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得到了神父的许诺,鲍国安这才说:“玉卿受了枪伤,回上海治病,就在我家中养伤。”“这孩子一走就七八年,现在终于能回上海了,不容易不容易!”朴神父感叹着说,“玉卿以前信教也是蛮虔诚的。他不能来教堂,我可以去你们家。我可以单独为他布道。”“玉卿早已是革命者了,我没和他探讨过还信不信教的问题。”鲍国安请神父坐下,挨近了说,“我找你帮忙并不是替玉卿布道,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朴方庭拍拍鲍国安的膝盖,说:“我知道,不是单为玉卿,但也是和他有关的。”鲍国安注视着神父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说:“先是叶晓珍告诉我要为提篮桥监狱送些西药,接着他们的领导来探视玉卿,跟我明说监狱里关押着多位他们的同志,对他们的事业很重要,但都没有暴露身份。那领导对我透露他们有人混进提篮桥监狱做事,证实里边送出的情报是正确的。神父,他们说监狱里关了太多的人,弄得居住条件十分恶劣。他们的许多同志没有屈服于当局的刑讯逼供,却因牢房内空气混蚀而罹患传染病倒下。这些同志都富有工作经验,对他们来说十分宝贵。这领导要我多送些药品进监狱,行动要快。我正苦思不得其道,是玉洁提醒我找您帮忙。”
朴方庭听了默然一会,说:“监狱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我也为那些囚犯祝福,但我不知道还有你这层关系在里边呢。”鲍国安说:“神父,请您想想办法,一定得帮我把药送进监狱。”朴方庭微微一笑说:“你找我还真找对了。我们教会每周都派懂点医道的嬷嬷去监狱为囚犯看病。这次我可以以教会的名义多送一些药品进去,在上帝的名义下,监狱当局大概是不会拒绝的。”鲍国安没料到事情会这般顺利就出现转机。他高兴地说:“要多少药,神父统计好后马上告诉我。我们信谊有的尽管拿,没有的我还可以在新药业公会内调剂。”
朴方庭慎重地点了下头说:“我会让熟悉情况的嬷嬷马上去提篮桥,把监狱内需要些什么应急的药品都了解清楚。只是你那边配药要花些时间吧?”鲍国安说:“没问题,都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朴神父说:“乘这个机会,我还想把善事做得大些。通过送药让社会了解监狱内的真相,以此唤起民众对此事的关注。社会上有了舆论,就会引起当局的注意。你没听出今天我布道的微言大义吗?”鲍国安说:“我感到你的神情有些特别,但吃不准是为了何事。”朴方庭说:“孩子,我们教会内都在传说,美国军队已攻占了西太平洋诸岛,日本人注定快要打败了。”鲍国安欣喜地问:“真是这样?神父,请多告诉我些细节。”
听到电话铃声,郑名三冲进经理室抓起了话筒。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鲍国良说:“是郑先生呀,请鲍董听电话吧。”郑名三说:“鲍董今天还没来过公司呢。”鲍国良说:“他会去哪儿呢?往安洁别墅打过,也说不在家。我这边倒有件十分紧要的事要和他商量着去办呢。”郑名三问:“是不是和往监狱里送药有关的?如果是,和我说一样的。”“也好,就对你说吧。”鲍国良在电话那头说,“今天早上我到怡和洋行上班,头一个就碰到了钱先生。平时我见了他都躲着走,今天见了他却像见着了老朋友。”郑名三说:“我猜着了。鲍先生是想利用他和当局的关系把药品送进监狱里去。”鲍国良说:“就是就是。不过这事我还没对姓钱的提起,我想应该找鲍董先商量的。”郑名三说:“这事鲍董出面不太好,还是由我与姓钱的沟通吧。”鲍国良说:“也好。姓钱的还在他的写字间里。”“你设法稳住他,我马上赶来。”放下话筒后,郑名三叮嘱店长仔细看店,自己要去办件急事,抓起外套出后门坐进了奥斯汀。
轿车很快来到黄浦江边的外滩。拐进怡和洋行大院后,郑名三下了车就往大楼里跑。乘电梯来到鲍国良的写字间,他整了整衣襟举手敲门。“请进。”鲍国良应声走来开门。郑名三说:“鲍先生好!那钱先生还在写字间么?”鲍国良微笑说:“放下电话我就去找他,说你有事要拜见他,姓钱的就答应等着。”郑名三说:“他愿意等着就好说话了。”鲍国良问:“你怎么跟他提往提篮桥监狱送药的事?”郑名三说:“我想过了,以上海总商会做善事的名义就可以了。”鲍国良说:“钱先生这人我是知道的,唯利是图,他会做这种没好处的善事?”郑名三笑笑说:“他要揩些油水就让他揩,只要能把药送进监狱就行。”鲍国良说:“那我们快过去,省得让他等久了没耐心。”“鲍先生说得是。”郑名三跟随鲍国良走进同一楼层的另一套写字间。以前那是江福生的,现在换了主人,但装潢摆设没有改变。郑名三和钱先生打过交道,所以用不着鲍国良介绍,就快步走向大写字台后边的钱先生,握了下他的手说,“公事要紧,我们钱会长也要注意身体的呀。”“是代会长。”钱先生嗬嗬地笑了起来。
他很享受熟人的这种奉承。钱先生请客人坐上沙发,看杂役上了茶,这才伸了下腰陪着坐下。他喝了茶问道:“信谊药厂的消治龙卖得飞起来,平时请你们开会都请不动,今天怎么会想到我啦?”郑名三笑笑说:“钱会长熟悉西药行业,日常事务的繁琐也是知道的。但以前我们是有些疏忽,以后总商会开什么会,我们就是再忙也一定派人参加。”钱先生说:“派别人不行,不是你就是鲍国安,两个人中一个一定是要参加的。”郑名三说:“我回去一定把钱会长的意思传达到。”钱先生问道:“要求我办什么事,现在说吧。”郑名三说:“事情倒不是有关信谊药厂或药房的。我们听说提篮桥监狱关的人多了些,里边缺医少药疾病流行。我们几个朋友商量着想乘这机会往监狱里捐些药物,再请几位医生帮着看看病。我们想,他们虽然是囚犯,虽然关在监狱里,但也是人呀。”钱先生说:“往监狱捐药是好事,配好药往里送就是了。”郑名三说:“做善事就像是平常人家办红白喜事,买了炮仗还要放得响,还要做得风光,这名分就十分重要。”
钱先生沉吟道:“你是想让总商会出面捐药?”郑名三说:“大家就是这个意思。”钱先生起来踱步时,鲍国良向郑名三使了个眼色,佩服他应变灵活说话得体。钱先生靠着沙发站住,带着些日本人的样子说:“总商会好久没举办活动了,倒是可以乘此机会宣传一下,扩大总商会的社会影响。”鲍国良说:“钱会长站得高看得远,想的也比我们周全了。”钱先生说:“善事欲办得漂亮,放的血要多些,你们会心痛吗?”郑名三与鲍国良交换了个眼神,微笑道:“在合理的范围内多出些血也是可以的。”“有了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钱先生走到写字台边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讲了这边的情况,又小鸡啄米般点头嗯了几声。他放下话筒,回到沙发边满面春风地说,“我刚才和卫生局通过电话了。市里对你们药厂药房的热心很是支持。监狱那头由卫生局联系落实,新药业公会再推选两个代表,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准备捐赠的药品了。”郑名三起身时说:“这事就有劳钱会长了。”钱先生将郑名三和鲍国良送到门口,诡异地一笑说:“卫生局的大头头说届时还要约上几个记者拍些照片,在报纸上发些文章,你们信谊药厂可要大出风头了。”郑名三说:“一切听从钱会长的安排。”
回到原先的写字间后鲍国良问道:“姓钱的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郑名三说:“无非是想从市政府那边邀些功劳。”鲍国良问:“万一那姓钱的狮子大开口起来怎么办?”郑名三说:“监狱里就关着五六千人,每人派一份又有多少?再说也不是每个囚犯都生了疾病的。”鲍国良说:“这倒也是。临近中午,就在这边用了午餐吧。”郑名三说:“鲍董调了许多药去教堂,公司里不能没有人看家,我还是回去吃吧。”鲍国良说了也好,起身送郑名三乘上了电梯。郑名三回到信谊药房,鲍国安已从沐恩堂回来。见郑名三亦喜亦忧的神色,他笑着打趣问道:“这世上还有什么难事能难倒我们郑先生的么?”“难倒是不难。”郑名三把去怡和洋行约见钱先生的事说了下。鲍国安说:“这好呀。我那边由教会出面,与当局谈得也差不多了。
你找到了钱先生,由市卫生局和总商会出面,把药送进监狱就叫双保险了。”郑名三说:“临别时钱先生的笑有些怪模怪样,我怕他乘机大捞油水。”鲍国安笑道:“你不是说他还要叫些记者吗?他若狮子大开口的话,我们就将捐赠数目公开,任由社会各界监督。如果数量不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吧。”两人正在说话,林馨如走了进来,说:“我知道了信谊药房要往提篮桥监狱送药品,这次活动我也要参加。”鲍国安揣摸大约是马克·杰菲提及此事而让林馨如知道的,斟酌着说:“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总商会给新药业公会才两个名额呀。”林馨如说:“总还有别的办法的。我一定要去监狱看看抗日志士的真实状况。”郑名三提示说:“鲍董,你不是说教会那边也派人参与吗?”“对呀,我马上打电话。”鲍国安说了林馨如的事,朴神父马上答应了。
包饭作送来了午饭。三个人吃了午饭喝咖啡时,一个差役模样的人送来了大信封。郑名三拆了信封一看,说:“钱先生动作倒快的,下午就在卫生局的礼堂召开新药业公会全体会员的紧急会议。这通知上写着你我和杜士康的名字呢。”鲍国安侧首看了,说:“那我也去会会他。都在上海,总是避着他也不好。”郑名三说:“鲍董不可去。姓钱的与日本人和现在的市政府关系太密切,你不便出面,这个会还是由我去参加吧。我现在就去接杜士康。”鲍国安说:“杜先生不必去接。”郑名三问道:“卫生局礼堂蛮远的,杜先生自己乘车去怕不方便吧?”鲍国安说:“不是。那紧跟钱先生的董一鸣原是杜先生在德发药行的助手,是他处处挤兑杜先生后,杜士康才跳出来自己开了药房。据我所知,杜先生对他是恨之入骨呢。”“还有这一层糗事呢!那就随他去吧。”郑名三笑笑,乘上车就去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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