卫生局官员更不能请，怕和汉奸有沾染。低调些算了，我只请了些亲朋故友和新药业公会的同行。”柳庆轩说：“伟业在上海就好了，他人脉广，可以请些官员捧场。”潘悦之说：“现在伟业如在上海，谁能保证他和新政府没点瓜葛，还是内迁了好。可他内迁倏忽已经几年，也不知在重庆做些什么。你们收到过他的信吗？”鲍国安和柳庆轩都说没有。郑名三跑来说吉时已到。鲍国安引着潘悦之等来宾在主席台前列队。一队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来，将打成彩球的红绸带递给贵宾后退后一步。郑名三朗声宣布信谊化学制药厂新厂开业庆典开始后，鲍国安和潘悦之柳庆轩鲍国良等拿起剪刀剪彩。礼仪小姐接红绸球时，厂门口鞭炮齐鸣，大爆竹如飞弹般窜上天空后炸开，发出清亮的嘭啪声。那围观的人看了也激动，一齐鼓起掌来。

　　鲍国安引客人参观了底层的制药车间，从楼梯上楼，接着参观二楼的包装车间。看着用玻璃幕墙隔开的配料间、搅拌间、灌装间和打包间，客人大都点头称赞。从车间大楼出来，郑名三让大家站成一排，他端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工厂的开业庆典结束后，鲍国安招呼大家登车，随他去新亚大酒店，出席中午的招待酒会。来宾中有车的乘自己的车，没车的乘信谊的大客车。事先并没有约定，但汽车开上北四川路，倒也排成一队，颇有气势。

　　抵达新亚大酒店后宾主入座，鲍国安致了欢迎辞，服务生便开始上菜。酒过三巡，柳庆轩说累了要回家，潘悦之也要走，鲍国安便让徐阿贵开车送岳父。鲍国安送他们到门庭，原本他还想留下招待客人的，殊料柳庆轩要他一起走，他只得也坐到了车上。柳庆轩让徐阿贵直接开往老城厢，说他想去看看吴家大宅。鲍国安坐在前座，闻言扭转头说：“爸爸，吴家老宅我经常去开门窗的，养护得蛮好，你放心吧。为建新厂你没少出力，今天做了早弥撒还没休息，早点回家吧。”柳庆轩执拗地说：“刚才提到了伟业，我就想看看吴家老宅，就去看看而已。馨如怎么搬出了老屋，你们没说，她也没说。馨如生了孩子，搬回去住了，日子过得怎样，你们也没说。馨如差不多就是我柳家的媳妇，我想去看看她。”

　　徐阿贵侧首看主人作如何指示。鲍国安靠在车座上呆如古佛。徐阿贵被柳庆轩逼着，只得开车前往吴家老屋。轿车停下后，柳庆轩辨认了半天也认不出这片宅基地是什么地方。鲍国安陪他走了一圈，柳庆轩指着在废墟上搭建的棚屋问：“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带我来这儿？”鲍国安说：“吴家老宅在八·一三时也被日本人炸毁烧掉了。”柳庆轩吃惊地说：“挨了炸弹？烧掉了？你们怎么没透露半个字？”鲍国安说：“老屋烧掉后，我和玉洁商量过的，决定暂时不告诉你，以免你太伤心。”柳庆轩说：“伟业离开上海前将老屋托付给你，他也关照我留心一下。如今烧掉了，日后他回上海，我怎样向他交待呀！”鲍国安说：“爸爸不必责怪谁，这都是日本人作的孽。”柳庆轩说：“可我要对伟业负责的。”鲍国安说：“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柳庆轩说：“等药厂赚钱了，我名下的红利留着，照原样把吴家老屋盖起来。”两人正站在轿车边商议，从棚屋间走出一个人。那人鬼鬼祟祟探头窥视时，鲍国安认出他就是林先生。鲍国安开始奇怪林先生怎么会藏身于棚屋的，后一想这些棚屋大约是他利用吴家老屋的宅基地搭建的，然后租给小商小贩，自己做起了房东收租赚钱。鲍国安向他走去时，林先生也没躲避，倒是先开口说：“今天怎么有空来了？”鲍国安说：“林先生来上海好久了吧。我们正商量怎样把吴家老屋再造起来。你在宅基地上搭建的棚屋全部都要拆掉的。”林先生自知理亏，倒也不强词夺理，也不回答何时来上海的，哈着腰说：“那是自然的事。我现在是为吴家看守宅基地而已。你们欲翻修房子，我自然是要让出来的。”柳庆轩听到了女婿与林先生的对话。他不愿搭理这个市侩气十足的宁波老头，从老城厢的废墟返回新丰坊时，柳庆轩一直沉默着。

　　鲍国安回家略事休息，即起身去参加新药业公会举行的圣诞节联欢会。联欢会在重新开业不久的大世界游乐场举行。由于潘悦之辞去了会长，又没选出新会长，只有几个干事在张罗着。然而他们的号召力不够，联欢会的现场就有些冷清。鲍国安看也没谁注意到他，便悄悄溜出会场，在游乐场内买了些礼物，上车让徐阿贵开车去金神父路。落日的余晖将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树影斜斜地投射在马路上。街沿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捧着圣诞礼物在回家或去作客的路上。这一带比较安静，没有南京东路商业街的商家趁圣诞节甩卖货品的喧嚣。奥斯汀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弄堂，鲍国安下车后，捧着礼物敲了敲铁门。那印度佣人的脸在竹篱笆后闪了下，待看清了来人，他才打开了铁门。鲍国安朝他略微点了下头，轿车驶进庭院后，他径直朝门庭走去。

　　勒凡尔先生已等在客厅门口。他见了鲍国安用法语笑呵呵地说：“亲爱的鲍，我们已等你好一会了。你再不到，小吴越可要到马路上找你了。”鲍国安也用法语说：“勒凡尔先生好，大家圣诞快乐！”林馨如牵着吴越走到门口与鲍国安打招呼，并让女儿喊“鲍叔叔”。

　　吴越怯怯地喊了声“鲍叔叔”，鲍国安笑着将礼物递到她怀里。女儿看着母亲不知所措。林馨如说：“收下吧，谢谢鲍叔叔的圣诞礼物。”吴越道了谢，抱着礼物到一边去玩了。勒凡尔先生引着鲍国安走进客厅，请他坐沙发，泡了一杯咖啡，然后推说要去做法式蛋挞，带着吴越去了厨房，留林馨如在客厅陪伴鲍国安。

　　鲍国安从心底里感激这位心地善良的法国老绅士。当林馨如在医院生下吴越后，当她康复了可以出院时，柳玉洁为她在父母家的二楼安排了一个房间。然而外表温顺的林馨如却怎么也不肯再住进吴伟业养父的家。她要带着女儿独自租房。吴家老屋被日本人的炸弹烧成了废墟，药物研究所楼上住着杨成和等一帮单身汉，任其四处漂泊鲍国安又于心不忍，于是找到勒凡尔先生。当鲍国安一讲林馨如的处境，这法国老头一口应承，还为她们母女在二楼准备了最好的居室……无论中方西方，人间自有真情，鲍国安由衷地感叹。林馨如微笑着提醒道：“喝咖啡呀，再不喝可要凉了。”鲍国安抱歉地笑笑，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他斟酌着说：“刚才我和柳老先生去过吴家老屋的宅基地了。你猜我们遇见了谁？”林馨如说：“大概是我爸爸吧。”鲍国安意外地问：“林先生来了上海，你是知道的？”林馨如说：“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在宅基地上盖满了棚屋出租，还叫我搬回去和他同住。摊上这么个父亲，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呢。”她又问，“你们没吵架吧？”鲍国安摇了下头，说：“我们商定待药厂赢利后，柳老先生拿出他和伟业名下股份的红利，重新建造吴家老屋。”

　　“柳老先生对待伟业不亚于亲生父亲的。”林馨如或许比对了父亲，或许想到那些毁于战火的红木嫁妆，眼圈不由得红了。鲍国安从西服口袋里抽出手帕递给林馨如。林馨如没接，而是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下眼角。鲍国安说：“今天药厂举行了开工典礼。柳玉洁还接来了圣芳济书院的腰鼓队呢。”林馨如说：“玉洁是很能干的人。”鲍国安说：“剪彩时潘总办提到伟业，说他在典礼还要热闹许多。潘先生问起最近有伟业的消息吗？”林馨如摇了摇头，稍候说：“我想重新工作了。”鲍国安问：“吴越怎么办？她还小呀。”林馨如说：“我可以送她上幼稚园。”鲍国安说：“行，这事我来解决。”勒凡尔先生端来了散发着奶香味的蛋挞，笑呵呵地说：“两位请品尝，只是我的手艺大不如以前了。”鲍国安取一个吃了，连声说好，笑道：“我来就是接你们去我家吃圣诞大餐，吃了大餐举行家庭圣诞晚会。”林馨如说：“我去不太合适吧。”鲍国安说：“没什么不合适的。勒凡尔先生也去，都是自己人，我们不要亏待自己。”勒凡尔先生问道：“我也是被邀请的吗？”鲍国安说是，勒凡尔先生便如孩子般欢呼一声，马上去卧室换了外套。鲍国安抱着吴越坐进轿车，待勒凡尔先生和林馨如坐稳了，徐阿贵便发动了奥斯汀。

　　当轿车抵达新丰坊时，柳玉洁已把客厅打扮得焕然一新。不知她从哪儿买来一棵小雪松，上面点缀了许多小灯泡和花花绿绿的饰物。林馨如牵着吴越走进屋后，柳玉洁执了林馨如的手说话，吴越则被两个哥哥引着去玩了。鲍国安请勒凡尔先生坐上沙发，岳父岳母也来了。鲍荣信和鲍荣谊发一声喊，围住外公纠缠，没一会把柳庆轩打扮成了圣诞老人模样。柳庆轩哈哈地笑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袋礼物来。鲍荣信和鲍荣谊踮着脚尖要礼物，柳玉洁拦住他们，说：“礼物大家都有。明天谁起得早，礼物就摆在床头了。”大家正笑着，阿贵娘子走来说晚餐准备好了。柳玉洁请客人入座。大家一起作了祈祷，然后上菜，大人喝酒，小孩喝果子露。吃了圣诞大餐，大家围着圣诞树一边跳舞，一边和着收音机里的乐曲唱起了《平安夜》。客厅里大人和孩子正在唱歌跳舞，收音机停止播放音乐，播音员读起了临时插入的新闻：在美国西部时间的今天清晨，日本偷袭了美国海军珍珠港基地，太平洋战争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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