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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送吴越进了幼稚园后,林馨如直接去了新丰坊。离弄底还有段距离,只听得柳庆轩在书房打招呼说:“我想你会来,你还果然来了。”林馨如进了门说:“柳伯伯,在上海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自然要来看你和柳伯母的。”柳庆轩眨了下眼睛笑道:“听说你把吴家老屋的宅基地收回了?”林馨如说:“叫了好些人去,国安和玉洁也去了,还差点打起来呢。”柳庆轩笑了起来,说:“真是一物降一物,女儿管住父亲了。上次我去,就没能从林先生手里要回宅基地,还被他呛了一鼻子灰,说我什么不具有处分权。”林馨如笑笑说:“我爸爸就这么个人,到上海沾上了小市民气,你也不要太责怪他。”柳庆轩笑笑说:“过去的事让他过去吧。你是想在那宅基上盖孤儿院,主意拿定了?”林馨如听了感到鼻子有点发酸。她强忍住眼泪,说:“这次我随朴神父去提篮桥监狱送医送药时,有一个囚犯塞给我一张纸条。我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他的家人,这位抗日志士的妻儿差不多要沦为乞丐了。这对我的触动极大。回来时看到吴越孤零零地等在幼稚园屋檐下,我就下定决心,要为象伟业那样为国捐躯的抗日将士的孩子盖一座孤儿院。”

  柳庆轩说:“你的想法比我只想重建吴家老屋境界要高上许多了。”林馨如说:“柳伯伯,你搞建筑是内行。今天是限令到期的日子,一者要去看看我父亲把房子拆了没有,而更重要的是,我请你去看看,这孤儿院怎么盖才好。”柳庆轩说:“我是早已退出江湖的人。外边再怎么礼请,我都不出山的。但玉洁和国安,你和伟业是我最亲爱的人。我为国安造了信谊药厂,我再为馨如造一所孤儿院吧。”

  林馨如亲了柳庆轩一下,说:“柳伯伯,太感谢你了。”房间里柳太太说:“你们说这么许多话,馨如,怎么不来看我呀。”林馨如让柳庆轩换件外套准备出门,自己走进底楼的房间,俯身亲了下柳太太,说:“柳伯母,天气要暖和了,你可以躺躺坐坐,说不定今年可以下床走路了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柳太太盯着林馨如看,问道,“你是想盖孤儿院?”林馨如点了下头说:“我感觉到是主指引了前进的方向,这让我感到充实起来。”“主的力量无处不在。”柳太太说,“我还有点积蓄。我也要入一股的。”林馨如握住柳太太的手说:“谢谢伯母。”柳庆轩在门口说:“馨如,我准备好了。”

  林馨如与柳太太告别,搀着柳庆轩走出新丰坊,到马路上叫了辆出租车,吩咐司机去老城厢。出租车很快将林馨如和柳庆轩载到了吴家老屋。两人下车时,眼前的景象与三天前大异。成排的二层小楼不见了,卸去了屋顶的残垣断壁间,许多人在整理木梁房檐,更多的人则在拆墙壁削去砖上的灰砂。在升腾的尘土中,林先生奔来跑去,指点着将长短粗细的木梁房檐归类。估算了价格,收了钱,他才让车夫拉着板车离开。有人向林先生指点了下。林先生回头看了看,马上跑了过来,抹去脸上的灰尘,堆着笑说:“馨如,阿爸讲话算数的吧。你看,这片宅基地马上就要出清了。女儿呀,这回阿爸是亏大了。”他转而对柳庆轩说,“亲家对不起,上次我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回馨如自己来,这性质就不一样了。馨如要在宅基上盖孤儿院,这性质更不一样了。”

  柳庆轩并不想和林先生多说话。他矜持地点一下头说:“拆了就好。孤儿院要委托建筑设计事务所设计,还要委托专门的建筑公司营造。林先生不懂这一行,招投标过程中请你别瞎掺乎。”林先生哈了下腰说:“我也是读书人出身,这道理我懂的。馨如已经说过了,我如果不按她的意思做事,她立马就送我回宁波养老去。我觉得还不老,还不想吃闲饭呢。”柳庆轩说:“你明白了道理就好。”林馨如问:“还要几天能够清场?”林先生扭头看了下说:“最多还要两天。”林馨如说:“我就给你两天,到第三天我派人来砌围墙。等砌好了围墙,谁再进入这片宅基地就打拆他的狗腿。”

  林先生吐了下舌头说:“上海真是处怪地方,小白兔竟会变成大灰狼了。”

  林馨如没再睬他,陪着柳庆轩用脚步丈量了下吴家宅基地的方圆宽窄,便重新乘上了出租车。林馨如先将柳庆轩送回家,然后回到药物研究所。她在花园里看到了奔驰轿车,走到门口又看见鲍国安在实验室内与马克·杰菲谈话。林馨如换了工作衣走进实验室时,浅浅地一笑,与鲍国安打了个招呼。鲍国安转到林馨如的工作台边,微笑道:“刚才陪老先生去看过吴家宅基了?”林馨如点了下头说:“我委托柳伯伯督造孤儿院,也去看看那地基出清没有。”马克·杰菲见他们有话要谈,悄悄地去了另一个房间。鲍国安笑笑说:“我佩服你。谁也没办法从林先生手里要回宅基地,就你行。”林馨如说:“以前我是没有方向,现在拿定了主意,他是没有权力干扰的。”鲍国安凑近了说:“馨如,我跟你商量个事情。昨天召开了个厂务会议,我提议购买德邻公寓西边的一幢大楼作公司的库房,可大多数人不同意。根福明说现在解决职工的住房比买大楼作公司的库房更重要。”林馨如说:“根福说得对。他是跟我一起到上海的,这么些年过去,他早该成家了。他与杜先生的女儿杜芸谈好几年恋爱了,就因为没房子而结不了婚。”

  鲍国安说:“啊呀,我真怎么了,根福在我眼里怎么还是个大小伙子呢。”林馨如说:“你太注重事业了。对根福根娣和信谊药厂的其他年轻人也要多关心些。”“你说的没错,今后我一定注意。”鲍国安说,“我想跟你商量的是,那幢大楼非常适宜于做公司的库房,而且开价相当便宜,我很想把它买下来。可职工的住房也是要解决的,根福敢于把话挑明了说,说明许多职工和他那一辈人的住房问题相当迫切了。可公司现在的赢利还不足以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我提个建议你考虑一下,在吴家宅基地上盖孤儿院时,设计一幢体量大些的家属楼,开个边门单独出入。这样既解决了信谊药厂职工的住房,又不耽搁你盖孤儿院。我去踏勘过,加盖一幢楼的地皮够的。馨如,就请你帮我这个忙。”“这——”林馨如说,“你提的建议太突然,我还要仔细思量一下。”鲍国安还想说些什么,电话振铃,他拿起话筒后脸色不由得一沉。林馨如问:“发生什么事了?”鲍国安说:“根福打来的电话,说药厂那边知道公司欲买仓储大楼后,职工们又开始闹了。他们停了机器,还要游行到我这里讨个说法呢。”林馨如说:“这事要紧的,你快去处理。国安,实在没办法的话,可以在边上盖幢家属楼。”

  鲍国安道了声感谢,抓起皮包奔出实验室,钻进轿车,到信谊药房接了郑名三,让徐阿贵赶紧赶往柳家宅路。车到信谊药厂门口,鲍国安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了沸腾的人声。那铁门的插销上虽然缠了铁链挂了大锁,但被里边的工人推搡得哗啦啦响,看那阵式再撑不了几分钟,连门带围墙都要被工人们推倒了。徐根福在里边大喊:“工友们别冲动,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可以商量的。”有人喊起了口号——打倒工贼徐根福——我们要住房!鲍国安情知不妙,开了车门奔到门房间,攀上围墙喊道:“大家静一静,请听我说。”职工们没料到鲍老板来得这么快,又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大家仰起头听他说话。鲍国安说:“信谊药厂的财富都是全体职工创造的。我负责任地宣布,那幢作仓库的大楼不买了,公司准备为职工盖一幢家属楼,地点在老城厢边上。家属楼盖好后保证每个信谊药厂的职工都有住的地方,保证青年职工结婚时有自己的婚房。”在场的职工听了情绪马上平和下来,有人还鼓了掌。职工知道鲍老板说话算话,于是一哄而散,各返岗位重新工作。徐根福将鲍国安和郑名三接到厂办,擦着汗说:“鲍先生,你若晚到一步,我不仅被人骂了工贼,还要被他们敲扁头呢。

  我有些不明白,这些人平常都挺老实的,和我也关系不错,怎么就突然翻脸,好象与我是仇人似的。”鲍国安安抚道:“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冤屈算不了什么。当年我为抗日上街游行,还被震旦大学开除了呢。”说起这件事后鲍国安心里觉得有点酸楚。想当年自己是个进步青年,只想着抗日救国,只想着荡平人间不平事。这么些年过去,自己怎么也变成了职工欲上街游行欲打倒的对象了?郑名三说:“现在时局迷乱,总至是以和为贵。今天带头闹事的人别追究,职工情绪不稳,很多工厂在酝酿着罢工,这把火千万别在我们信谊药厂首先点着。”鲍国安说:“郑经理说得对,根福去买些水果吃食,下午就开茶话会化解矛盾。”徐根福应声知道,又问:“鲍先生,你说要盖一幢家属楼,此事当真?”鲍国安说:“此事千真万确。我与林馨如商定,在吴家宅基地边上盖一幢家属楼。”徐根福说:“这太好了。这下我师傅就无话可说了。”鲍国安问:“是你师傅嫌你没房子还是杜芸嫌你?”徐根福说:“杜芸没嫌我,但没房子总不是件好事。”鲍国安说:“那马上盖房,盖好后第一套就分给你。”郑名三说:“我单身在上海多年,现在年纪渐大,也想把家小接来,身边有个照顾。”鲍国安说:“那也优先给你一套。”

  三人正在厂长办公室内交谈,门房领了个人进来,说要找鲍董事长。鲍国安一看是水井四郎先生,忙起身让座,待徐根福端上茶来,才微笑着问道:“水井四郎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药厂的?”水井四郎说:“我往信谊药房打电话,那边说你来了药厂。我想药厂就在这边,于是找来了。”鲍国安问道:“水井四郎先生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水井四郎先生笑了下说:“不好意思,山田先生的朋友着急,托我来询问一下,信谊买仓储大楼的事定下来没有?”鲍国安苦笑着摇摇头说:“这事看来要黄了。刚才职工们反对购买仓储大楼罢了工,差一点就上街游行了呢。职工们要求先解决住房问题,民情难违呀。”水井四郎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高兴起来,说:“另有朋友委托我,说有两条石库门里弄要出让,是整体出让。”鲍国安问道:“那房子在什么地方?”水井四郎说:“就在北四川路上。”鲍国安又问:“那两条弄堂叫什么名字?”水井四郎想了想说:“一条叫祥庆里,另一条叫同庆里。”徐根福凑近了问:“水井四郎先生,你说的全是真的?”

  鲍国安走进经理室,见郑名三不在,回头问值班的店长:“郑经理去哪里了?”那店长说:“郑经理回来后就去仓库了。今天是库房盘底的日子。”鲍国安想起今天确实是仓库盘底的日子,但他有点生气,他感到郑名三有点躲着他的意思。他在办公室盘桓到傍晚,还是没等到郑名三,于是乘车回安洁别墅。鲍荣信和鲍荣谊正在花园的草坪上踢足球,见父亲回来且又黑着脸,马上捡了足球一溜烟躲回自己的房间。鲍国安走进书房翻阅报纸,看了一会把报纸一推,将双脚搁上茶几,反手抱头躺到了藤椅上。柳玉洁喊了两次吃晚饭,他似乎都没有听见。柳玉洁到书房拍他的肩膀时,鲍国安才坐了起来。柳玉洁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鲍国安摇了摇头。柳玉洁说:“没不舒服就和孩子们一起吃晚饭吧。”鲍国安跟着妻子来到餐室。柳玉洁欲倒黄酒,他又摆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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