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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鲍国安说:“伪政府不得人心,没什么人愿意效力,只有这帮汉奸自己唱戏了。”郑名三说:“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做猢狲赤膊戏,演给自己看,说得就是这种事了。”鲍国安问:“这么说来,我可以回家了啰?”郑名三说:“我就是来接你的。”鲍国安说:“时间差不多,可以绕道去接柳玉洁。”郑名三说:“这些天鲍太太请假在家。”鲍国安于是走进诊所说:“水井四郎先生,总商会会长有人当了,我可以回家了。”水井四郎问:“现在就走么?”鲍国安说:“是啊。我回去还有老大一堆事务要处理呢。”水井四郎惋惜地说:“我倒是希望你多住些日子,好好读一遍药典。”“药典以后再读吧。”鲍国安说罢,上楼取了衣物,即与水井四郎告别。

  轿车驶进安洁别墅,柳玉洁跑出门庭迎接。她拥抱丈夫,高兴地说:“你回来啦!感谢万能的上帝,终于让我们躲过了了这一劫。”鲍国安说:“我回来啦,没有谁再能干扰我们的生活。”郑名三说:“这儿没事我就回药房了。”鲍国安说:“下午我也到药房议事。”柳玉洁陪丈夫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餐后,说:“我已经请了几天假,下午我要回学校去。”“你去吧,路上小心些。”鲍国安要让徐阿贵开车送妻子,柳玉洁不让,坚持要自己乘电车去。待柳玉洁离开后,鲍国安浏览了下家里收到的信件,然后由徐阿贵开车来到了信谊药房。走进经理室,郑名三、杨成和和徐根福都已等着。鲍国安听了三个人的汇报,知产销正常,租界的易手暂时还没对市场产生大的影响,于是问道:“马克博士怎么没来?”郑名三说:“安娜身体不好,老先生情绪也就不好。我通知他的,可能是忘了。”“药房药厂既然没事,大家继续努力吧。我要去医院看看。”大家应了声是,鲍国安看杨成和与徐根福离开后,他才和郑名三一起乘车,顺路买了些水果之类的礼物。

  他们走进实验室时,马克博士正坐在转椅上托腮深思。“在想什么呢,马克博士?”鲍国安招呼道。马克博士站起身说:“哦,鲍先生回来了。”鲍国安说:“回来啦。刚才开过碰头会,你没来,所以我来看看你。”马克博士说:“看我这记性,这事真忘记了。”鲍国安问道:“听说安娜女士的身体不好?”马克博士说:“这也是安娜的老毛病了。”鲍国安说:“犯了病还是要送医院诊治的。”马克博士说:“病严重了就送医院,服了药好上一阵,过了几天病又犯了。”鲍国安问:“勒凡尔先生也很会照料病人的。”马克博士说:“在别人家里,安娜总觉得不踏实。再说年龄大起来后,她还犯上了思乡病,老是思念着圣彼得堡的老宅和亲人们。”鲍国安说:“安娜可是贵族出身。她能和博士先生相伴着走到如今也真不容易。”马克博士说:“实在是不容易的。祈求上帝,但愿她的病能好起来。”

  鲍国安离开药物研究所后,原想去探视安娜,后一想去探视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便随郑名三返回信谊药房。进了经理室,他喝了杯咖啡后突然问道:“你觉得钱先生这人怎么样?能交上朋友么?”郑名三闻言搁下手中的算盘,品味了一下含意,小心地回答:“姓钱的基本上是一个小人。鲍先生必定懂得交朋友一定要交品性好的人,怎么想到欲与他交朋友?”鲍国安说:“如果姓钱的是个贪财的人,我想贿赂他,借他的手将马克博士家的洋房要回来。安娜病重,住在自己的家中才有望痊愈。”郑名三说:“听说那洋房里住着个日本官员。”鲍国安说:“姓钱的是汉奸。汉奸对日本官员,比我们之间好说话。”郑名三说:“抢着自己当总商会代会长伪职的人,肯定是贪财的。”鲍国安问:“你知道这总商会在哪办公?”郑名三说:“我在报上看到过,好像就在怡和洋行大厦里。”鲍国安往哥哥的写字间挂电话。鲍国良告诉他汪伪的总商会确实在怡和洋行而那姓钱的今天也在大厦内办公,鲍国安请哥哥转告姓钱的他要去拜访。鲍国安让郑名三开具一张一万元的现金支票,随他乘车去外滩。

  鲍国安和郑名三便匆匆走进大堂乘上电梯。鲍国良正等着,见弟弟和郑名三到来,起身相迎,并问道:“你怎么又要结识姓钱的?”鲍国安说:“我先要办正事,回头再给你解释。”鲍国良引着弟弟和郑名三来到原先潘悦之的写字间,示意了下自己离开了。鲍国安定了下神,举手敲了敲门。听到里边说“请进”,鲍国安和郑名三走进了写字间。钱先生的神情显得有些怪异,强堆起笑脸问道:“鲍先生,你好。我们等了你好几天,你不给面子也罢了,竟还躲起来。上边催得又紧,兄弟我只好勉强代行会长之职了。”鲍国安不愿和钱先生握手,拱手一揖说:“这事过去了,也不再提它。”董先生让人泡上茶来,试探着问道:“今天鲍先生特意登门,有何见教?”鲍国安说:“我有件事请你帮忙。”钱先生说:“能帮的尽量帮忙。不能帮的就要鲍先生原谅了。”鲍国安说:“我们信谊药房的创办者是马克·杰菲博士。他们家的房子在日本人进入法租界后被征用了。现在马克博士的太太安娜女士病得很重,又寄居在别人家中,特不方便。我想拜托钱先生把那洋房要回来。让安娜女士住回自己的家里养病。”钱先生蹙了下眉头说:“他们可是苏俄侨民,上了日本人黑名单的。”鲍国安问郑名三要了支票,推到钱先生面前说:“马克·杰菲一家应该是沙俄侨民。再说马克博士原籍是德国,而德国是日本人的盟友。这张支票请你随意使用。”钱先生又怪异地一笑,说:“丈夫是德国人,妻子随丈夫国籍,如此说来逻辑上倒是讲得通的。我尽力而为吧。这张支票我收下,算是你捐给总商会的活动经费。”“这事就拜托你了。”鲍国安起身时说。钱先生叫住他,示意让郑名三离开。鲍国安让郑名三到车内等着。钱先生顿了下说:“鲍先生,你为人不错。你上路,我也要有所表示。日本军方和新国民政府正酝酿着金融改革,你手头上有多少法币,统统换成金条吧。”鲍国安道了声感谢就告辞。他来到鲍国良的写字间,喝了哥哥端来的咖啡后问道:“这汪伪的总商会怎么挂牌在怡和洋行?”鲍国良说:“怡和洋行已被日本人接管了。写字间空着,总商会就在这挂牌了。”鲍国安说:“既然日本人接管了这大厦,哥哥你也可以离开了。”鲍国良说:“日本人不会永远占领怡和洋行的。再说,我受英国老板委托看管大厦,我不能离开。日本人或是别的什么人要对大厦改动,我知情,也可以让大厦少受些损害。你说说,今天来拜访姓钱的为什么事?和他们打交道要当心的。”鲍国安把委托钱先生收回马克家洋房的事说了下。鲍国良沉吟道:“这倒是为博士家做了件好事。可我还是要提醒你,少和他们打交道。”“我会把握分寸的。”鲍国安看着哥哥说,“我告辞时,姓钱的忽然告诉我,新国民政府正酝酿金融改革,让我把手头的法币都换成金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鲍国良想了想说:“这说不准比你为博士家讨回洋房意义还大。你我明天就做这件事吧。”

  铁门上的小窗咣当一响,有人扔进一封信来。林馨如走出洋房去取信,一看竟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疑疑惑惑返回实验室,拆信一看,不由得悲从天降,伏倒在写字台上失声痛哭。马克·杰菲不清楚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他走近了看,见林馨如手里捏着信笺信封,想抽出来读,殊料林馨如将信拽得死死的。博士不知如何应对林馨如的哭泣。闻声围观的其他员工提示说快给鲍董和郑经理打电话,马克·杰菲这才想到拿起了话筒。他一说事由,接电话的郑名三说马上过来。马克·杰菲见林馨如哭得失了声,正不知如何是好,郑名三与鲍国安赶到了。郑名三倒了杯茶让林馨如喝。鲍国安看到了信笺和信封,他轻轻地拍拍林馨如的肩膀,林馨如这才松了手。鲍国安展开那揉皱的信笺一看,原来是国民军某部辗转写来的通知,告知军属林馨如,吴伟业医官在湘西会战中身负重伤而招致感染,因抢救无效在常德附近的野战医院不幸牺牲,望家属节哀等等。

  鲍国安看后人也呆了。郑名三接手一看,知是林馨如的先生捐躯疆场,与鲍国安交换一下眼色,一齐俯身相劝。不料林馨如耸动着双肩哭得更加伤心起来。见一时劝不住林馨如,鲍国安和郑名三退到一边商议。郑名三说:“吴伟业是柳老先生的养子,这事要告诉柳家的。”鲍国安说:“我岳母病倒在床上,如知道了这消息岂不要命?我看还是瞒着为好。”郑名三问:“那林馨如在上海还有亲戚吗?”鲍国安说:“她父亲可能在上海。吴家老屋八·一三后被毁,林先生在宅基地上搭了许多棚屋出租。许久没有联系,也不知林先生在上海还是不在。”“无论以前是否有过节,但女婿战死疆场是件大事,这要通知林先生的。”郑名三朝林馨如呶了下嘴说,“眼下先要劝止林馨如撕心裂肺的哭,这样要伤身子的。”“看来我俩是劝不住了,还得请我母亲和我太太来劝她了。”鲍国安打了两个电话,知柳玉洁在书院上班,让徐阿贵先接鲍老太来,然后再去接柳玉洁。

  徐阿贵很快接来了鲍老太。老太太在电话里已知道吴伟业的事,到了药物研究所就颤微微地喊着“我的馨如呀,你的命为何如此苦呀”,从花园走进实验室就搂住林馨如陪着哭了起来。看林馨如已肯起身依偎到鲍老太怀里,鲍国安让郑名三留下相机处事,自己与另一个司机开了奥斯汀去老城厢。他很顺利地在那片棚屋中找到了手捧紫砂壶并着一身悠闲打扮的林先生。林先生听女婿出了事,怔了怔说:“馨如在上海就我一个亲人。这儿又是她夫家的宅基地,她须回来,我女婿的灵堂要设在这里的。”鲍国安问道:“林先生,你说伟业的灵堂要设在这儿,你带我看看到底可以设在哪儿。”林先生示意跟他走,曲里拐弯穿行了一段小巷,鲍国安看到两间略像样些的瓦房。林先生开了门说:“这两间由我住着,过日子会客等等都在里边。馨如来摆灵堂,我就让出一间,祭奠期间我可以到外面谈生意的。”

  鲍国安看那房子尚可,说:“林先生我陪你去见馨如,只是不知她肯不肯回来。”林先生默然无语地随鲍国安乘车。当奥斯汀返回环龙路的小洋房时,柳玉洁也由徐阿贵接来,正与林馨如抱在一起抹眼泪。林先生进了实验室后叫了声“馨如吾儿”,自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鲍国安从旁提示道:“林先生,现在还没轮到你哭呢。先要想办法劝住馨如,免得哭坏了身子。”林先生于是抹了脸,抽抽咽咽地说:“伟业去了也叫不回来。总至是活着的人要紧。女儿你哭坏了身子,我做父亲的倒还在其次,我的外甥女也要人照料的呀。”林馨如闻言,倒还真停止了哭泣。林先生又说:“我做父亲的虽然有些不上路,但与你是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乘此机会我们父女叫和了,我女婿的灵堂摆到吴家宅基上去。我盖了两间瓦房,可以让出一间的。”林馨如嘶哑地回答:“那边我是不去的。”鲍老太说:“馨如,你现在寄住在法国人家里。过日子是可以的,可要为伟业摆灵堂,那勒先生同意吗?我们中国人都是习惯了的。或许外国人觉得,摆灵堂请和尚念经做道场,加之你早晚哭祭,那阴气太重了呢。”林先生说:“大家劝劝馨如,也好让我女婿魂归故里。”柳玉洁俯身相劝,林馨如还只是摇头。鲍老太说:“馨如呀,你说要摆在哪儿。你说了娘为你作主。”林馨如哽咽着说:“伟业跟我说过他也喜欢这儿。他离开时说过,倘若能活着返回上海,他是想来药物研究所当一名药剂师的。我从没开口求人。这回我想求鲍先生准予我在这研究所楼上房间里摆个小供台,我也和吴越搬来住。让我早晚都能为伟业念一段祈祷经文。让伟业的灵魂可以早日升入天国。”鲍国安听了颇为感伤。他低声问道:“博士人呢?”郑名三说:“博士受不了这伤感场面,先回家了。”鲍老太说:“那就让林馨如遂了心愿吧。”鲍国安点了头,郑名三即刻安排车辆将林馨如的行李从勒凡尔先生的洋房里搬出,又让她找出吴伟业的照片去照相馆放大一张。众人一齐动手,到傍晚时分,林馨如就住入药物研究所楼上,并在房间里供起了丈夫的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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