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鲍国安说：“既然有人要当，就让他当呗，何必要把一个不愿出山的老人逼上绝路呢？”“是是。我是奉命行事。我也觉得上司办事有些过了。”钱先生咳了一声，说，“原先市里看中的是潘先生的名望，可他现在废了，这事就有些难办。好在我发现鲍先生在工商界的名望和人脉不比潘先生逊色，也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于是向上司介绍了你，上司又向市里推荐了鲍先生。祝贺鲍先生呀，市里决定请你出任这一届的总商会会长。”鲍国安听了大吃一惊，急忙说：“这怎么可能呢。总商会会长应该由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担任。我还年轻，阅历也浅，才情不足，这会长是万万当不得的。”钱先生说：“请潘先生当，是看他的名头。请鲍先生当，是让你做实务的。”鲍国安说：“钱先生，我看这样，这事来得太突然，你得让我有个思考的过程。”钱先生说：“这事市里已经决定，鲍先生还是不要推却为好。”鲍国安说：“总商会虽然是民间组织，可这会长也是工商界的领袖，你得让我考虑考虑。这样，我三天后给你答复。”钱先生说：“这不行，明天一定要给我答复的。”

　　鲍国安想了想说：“明天就明天，但你得把站岗的警察撤了。”钱先生盯着鲍国安看了眼说：“你可不能再跟我玩逃离上海的把戏了。我把警察撤了，可车站码头都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鲍先生想离开上海恐怕也办不到。”鲍国安端坐着时，钱先生拱手一揖，带着警察离开了安洁别墅。郑名三说：“这事推不掉，我看只有躲起来。”鲍国安说：“你也听见了，姓钱的说车站码头都有军警守着，在上海又能躲到哪儿去？”郑名三坐下说：“让我想想。躲到信谊药房阁楼上？不行，那地方太显眼。姓钱的带警察一搜就能找到你。躲进潘府？也不行。潘府现在成了汪伪警察监视的重点所在。再说，万一潘先生走了，潘府还要办丧事呢。”他深思了一会，一拍大腿说，“有了，我把你送到水井四郎的诊所去。汪伪逼你出任伪职，你就躲到日本医师那儿去。”鲍国安说：“那诊所我虽然去过，但没注意能不能藏人。再说水井四郎肯不肯收留我也还不知道。”郑名三说：“你装出在思考这问题，但绝不要再打电话。我怕这电话已被他们窃听了。我现在就回信谊药房，拐个弯再去水井四郎的诊所探探虚实。”

　　鲍国安说了等着听回音，郑名三就乘车走了。鲍国安想这几日的精力都放在潘府，药房和药厂有好些事拖着没处理。他唤来徐阿贵，奔驰车驶出安洁别墅时，果然发现有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装着没事一样进入经理室，也如往常一样处理事务。到中午时郑名三回来，坐在写字台对面说：“我跟水井四郎坦白讲了你的处境。他答应让你躲进诊所，还保证你的安全。这日本医师为人真不错。”鲍国安说：“我从安洁别墅出来就有人跟踪，还要想办法甩掉尾巴呢。”郑名三说：“时间还有，到晚上总能想出办法来的。”此后电话振铃，都由郑名三接，除了业务，别的什么也不谈。鲍国安等着潘府打来电话说潘先生人不行了，可到傍晚也没来电话。眼看天色黑了，鲍国安问道：“郑先生，想出什么办法了没有？”郑名三轻声一说，鲍国安微笑起来。郑名三换上笔挺的西服，关了经理室的电灯，到后院坐上奔驰车，吩咐另一个司机开往潘府。

　　鲍国安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跟着离开后，他才乘上奥斯汀，吩咐徐阿贵开往虹口千爱路的水井四郎诊所。徐阿贵小心开车，确信没有跟踪的尾巴后，他才将车停到了诊所门外的马路边。鲍国安下车，敲了下门，水井四郎探头看了下，然后迅速将鲍国安请进屋内。水井四郎说：“你好呀，鲍先生。如果没这件事，你还没空来我这诊所坐坐呢。”鲍国安说：“水井四郎先生，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水井四郎说：“没有的事。楼上有个大房间供你住，还给你准备了些中文书和法文书。”鲍国安说：“你真够朋友，我还不知怎么感谢你呢。”水井四郎笑了起来，说：“是朋友就不用言谢。走，这儿我熟。有家日本人开的餐馆环境很安静，料理也不错，我带你去用晚餐。”

　　徐阿贵在回程的马路上绕了个圈，确信无人跟踪，他才将奥斯汀开到潘府，悄悄换回奔驰，然后开车返回安洁别墅。听到汽车引擎声，柳玉洁以为是鲍国安回来了，到门口迎接，却只见徐阿贵一人下车。柳玉洁问道：“鲍先生还在潘府那里协助处理后事？”“潘先生还在医院，潘府好象没办丧事。”徐阿贵低声说了句，示意柳玉洁进屋，把白天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还真有这样的事发生？”柳玉洁有点疑惑地问。徐阿贵说：“鲍先生在水井四郎诊所的安全是没问题的。鲍先生担心的是明天那姓钱的如约来安洁别墅讨消息，你又不在家，那姓钱的不知会对荣信和荣谊下什么阴招呢。”柳玉洁想了想说：“潘府那边你留意着消息，这边由我来顶。晚上注意四周动静。”徐阿贵应一声知道了，便回门口的平房憩息。

　　柳玉洁照料鲍荣信和鲍荣谊上床后，想那姓钱的讨不着鲍国安肯当会长的准信且人又没了踪影，肯定会动粗。砸毁房子，这动静太大。拘捕孩子当人质？有这种可能。她要留在家里保护孩子。另一种就是借机搜查屋子，把值钱的细软当证据带走。柳玉洁于是藏好金银手饰银行票据，再翻捡鲍国安的笔记本，看里边记录着许多电话号码，也把这本子藏到了屋顶阁楼里的一个隐蔽机关内。柳玉洁站在阁楼的老虎天窗边观察外边的动静，一切如故。她钻出出入口，盖上顶板，撤去扶梯，看没留下什么痕迹后才返回房间。她在床上躺了一会，似乎听到儿子房间里有争吵声，起身去看，鲍荣信和鲍荣谊睡得好好的。她掀开鲍荣谊的被子，提起他的双脚看尿床没有。鲍荣谊的被褥干干净净的。回到房间后再睡不着，柳玉洁只好吃了两片安眠药。

　　“荣信荣谊，吃了早饭送你们去学校和幼稚园。”柳玉洁似乎听到阿贵娘子在呼唤。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撞开了，有人爬上床钻进了她的被子。柳玉洁的神智清醒过来。她睁眼一看，鲍荣信和鲍荣谊躺在自己两边，小手都勾着自己的脖子。柳玉洁推开两张朝自己哈着热气的小嘴，问道：“阿贵姆妈不是叫你们吃早饭吗？”鲍荣信说：“爸爸不在，我们陪姆妈睡一会。”鲍荣谊问道：“爸爸怎么没回家呀？”柳玉洁说：“爸爸有事，去外码头了。”鲍荣信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柳玉洁说：“很快的。你们昨晚谁尿床了？”鲍荣信和鲍荣谊都说：“我们已是大孩子了，不再尿床。”柳玉洁有点失望地问：“你们真没尿床。”鲍荣信和鲍荣谊跳下床，要拉着母亲去检查他们的小床。柳玉洁乘势起床，穿了衣裳到隔壁房间去看，小兄弟俩果然没有尿床。父亲不在，鲍荣信和鲍荣谊似乎感觉到会发生什么，很快吃完早饭，由徐阿贵送他们去小学和幼稚园。

　　徐阿贵回来时见柳玉洁在门庭外的栏杆上晒孩子的被子，两床被子几乎将车道入口处的栏杆都晒满了。徐阿贵说：“这事该让我娘子干的。”柳玉洁笑笑，又提来一桶水，往每条垫被中间泼了许多。徐阿贵说：“啊，我明白了。你是想引起姓钱的讨厌。”柳玉洁也笑了起来，说：“不知这一招管不管用。”徐阿贵说：“死马当活马医呗。”柳玉洁说：“你还是去药房候着吧。郑名三那里也要沟通消息的。”徐阿贵想了下说：“我还是留在别墅。万一那姓钱的发起横来，我也可以抵挡一下。”柳玉洁觉得在理，于是往圣芳济书院打电话说今日上午家里有事请假。太阳渐渐升高。当阳光映照到被褥上时，曾经被童尿浸泡过的棉絮蒸发出一股尿臊味来。门口响起汽车声，柳玉洁即刻装出一种烦躁不安的神态来。果然是钱先生和董一鸣带着手下如约而至。他们在门庭下车时闻到尿臊味，不由得掏出手帕捂着鼻子。

　　柳玉洁快步走出客厅，徐阿贵说：“这位就是钱先生。这位是鲍太太。”“鲍太太好呀。”钱先生捂着鼻子问：“怎么晒这么多被褥？”柳玉洁说：“两个孩子不争气，天天尿床。”钱先生问：“大人家的孩子也要尿床？”“孩子尿床又不分大家小户的。”柳玉洁用很不客气的语气说：“鲍先生呢？你们没把他送回来？”钱先生大吃一惊，问道：“鲍先生昨晚没有回家？”柳玉洁生气地反问：“鲍先生回家了，我还问你要人吗？”“不会吧。”钱先生走进客厅看看，到底楼的书房看看，问道，“鲍先生真没在家？”柳玉洁喝道：“上海现在治安不好，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我是公事公办，奉了上司的指示请他出山当总商会的会长。我真没把鲍先生弄哪儿去。”钱先生问徐阿贵，“你是鲍先生的司机，你说鲍先生到哪儿去了？”徐阿贵说：“昨天下午，鲍先生吩咐我送他去潘府。

　　他就守着柏木棺材等医院的消息。到天黑时，鲍先生让我回家，我就开车回来了。董先生，老板的话不能不听的。”钱先生听了顿足叹道：“我们定了君子协议，说好不能走脱的。现在鲍先生没了踪影，我回去如何向上司交待。”有个随从与钱先生随耳低语。柳玉洁以为他们要搜屋子了，正想装出泼妇的样子喝骂，不料钱先生说：“当上海市总商会的会长又不是去吃官司，躲起来干嘛。鲍先生如果回家了，请他马上打个电话给我。我们现在去潘府候着吧。”柳玉洁说：“他不回来我就问你们要人。”钱先生和董一鸣走出客厅就捂上了鼻子。他们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后，徐阿贵说：“鲍太太，你行的。用孩子的尿臊味就熏跑了这些汉奸。”“我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呢。”柳玉洁到门口嗅了嗅空气说，“太阳一晒，孩子的尿臊味真的泛出来了。把这些扔掉，换新的吧。”阿贵娘子说：“先不要扔。那些人再来，还熏他们。”柳玉洁笑了起来。

　　走进水井四郎的诊所时，看到鲍国安正在实验台上如调制鸡尾酒一般在调试药剂，郑名三笑了起来。鲍国安抬头看到了他，微笑了下说：“你是在笑我手势生疏？”郑名三说：“有点。古人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是有道理。”鲍国安放下手中的量杯说：“快说，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我这个人没城府，有好消息就挂在了脸上。”郑名三笑着说，“我还真带来了好消息。一是潘先生救活了，已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二是钱先生把潘先生和你甩到了脑后，他自己当了汪伪的总商会代会长。”鲍国安问：“他自己当了会长，这是怎么回事？”郑名三说：“此前坊间传闻的日本人要将租界归还给汪伪政府的消息确有其事。钱先生请潘先生出任会长时还下了点猛药，这可把潘先生折磨苦了。钱先生威逼你当会长，你躲起来后他也没特别追究，其实他已经自已打起了算盘。他借口潘先生废了，对上司汇报你出差去了外地一时回不来，他就顺理成章当上了代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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