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鲍荣信和鲍荣谊看出父亲心情不好，但为什么不好却不知道。兄弟俩吃完饭，说一声做功课去了，一猫腰就没了踪影。柳玉洁坐到鲍国安身边，托起他的一只手问道：“为什么不高兴？能告诉我吗？”鲍国安说：“我欲购买仓储大楼，大家都反对，今天上午差一点闹出罢工的风潮来。”柳玉洁问道：“这是为什么？连我这个对生意外行的人都觉得那价格很便宜呢。”鲍国安说：“哥哥反对购买。他的理由是仓储大楼和德邻公寓一样，是在战争期间沦入日本人之手的。现在捡了便宜，今后怕有麻烦。”柳玉洁又问：“那么其他人呢？”鲍国安说：“其他人反对的理由是已经购买了德邻公寓，仓储大楼可以缓一缓，先应该解决职工的住宿问题。持这个意见的主要是根福。”柳玉洁说：“根福当着药厂厂长，况且自己出身贫寒，他是知道职工们处境的。”

　　鲍国安说：“不能说他们的意见不对，所以我觉得苦恼。”柳玉洁说：“看来，你还是想买下仓储大楼的啰？”鲍国安说：“我刚化解了职工闹事，水井四郎找到药厂，向我打听信谊药厂购买仓储大楼的诚意，顺便说起北四川路上有两条弄堂出售，业主也是日本人，而且要求整体转让。”柳玉洁问道：“那是两条怎样的弄堂？叫什么名字？”鲍国安说：“还真巧了，就是我曾经住过的祥庆里和同庆里。”“呀，真是巧极了。人是有不同梦想的，区别在于有的人目标清晰，有的人目标模糊而已。”柳玉洁抓紧丈夫的手说，“我也去过那那两条弄堂，但从来没在我脑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象。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陪我去看看那让我先生如此牵挂的大楼和弄堂。”鲍国安问道：“天色已晚，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柳玉洁说：“权当它散一回步又何妨呢。”鲍国安从妻子的眼神中读懂了意思，起身探头喊道：“阿贵，把车开来。”

　　柳玉洁围上围巾，到门庭坐上轿车。鲍国安吩咐去德邻公寓，徐阿贵便发动了轿车，。到了河南路的苏州河桥上，鲍国安拍拍车座，徐阿贵便停了车。夫妇俩下车，站在桥的高处向北眺望，在淡淡的月色映照下，在闪烁着的万家灯火中，东北方向的德邻公寓灯光没亮几盏，但其体量颇大的建筑轮廓却在明明灭灭的亮光中显得尤为突出。鲍国安说：“德邻公寓始建于1935年，是一幢具有西班牙风情的建筑。”柳玉洁依偎着丈夫说：“西班牙风情，听起来也够浪漫的。走吧，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你所钟爱的西班牙风情。”鲍国安笑笑，低头吻了下妻子的额头，挽着她的手走下桥去。他俩先看德邻公寓的正门和沿崇明路的店面，然后顺时针走，看了大楼的南边绕向西，在江西北路上仰视大楼的高度。夫妇俩评品了大楼的好处，点了数算，沿马路可开二十来家商铺。柳玉洁还欲进入公寓内部观看，鲍国安怕惊动了住户，拖着妻子的手暗暗使劲，将她引往北四川路。两人前行了几步就拐入了同庆里。鲍国安在这儿住过七八年，几乎知道左邻右舍的一切琐事。

　　那时的同庆里是平和吉祥的，邻居间难免有些磕碰，但几天一过便释然了。在中午或傍晚走进弄堂，可以清晰地闻着东家在炖红烧肉的香味和西家在炒咸菜毛豆子的鲜味。孩子哭大人吵的，整条弄堂充满了人间快乐。可只过去短短几年，战争改变了这儿的一切。屋宇没有毁于炮火，但昔日的邻居漂泊四方生死不明，清空了的弄堂如同一座死城，又尤如为拍某部电影而搭建的一幕场景。在没有人气的弄堂里走了一段，一股凉气慢慢爬上了柳玉洁的背脊。她拽紧鲍国安的胳膊说：“我感到害怕，我们往回走吧。”鲍国安突然扬起空着的手臂怪叫一声，柳玉洁吓得躲进了丈夫的怀抱。鲍国安笑起来时，柳玉洁嗔他一眼，挣开拥抱跑出弄口。如许多爱玩惊险游戏的孩子一样，柳玉洁在同庆里被鲍国安吓了下，但她还是要去看祥庆里。两人走进弄堂，到６６号附近看见围墙的阴影下也有几个人在驻足观望。鲍国安拉着柳玉洁躲到电线杆后察看，觉得那几个人影有些眼熟。待有人走出阴影时，鲍国安一下认出走在前头的是郑名三。鲍国安手搀柳玉洁迎了上去。郑名三笑道：“鲍董晚上还陪着太太逛小弄堂呀。”

　　鲍国安打量着随后出现的杨成和与徐根福，笑道：“真也巧了，你们平常够忙的，也是难得约齐了来逛小弄堂呀。”大家会意一笑。郑名三说：“这祥庆里和同庆里看起来还真不错。”鲍国安问道：“根福，我们在同庆里住过多年，那情景你还记得吗？”徐根福说：“记得。我是个刚从宁波乡下来的毛小子。鲍先生是震旦大学的高材生。”郑名三说：“如此说来，你们都在这弄堂里住过的。”鲍国安说：“我哥哥住同庆里。我母亲带着根福搬来上海后就住这祥庆里６６号。”郑名三说：“那你们对这两条弄堂是极熟的。”鲍国安说：“还不止呢。根福，还记得吗？我们是看着德邻公寓盖起来的。”徐根福说：“还有点印象。不过那时没怎么上心，想这么一幢大楼和我是不会搭界的。”鲍国安笑道：“这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那时认为不搭界的事，现在忽然就搭界了，而且是关系很密切。”没容徐根福回答，柳玉洁说：“看来你们是要开马路会议了。我说好不参与你们的生意，我还是先乘车回家吧。我祝你们谈得愉快，一切以信谊的利益为重。”鲍国安说了那是自然的，柳玉洁就走到崇明路上，坐进奔驰，让徐阿贵先送她回家。

　　引擎声消失后，鲍国安问道：“白天开会时你们不赞成，晚上怎么倒来看房子啦？”郑名三说：“鲍董，这项动议提得突然，我对仓储大楼不了解，所以不便于表态。”鲍国安问道：“杨先生，你呢？”杨成和说：“我是留学归来的，喜欢这样的建筑。欧美大公司都有自己的总部大楼，在里边办公感觉不一样的。我是早就希望我们信谊药厂有这样的公司总部了。鲍董，你要感谢我的，郑先生和根福就是我请他们来的。”郑名三说：“可惜鲍大先生没来，不然我们可以开个现场会的。”鲍国安说：“鲍大先生那边由我去说服。只要我们意见一致就行了。”杨成和说：“我管不来经济，你刚才说过的话对鲍董再说一遍吧。”郑名三说：“白天开会时我也没问转让价是多少。我想鲍董没说是有道理的，或许其中牵涉到商业秘密呢。”“论商业秘密倒也是。现在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那我还是说了吧。”鲍国安注视着路灯下众人的脸容说，“水井四郎代业主开出的转让价是二千万中储券。”

　　“贵是不贵，现在在这个区域买块地皮都要这个价了。”郑名三沉吟道，“鲍董，会上根福说的先要考虑职工的住房问题也是要紧的。我认为要检就检个大漏，乘日本人现在人心浮动，把价钱压到底，还他到一千万买仓储大楼。”徐根福说：“省下的钱再买这两条弄堂，解决信谊药厂职工的住房。”鲍国安说：“能还掉一半价格固然好，我也曾涉足房地产，可生意没这样谈法的呀。”郑名三说：“撞撞大运，说不定就能瞎猫碰上只死老鼠了。”鲍国安抓抓头皮说：“这叫我在水井四郎面前如何开口呀？”郑名三说：“一切都推在董事会头上。就说董事会作出了决议，信谊药厂目前能运用的资金也就是这些了。”鲍国安说：“这道理倒似乎能说得过去。”郑名三说：“一定能说得过去。”鲍国安说：“那我明天就打个电话告知水井四郎。”郑名三说：“今晚上就说吧。这儿离水井四郎的诊所不远，现在你就乘车去告知。”鲍国安说：“我乘了奥斯汀，你们走着回家？”郑名三说：“鲍董这就别管了。根福开车送你去诊所，我们等在这儿。奔驰车回来，我们就乘奔驰回家。”

　　一切比预料的还要顺利。清早鲍国安收到加急电报“药品已运抵京口，请鲍董放心”。这是预先设置的暗号，那就意味着柳玉卿叶晓珍和鲍荣茜等一行人已安全抵达苏北根据地了。鲍国安将电报纸插入西服口袋，即步行前往新丰坊，将电报交哥嫂阅读。鲍国良和陈婉芬知女儿已平安抵达了目的地，高兴得眼圈也红了一红。鲍老太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在卧室里问：“国安这么早来做什么？”陈婉芬走进卧室说：“姆妈，是茜茜拍来报平安的电报。”鲍老太摩挲着电报纸说：“还是学生仔呢。这么早离家，比乡下姑娘出阁还早呢。”陈婉芬说：“姆妈，参加革命和姑娘出阁是两回事。”鲍国良没管母亲和妻子在卧室里怎么谈话，他到卫生间重新擦了下脸，回头问道：“你来的这么早，早餐还没吃吧？今天你嫂嫂烤了新鲜面包。”鲍国安说：“吃是吃过了。嫂嫂既然烤了新鲜面包，那就再吃一点。”兄弟俩坐下来吃早餐时，鲍国良问道：“昨天晚上去看仓储大楼啦？”鲍国安说：“哥哥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鲍国良说：“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你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我打电话到你家，阿贵娘子说你和玉洁乘车出门了。我就想你一定是拉着玉洁去看房子了。”

　　鲍国安笑了起来，说：“是去看了仓储大楼，可不是我拉玉洁去，是她拉我去的。”鲍国良说：“这就叫夫妻间心心相印了。看了以后结果怎么样？”鲍国安说：“灯光月色下看房子有别一番感觉。你猜我们在现场碰到了谁？”鲍国良问道：“碰到了谁？另一拨想买大楼的人？”鲍国安说：“碰到了郑名三、杨成和与徐根福。他们也在现场踏勘哪。”鲍国良说：“他们不知你的心思，更不了解仓储大楼，他们怎么会轻易表态呢。”鲍国安说：“我原想是给大家一个惊喜的。”鲍国良说：“这是大事，可不是送生日蛋糕。你说说，踏勘后商量的结果怎么样？”鲍国安说：“惊喜还是有的。水井四郎来打听消息时，又说起北四川路上日本人有两条弄堂要整体出售，他们听了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他们是在察看弄堂。”鲍国良说：“喔，还有此事。那两条弄堂叫什么名字？”鲍国安说：“哥哥，你想不到的。那两条弄堂就是同庆里和祥庆里。”

　　鲍国良顿了下说：“我们被驱赶着慌慌然搬离，那两条弄堂果然落入日本人之手。”鲍国安说：“我们就在马路边商量了下。郑名三提议，既然水井四郎先生代业主开出二千万元的转让价，说明那日本人是想急于脱手。捡漏不如捡个大的，还价到一千万元试试。如果成功了，那既买了仓储大楼作公司的成品仓库，又可买下两条弄堂为职工改善住房。郑名三他们还逼着我当场去水井四郎诊所沟通了信息呢。”鲍国良问：“水井四郎先生答应了？”鲍国安说：“水井四郎先生听了沉默了一会，他答应将我们的条件转告给山田先生和他的朋友。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们是已经出牌了，能不能赢，要看运道了。”鲍国良说：“同庆里和祥庆里的事你清楚，这件事若办成，真算你捡了个大漏。但天上不会掉肉包子，我这也是出于爱护信谊药厂的目的呀。”鲍国安说：“我知道哥哥的好意。我会小心处事的。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昨天已与水井四郎先生约定，如果山田先生和他的朋友接受我们的条件，他就安排时间让我们会面。哥哥，经商是要冒风险的。仓储大楼的转让价便宜，机不可失，我认为可以冒一次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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