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鲍国安见大家一时三刻也拿不出建议来,于是宣布散会。鲍国良去了外滩的怡和洋行,郑名三等仍乘同一辆车返回。鲍国安在徐根福陪同下巡视信谊药厂的生产流水线。见工人们各司其职,搬空了药品的仓库开始堆放起一摞摞的纸盒时,鲍国安便微笑起来。徐根福说:“鲍董,用午餐的时间到了,我陪你到新亚大酒店去喝点酒吧。”鲍国安摆摆手说:“不用,我难得到药厂用餐,走,到食堂去,和职工一起吃顿午餐。”根福说:“那我吩咐厨房炒几样小菜。”鲍国安说:“也用不着,职工吃什么我也吃什么。”两人吃罢午餐,食堂里安静下来,一个女工开始擦桌子拖地坪。往回走时,徐根福说:“刚才我想到,不知提篮桥监狱现在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管理,里边可能有日本狱医,说不定还和水井四郎医生认识的。”鲍国安听了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此话不错,根福现在果然是大人物了。”他在办公楼下告辞,坐进轿车时吩咐徐阿贵先去水井四郎先生的诊所。
轿车在厂区的道路上行驶,轮胎发出悦耳的沙沙声。轿车开到北四川路上往左一拐,很快在千爱路路边停下。鲍国安见诊所周围了无人迹,他下车走过去看,见外门锁着,格子玻璃后挂着块写着“外出就诊”的小牌子。他苦笑一下坐回车内,说:“等一会吧。”徐阿贵说:“水井四郎先生出诊恐怕要花一下午时间,再说我们又没有预约。”“是呀,干等着也没啥意思。”鲍国安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先到提篮桥监狱周围去转转,然后再回来,说不定水井四郎先生也回来了。”徐阿贵点点头,发动轿车往南驶去。到了长阳路上,徐阿贵放慢了车速。鲍国安从车窗后注视着挂有提篮桥监狱大木牌的厚重的房子和两扇紧闭着的大门,还有持枪站岗的哨兵。
鲍国安拍拍车座,徐阿贵会意地从东边路口调头,轿车又在监狱门口驶过。看那哨兵一脸蠢相,鲍国安一时分不清是日本兵还是汪伪的兵。见在马路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鲍国安吩咐还回去找水井四郎。车到诊所,外门仍然锁着。鲍国安便让徐阿贵开车回信谊药房。到了药房不见郑名三踪影,问了店员才知道郑经理去振兴药房了。鲍国安等了一会,郑名三从外边回来,含笑说:“我去找了杜先生,他答应一起想想办法。鲍董,我想监狱里人多,患的无非都是伤风感冒哮喘肺结核一类的常见病,多配些治这些病的药就成。”鲍国安说:“里边肯定也有年纪大的,没病但体质弱的,维他赐保命也可以配几箱。”郑名三应了是就去后院准备。鲍国安在经理室坐了会,看霞飞路上行人逐渐稀少,于是与郑名三道别,乘车回到安洁别墅。
听到轿车的引擎声,柳玉洁走出来迎接。见丈夫一脸愁容,问道:“没有商量出办法?”鲍国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柳玉洁低声说:“他们那边有朋友来探视玉卿,人还没走。你说,我们要留客吗?”鲍国安说:“到了吃饭时人还在,当然要留客的。”柳玉洁说:“那我吩咐阿贵娘子多准备几个菜。”鲍国安走进客厅,叶晓珍迎上来,介绍身边的人说:“姐夫,这位先生姓张,是我们的领导,今天专程来看玉卿,还要拜访你,一直等到现在。”鲍国安见客人举止儒雅,道了声请坐,说:“在外边耽搁了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今晚就请张先生在家里用晚餐吧。”张先生也不推辞,坐上沙发后点了下头,微笑着说:“那就叩劳府上了。”鲍国安说:“内弟的领导就是我的朋友,大家不是外人,是用不着客气的。”叶晓珍端来咖啡,陪着坐下后说:“张先生很关心提篮桥的事,就等着听你的回音。”鲍国安苦笑一下说:“今天上午开董事会,但没研究出什么办法。午餐后想到一个人,前去拜访又没碰着。请两位放心,我会尽自己的努力尽快办好这件事情的。”张先生说:“感谢鲍先生能出手相助。”鲍国安说:“不必言谢。你已经称我为民主人士了。”
张先生笑起来时,柳玉洁走进客厅请大家用晚餐。鲍国安到底楼房间内看过柳玉卿,知他尚不能起床,于是引着张先生进入餐室。鲍国安问客人喝什么酒,张先生说晚上还有事,不能喝酒。鲍国安也不多问,自己也不喝酒,陪着吃完饭张先生就告辞了。客人走后,鲍国安拿起电话拨水井四郎的诊所。正好是水井四郎先生接听电话,听说鲍国安下午去找过他两次,水井四郎说他应邀出诊,还在朋友家用了晚餐,刚回诊所呢。水井医师问找他为什么事,鲍国安说了准备送些西药进提篮桥监狱,问他里边有认识的人吗。水井四郎在电话那头思索许久,说监狱移交给汪精卫方面管理后,他没进去过,也不认识与此有关的人。鲍国安请他再想想,想起了什么人脉关系再打电话。柳玉卿在房间里听到姐夫打电话时的问答,虽然没听清细节,但看鲍国安到他房间里坐下时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他问道:“水井四郎先生也没有办法?”鲍国安点了下头。柳玉卿转首低语道:“晓珍,姐夫这里打不通关节,你可以经别的同志尝试一下。”“药品我们已经准备妥了。你们找找门路,我们也继续努力。”见两人点了头,鲍国安说,“你们休息吧。我到书房坐一会,让我再想想办法。”
也许是玩得太晚,荣信和荣谊被母亲叫起来穿衣裳时,兄弟俩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柳玉洁如护犊的母熊一般,自己穿了件海货绒大衣,牵着同样穿得鼓鼓囊囊的儿子,上车后就把孩子搂在怀里,让他们还迷糊一会。穿着大衣的鲍国安坐进副驾座后,柳玉洁看他脸带疲容,探首悄声问道:“昨晚没睡好么?”鲍国安含糊着说:“玉卿托的事还没能理出头绪来呢。”柳玉洁说:“这事我也想着怎样帮上点忙。”鲍国安笑了下问:“我都想得愁苦,你有什么妙法化解?”柳玉洁说:“办法总会有的。阿贵开车吧。”听得女主人吩咐,徐阿贵发动轿车,出安洁别墅大门后拐向右边,沿福熙路往东驶去。清晨的马路上行人很少,轿车沙沙地行驶了一会就在西藏路路口拐弯。沐恩堂的钟声当当地响了起来,柳玉洁隔着车窗倾听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丈夫的肩膀,悄声说:“朴方庭神父说不定有办法进入监狱。我想还是请他帮帮忙吧。”鲍国安听了一下振奋了精神,说:“我一直在考虑怎么通过药业公会的熟人打通路子,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向教会求助的捷径呢。”柳玉洁说:“也是钟声启示了我。做完弥撒,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朴神父提出吧。”鲍国安说:“太太说得没错。”
进入沐恩堂的人很多。鲍国安和柳玉洁在马路边下了车,一人牵着一个儿子走进花园。信众大都勾着头,神色严肃,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教理。凛冽的寒意和肃穆的环境感染了鲍荣信和鲍荣谊,他们也如大人一般振作起精神,放开父母的手,随着人流跨上了台阶。一进入大厅,迎面扑来一股人群聚集的暖气。鲍国安放下大衣领子,看平时坐惯的座位已被人占了,探头找着了空位,这才引着家人走去,悄悄地坐了下来。
钟楼上洪亮的钟声随着丝丝震颤扩散至四方。执事摇了摇手中的铜铎,教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风琴演奏的圣乐响了起来。在祭坛上整齐环立的唱诗班的孩子们唱着颂歌。风琴声停息后,孩子们走下了祭坛。执事又摇了下铜铎。朴方庭神父从侧门走了出来。他走上祭坛先向基督像行了礼,然后将一本封面磨得发毛的《圣经》放上讲坛。朴神父朝教堂内坐着的信众凝视了一眼,语速缓慢地布道,然后面向基督像跪下。教堂里响起了一阵窸窣声,鲍国安和柳玉洁也陪着荣信荣谊一起跪下。朴神父提高音量说道:“各位兄弟姐妹,让我们一起祈祷吧——”满教堂回应道:“我主耶稣,感谢你赐给我们永生。恳求你帮助我们善度今世的生活,真心去爱别人,将来一起进入天父的爱与生命之中。阿门——”朴神父响亮地重复一声阿门,接着宣布布道至此结束。信众们站起身,有走出教堂回家的,有随神职人员去做义工的,也有的聚到教堂一侧练习哼唱新的圣曲。柳玉洁悄声问道:“请朴神父帮忙的事是我们一起去说还是你一个人去?”鲍国安想了想说:“这种事有孩子在场不太妥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柳玉洁微笑了下说也好,于是带着鲍荣信和鲍荣谊转身离去。
鲍国安走向朴神父,微笑着问了好,说:“好久没来做弥撒,真是不好意思。”朴神父慈爱地说:“你们这个年龄正是为世事奔忙的时候。”“忙是忙了点,可精神上也有点懈怠了。”鲍国安原想邀朴神父到外边走走,但一想神父年纪大了,外边又很寒冷,于是就留在了祭坛边。朴神父注视了他一眼,问道:“找我有什么事么?”鲍国安说:“刚才听布道时有句话没听明白。右边的绵羊没做过善事,而国王说他们做了,这其中是一种什么逻辑关系?”“感化。国王要感化他的臣民,这是他的智慧。”朴神父微笑了下说,“孩子,凭你的水平不难理解这句话的。你找我不仅仅只为探讨教义,一定还有别的事情。”鲍国安如一个正在作弊的学生被老师发现了似的笑笑,嗯哈了一声,说:“能去你的办公室说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和您商量。”朴方庭点了下头,示意鲍国安跟他走。当厚重的橡木门合上后,办公室内变得十分安静。神父说道:“孩子,你有什么事请说吧。”鲍国安说:“这事有些特别,我还有点吃不准该不该对您讲呢。”朴神父说:“你找我是想和我说的。请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https://www.tyvvxw.cc/ty380698/1167032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