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鲍国安拍拍手说：“各位请安静。刚才潘先生与我商量，说上一届新药业公会还留有一笔钱没用。我想缴会费是我们每位会员的义务，那怎么花也是我们每位会员的权利。怎么花这笔钱，大家提提建议吧。”有人问：“上届会费还留存多少？”鲍国安说：“两千多元吧，我只记得个大概。”潘悦之问：“大家愿不愿意去苏州游玩一次？”大家七嘴八舌说去，有的说不去，有的说时局不稳，还是把这钱捐给红十字会吧。鲍国安装着与潘悦之商量，然后宣布：“既然大家说捐，那就捐给红十字会吧。”有人起身问：“今天就议这件事？现在议完了，我要告辞了。”潘悦之说：“慢走慢走，晚上还有薄酒招待呢。”这时潘管家引着包饭作的领班进来，问酒席摆在什么地方。潘悦之说两桌摆在客厅里，一桌摆在厢房里。大家起身站到一边，待管家和仆役收拾了茶杯，摆上了圆桌面，再重新坐下。包饭作的伙计从成叠的笼格里取出菜肴，一眨眼圆桌上就摆满了碗碟杯盏。

　　潘悦之笑吟吟地说：“各位，这菜是新会长鲍先生请客，酒自然由我赞助。管家，上好酒，大家请随意取用。厢房那边的兄弟们也不能怠慢。”潘管家应声知道，让仆役抬了许多酒来。潘悦之举杯说：“自从我退休以来，潘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先敬大家一杯。”大家喝了酒后吃菜，然后鲍国安接着敬酒。待厢房里传出行酒令的划拳声，郑名三借敬酒的机会与鲍国安说：“再过十分钟可以走了。”鲍国安与潘悦之耳语后，潘悦之与潘管家耳语。潘悦之悄声对鲍国安说：“刚才没想到，我躲到宁波乡下，这潘府不能没人管的。我这管家还不能跟我回乡下呢。”鲍国安说：“就让根福跟你回乡。他会些功夫，有他跟着，你路上也安全些。”潘悦之点了头，乘大家喝酒喝得脸红耳热，与鲍国安悄悄退回书房。潘悦之换上跟班模样的外套，低了头跟着鲍国安走到花园，坐上了奥斯汀。鲍国安乘坐的奔驰轿车先开出大门，那站岗的警察还扬手打了招呼。奥斯汀跟着出门时，那警察拦住，探头往车内看了下也放行了。

　　两辆轿车在十六铺码头停下。郑名三看看周围没什么异象，便让鲍国安和潘悦之下车。他们从后备箱内取出行李，提着皮箱藤篮和包袱走上了栈桥。查票员看过船票，放一行人登上舷梯。郑名三在前边带路，大家很快进入了预订的头等舱。放下行李，潘悦之说：“喔唷，到老来还要逃难一样离开上海，实在是想不到的。”鲍国安安慰说：“躲一阵就没事了。等上海太平了我们就来宁波接你。”响起了敲门声。大家以为是船长或值班大副来看望头等舱的旅客，刚打开舱门，却见钱先生和董一鸣率着一队警察站在门外。

　　钱先生与一位警官走进船舱，环视了一圈后笑了起来，说：“潘先生，何必呢？府上突然请客，我料到你会来这一手。我派人到码头一查，果然如此。我已在船长室等你一会了。潘先生，跟我回去吧。老实告诉你，想当这总商会会长的大有人在。可他们都没有进入吴市长的法眼。”“我心脏不好，让我先吃点药。”潘悦之从衣袋里取出药丸，剥了纸放进嘴里吞下。当潘悦之的神情出现异象时，郑名三惊叫：“潘先生吞服生鸦片了。”钱先生跺脚骂了一声。鲍国安急忙吩咐：“根福，快背上潘先生，送广慈医院急诊室。”徐根福背上潘悦之走出舱门时，那钱先生和董一鸣倒没有阻挡。一行人匆匆下船，徐根福将潘悦之放到奔驰车上，等鲍国安和郑名三上车扶住了他，自己才去开奥斯汀。

　　两辆车风驰电掣般开到广慈医院。郑名三找来推车，大家火速将潘悦之推进急救室。鲍国安等在急救室门外时，钱先生随后赶到，板着脸命令道：“大家统统退后，这里由我和警察队看护。”鲍国安退到一边，原以为会上来几个警察，将他和郑名三与徐根福铐了塞进警车带走。这事倒没发生，只是钱先生如被斩去一截尾巴的狗一般只在急诊室外急得团团转。等医生传出病患已没有生命危险的消息后，钱先生也似乎平静了些。看鲍国安等还在，他又板着脸喝道：“你们可以回家了，哪儿也不能去，等着我找你们算账。”鲍国安听了，和郑名三与徐根福马上就退出急诊室门庭。三个人到奔驰车上一合计，决定先到潘府去看看，顺便将此消息告诉潘管家，以便采取应对措施。鲍国安让徐根福开车回厂，自己与郑名三前往潘府。那站岗的警察还没撤，似乎还不知底里。

　　他拦下奔驰车检查，看还是鲍国安和郑名三，堆着笑脸说：“你们做生意的人真辛苦，这么晚了还来回奔忙。”鲍国安从车窗里递了张十元的钱给他，说：“晚上买壶酒喝。”那警察喜出望外地说：“谢谢鲍老板。”奔驰车到门庭外停下。鲍国安和郑名三下车，匆匆走进客厅。众人已散去，客厅又恢复了原状。潘管家闻声从厢房里跑来，低声问道：“一切还顺利么？”鲍国安摇了摇头说：“我们把潘先生送上船，谁知那姓钱的就等在船上。他们正欲押解潘先生回来，殊料他竟吞服了一枚生鸦片丸。现在已送往广慈医院急救。”潘管家苦着脸，跺脚说：“坏了，那生鸦片丸就是潘先生让我买的。我问他买鸦片丸干嘛，他说乡下的一个远亲治病用。想不到他竟派了这用场。”随后赶来的潘府家人着急地问：“我家老爷有危险么？”鲍国安说：“急诊室里传出话来，潘先生已脱离危险了。”

　　金神父路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八点过后，沿路的商店才逐家开门营业。鲍国安乘了奔驰来到广慈医院，到急诊室一看没了警察踪影，再到值班处询问，知潘悦之已转移至重症监护病房。按值班护士的指点，鲍国安在二楼拐弯处找到了重症监护病房。他看到门口有两个便衣警察把着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潘家的内眷和小辈。他到门口犹豫了下，不知给进还是不给进。鲍国安正想着如何与便衣警察套近乎时，有护士开了条门缝，探出头问：“哪位是鲍先生？”鲍国安连忙说：“我就是。护士小姐是叫我？”那护士点了下头说：“是，请跟我进来。”鲍国安朝门口走去时，那两个便衣警察让开了一条路。他侧身****门缝后，护士即刻将外门合上。鲍国安随护士穿过走廊，进入一间放置着许多仪器的房间。潘悦之静静地仰面躺着，身边有个女人在嘤嘤哭泣。鲍国安出入潘府多次，却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推想她大概是潘悦之的继室。他看到潘悦之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俯下身低声说：“潘先生，我是鲍国安。你好些了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潘悦之的手摸索着床沿，鲍国安急忙握住了他的手并轻轻摩挲着。潘悦之睁开眼睛，吁了口气，含笑说道：“国安老弟，你在这儿。”鲍国安说：“潘先生，我在。你还记得吗？是我们送你来广慈医院的。”潘悦之眨了下眼皮，似乎在努力回忆，两行老泪不由得顺脸颊徐徐淌下。鲍国安安慰说：“你好好养病，一切会好的。”潘悦之示意鲍国安坐下，嘶哑着说：“我的后事请国安老弟协助料理，遗嘱锁在保险箱里。你回去就给我买口柏木棺材。我死后装在棺材里运回宁波，我要埋葬在潘家祖坟里。”鲍国安凑到他耳边说：“潘先生，不会有事的。”潘悦之摇了摇头说：“这道坎恐怕过不去了，我知道的。”鲍国安明白此时不能进行劝道，于是说：“潘先生，我会按你吩咐的去买棺材，买口上好的柏木棺材。”潘悦之闻言微笑了下，松开手示意赶快去办。鲍国安走出重症监护室时，那年轻女人也跟了出来。她唤住鲍国安说：“我家老爷经常提起你的。鲍先生，此事就拜托你了。买棺材的钱问潘管家拿就是了。”鲍国安想问她是潘府的什么人，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点了下头，戴上礼帽，下楼走出门庭，乘车前往潘府。

　　铁门外站岗的警察已经撤去。铁门上的小窗后肯定有人守候着，奔驰车一拐弯，那铁门就无声地打开。轿车开到门庭外刚停下，潘管家就从客厅里跑出来迎接，着急问道：“鲍先生，见到了我家潘先生了吗？潘先生没事吧？”鲍国安喝了口潘管家递上的咖啡，叹了口气说：“潘先生恐怕是熬不过去了。我刚在重症监护病房内见了潘先生，他让我为他买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他还告诉我，遗嘱锁在保险箱里，让我按遗嘱主持分家。还让我护送他的灵柩返回宁波，将他埋葬到潘家祖坟里去。那个陪着他的年轻女子说买棺材的钱由你支付。”潘管家说：“那是潘先生的三姨太太。”鲍国安说：“潘管家，你若没事，和我一起去棺材铺吧。”潘管家捧出一本支出簿，写了一千元的数额，让鲍国安签字，点了钱后说：“鲍先生，我不能离开。万一此时潘先生去了，家里人找不到我，潘府会乱的。

　　大户人家的事你懂的。”鲍国安买了棺材回来问道：“我们离开时，医院里有什么消息传来？”潘管家说：“到现在还没传来什么话。”鲍国安说：“那你在家守着，我再去广慈医院看看。”潘管家说：“外面的事情就全拜托鲍先生了。”鲍国安说了不要客气，正想乘车，郑名三乘了奥斯汀赶来。他下了车匆匆走到鲍国安跟前耳语说：“安洁别墅打来电话，说有客人拜访，请你回去。”鲍国安说：“潘先生大概挺不过今天的，我正在忙他的事，那客人让他改日再来。”郑名三说：“电话是阿贵娘子打到药房的。她说来人带着警察还带着枪，就在客厅里坐等着。我问她来人是谁，阿贵娘子嘟嘟嗦嗦说不清楚。”鲍国安疑惑地问：“来人还带着警察和枪？我没犯什么事，他带着警察上门干嘛？”郑名三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陪你回去，相机行事就是。”鲍国安点了下头，两辆车便朝福熙路开去。

　　车到安洁别墅，鲍国安果然看见有两个持枪的警察站在门口。奔驰轿车驶进花园时，站岗的警察还来了个立正敬礼。前边的门庭里也站着两个警察。鲍国安下车后镇静了下，徐步走进客厅。那人起身相迎，鲍国安一眼认出他就是逼迫潘悦之出任伪上海市总商会会长的钱先生。钱先生主动和鲍国安握手，带着无奈的神色说：“为上司办事真是没有办法。他让我等你，我就只能等着。还算好，鲍先生总算回来了。”鲍国安看了下他递上的名片，知他已当了财税局的副局长，于是堆起笑脸说：“钱先生请坐。不知钱先生找我有何贵干？”郑名三为鲍国安和客人泡了两杯咖啡站到了一边。钱先生喝了口咖啡后说：“昨晚的事实在对不起。兄弟公务在身，还要恳请鲍先生谅解。听说你已为潘先生买好了棺材？”鲍国安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钱先生说：“其实何必呢。总商会会长是个肥差，多少人抢着要当呢。”鲍国安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钱先生说：“就是就是。刚才我也到医院看过，潘先生大概是挺不过今明两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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