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林馨如被推进急诊室，医生为她吊上点滴，鲍国安这才与吴伟业紧紧地握了下手。柳玉洁等人也随后赶到，大家见了面都激动得红了眼眶。林馨如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喊了声伟业，紧紧拽住丈夫的手，那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喃喃低语：“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感谢上帝——吴越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说去了天国呢。”吴伟业问道：“馨如，你们怎么想到会为我做追思弥撒的？”林馨如抹眼泪时，柳玉洁说：“我们曾收到你在湘西会战中牺牲的消息。”吴伟业拉开腹部的伤疤让众人看，说：“那次我是一脚踏进了棺材，别人都认为我死了，可是我坚持着挺过来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鲍国安说：“战争期间信息不畅，我们都以为你为国捐躯了呢。”柳玉洁说：“吴越，来，好好看看你爸爸。要感谢你的吉言，你爸爸果然回来了。”吴伟业伸出手臂，将吴越揽入怀中，林馨如和柳玉洁都流起泪来。医生说病人没事，可以出院了。乘鲍国安去取药付费时，吴伟业说：“馨如，我们回吴家老屋。刚回上海，我还没有回过家呢。”

　　林馨如又哭了起来，说：“吴家老屋在八·一三时就被日本人炸毁了。”吴伟业听后顿了下问：“这么些年，你们母女俩住在哪儿？”柳玉洁说：“馨如先住在爸爸家里，生下吴越后住在法国人勒凡尔先生家，后来搬到药物研究所楼上。”吴伟业说：“那我们现在去柳家花园。”柳玉洁苦笑笑说：“柳家花园也在八·一三时被毁，现在只留下一条柳家宅路路名。”吴伟业低声咒骂道：“可恶的日本人——我回到上海居然无家可归。”柳玉洁说：“伟业，我们家就是你和馨如的家，现在先回我们家吧。”吴伟业说：“柳家花园被毁，那伯伯和伯母住到了哪儿？”柳玉洁说：“国安原先在新丰坊买有一套房子，爸爸和姆妈就住在新丰坊。”吴伟业问：“那房子我是知道的。馨如，你身体觉得还可以么？”林馨如说：“我现在没事了。”吴伟业说：“那我们先去看伯伯伯母。”鲍国安回来听了他们的打算说：“也好，先去看爸爸姆妈，然后去我们家。伟业，你们就搬来住吧，我们家地方很大，你们一家三口住着一点问题也没有。”吴伟业说：“我对情况不熟，这让馨如决定吧。”

　　一行人离开仁济医院，分乘两辆车来到新丰坊。柳庆轩听到汽车声响，他便到门口迎接。吴伟业声音哽咽着喊了声伯伯，他与柳庆轩拥抱了下，由柳玉洁引着到房间里看望母亲。吴伟业喊了声伯母，俯下身与柳太太贴面亲了下。柳太太抓紧吴伟业的手，盯着他仔细看，低语道：“你果然是伟业，你真的回来了。”吴伟业说：“伯母，我真的回来了。以后我就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上海了。”柳太太哆嗦着嘴唇，说：“那就好那就好。”听到外面有人问伟业在哪，吴伟业回到客厅里，见鲍国良和陈婉芬搀着鲍老太进门，后边跟着鲍荣斌。吴伟业与大家打了招呼，鲍老太直感叹伟业命大，林馨如总算熬出了头。吴伟业跟着感叹了一番，又夸鲍老太身板硬朗，鲍荣斌已长成大人等等。众人正在客厅说话，林先生闻讯赶来，握了吴伟业的手唏唏嚯嚯地哭，诉说道：“女婿，你真是不知这世态炎凉。当传说你战死后，岳父我不知受了别人多少窝囊气呢。”林馨如看父亲不合时宜地说个没完，忙让徐根娣递杯水去堵了他的嘴。

　　鲍国安看还有人在陆续赶来，而客厅里已无立足之地，便与柳庆轩与吴伟业商量，不如大家都去安洁别墅，那儿地方大，中午在家里用顿便餐，晚上他去国际饭店定几桌为伟业接风洗尘。柳庆轩也怕人多搅得柳太太不得休息，征求了吴伟业和林馨如的意见，让两辆车将客人转移至安洁别墅。阿贵娘子知鲍先生要在中午招待客人，忙打电话召来徐根宝做下手。安洁别墅已好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客厅里坐得满满的，吊扇不停地转，还是让人感到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热哄哄的人气。厨房飘出烹调菜肴香味的同时，鲍国安往国际饭店打电话，预订了晚上的包房。乘众人在客厅里喝茶说话，鲍国安示意吴伟业跟着走，陪他参观整座安洁别墅。两人先看了室内结构，又到花园内走了一圈，在香樟树树荫下站定，回首观望别墅的造型和外墙装饰。吴伟业说：“这几年你在上海发展得好。我在重庆时还看到贴有信谊商标的药品运到后方，消治龙系列消炎药曾一度风靡了后方市场。我就是靠消治龙才捡回了一条命的。”

　　“消治龙还成就了这段好事。”鲍国安顿了下说：“机会碰上了，药厂试制出消治龙，想不到这药销路极好。口碑好就引来各方采购，在这特殊年代，许多人遮遮掩掩的，我真没办法打听他们的身份背景。”吴伟业说：“你这是聪明的，许多人就因为好奇而丢了性命。”鲍国安说：“信谊药厂后来聘请的经理郑名三为人极好，能干肯吃苦外，待人也是忠的。许多我不便出面的场合，都由他去应付。就说买这幢别墅，他利用外国人回国迫切，还价极低，买到算是抄了底的。喔对了，林馨如在药物研究所上班，郑名三对她们母女也是照顾颇多。我有时觉得，如果少了这样一个人，这药厂和药房竟不知如何经营了。”吴伟业说：“这人来了，你要为我作介绍的。”“这是一定的。”鲍国安问道，“安洁别墅你看过了，房间很多，你和馨如搬来住吧。”吴伟业想了想说：“我现在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官员，说要调配房子给我的。”鲍国安说：“我这里表明了态度，去留由你和馨如自己决定。”

　　两人正说话时，司机报告说：“吴将军，卫生局那边晚上要为你接风。”“你替我回绝了吧。这儿已定下晚餐，我想先和家人聚会。”吴伟业摆了摆手。鲍国安见郑名三乘车到了，就将他介绍给了吴伟业。鲍国安吩咐道，“我已往国际饭店打电话订了包房。你替我请几位新药业公会的朋友，下午早点到国际饭店去，酒菜安排得好些，桌数视来人多少再定。”吴伟业说：“刚回上海，我的意思是家庭小范围内团聚一下。”鲍国安笑笑说：“我知道的。你刚回上海，一切听我的安排吧。”徐根宝跑来说：“饭菜都准备好了，鲍太太说可以开饭了。”鲍国安执了吴伟业的手说：“走，我们一起吃饭去。”郑名三说：“你们家人聚会，我招待司机到外面吃去。”鲍国安说好，郑名三就引司机走了。两人返回客厅，见徐阿贵已摆了两桌，男宾女宾分别坐了。待徐根宝斟上酒来，鲍国安举杯说：“欢迎伟业归来，祝贺伟业和馨如夫妻团聚，来——大家干一杯。”而后吴伟业回敬一杯，感谢大家在上海照顾了林馨如母女。柳玉洁举杯祝贺伟业与吴越父女见面。林先生亦举杯敬酒，说翁婿重逢也是重要的。

　　吃了午饭，吴伟业让林馨如和女儿回了药物研究所。鲍国安正欲招呼吴伟业到书房休息，吴伟业问道：“去教堂做弥撒起得早，又忙了一上午，你累么？”鲍国安说：“见到兄弟你突然现身，高兴都来不及，哪觉得累了。”吴伟业说：“不累就好。我想请你陪我去吴家老屋的宅基地上走走。”鲍国安说了好，吩咐徐阿贵开车。林先生听到了也要去，见吴伟业也有专车，且司机已经回来，于是很骄傲地乘上了女婿的轿车。

　　盛夏的中午马路上行人极少，路面的柏油被大太阳烤得软乎乎的，连轿车也仿佛变成了大烘箱。徐阿贵将车窗全部打开，引着吴伟业的车开到老城厢。吴伟业下车后举目眺望，那昔日颇引以为傲的粉墙黛瓦的高屋已荡然无存，空旷的宅基地周边竖立着竹篱笆。从驻足处往东直到黄浦江边，新的房屋盖起了不少，且按着传统民居样式盖的，可没了那份历史积淀的厚重。吴伟业感叹地说：“我是非常喜欢吴家老屋的。知道此屋已建造了二百来年，只要认真修缮，老屋还会在此耸立二百年三百年的，想不到日本人的战火竟把它烧了。”鲍国安说：“这老屋毁于八·一三事变后的几天内。日本人原想速战速决的，没料到在江湾虹口一带遇到张治中将军所率各部的顽强抵抗。为了动摇军心民心，日本人在沪南实施了空袭，南火车站一带中国军人和百姓死伤无数。这老城厢竟也成了日本人的打击目标，轰炸机轮番投弹，把老西门到小东门一带烧成一片火海。老屋就是毁于那把大火。”“可恶的日本人！”吴伟业咒骂了一句。他看到竹篱笆间有道口子，还筑了一间小屋。他走过去看时，林先生尾随上来。

　　林先生凑近了女婿说：“伟业，你要提防姓鲍的。他想在吴家宅基地上盖一幢楼房呢。”吴伟业回首问道：“国安，我岳父说你准备在这里盖一幢楼房，这是怎么回事？”鲍国安笑笑说：“原先有过这个打算。信谊药厂买进了公司总部大楼后欲买仓储大楼，可资金有限，职工住宿也要解决，所以曾向林馨如建议过在旁边盖一幢家属楼。现在买下了祥庆里和同庆里两条弄堂，职工住宿问题解决了，这动议自然撤消了。”吴伟业看了小屋问道：“爸爸平常就住在这里？”林先生说：“原本我已盖好了几幢二层楼房，租金收入也很可观。不知馨如听了什么人的挑唆，竟让我扒了楼房，说要盖什么抗日阵亡将士孤儿院。”鲍国安说：“林馨如是看到吴越，看到许多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后产生这想法的。现在你回来了，这项计划可以更改。此前我岳父已委托设计师事务所设计了孤儿院的建筑图纸，好在还没开工。我知道你是喜欢老宅的，请他老人家再原汁原味盖一座吧。”吴伟业想了一会说：“这决定只要是林馨如作出的，我就尊重她。她计划要盖一座收养抗日阵亡将士子女的孤儿院，我认为这想法很好。”

　　早上太阳一露脸，上海城区马上可以感觉到气温的攀升。电扇在嗡嗡地旋转着，但吴伟业还是感到热。他起床后到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吃早饭时对林馨如说：“在重庆时觉得暑热难耐，回到上海才知道这七月流火的滋味也不好受。”林馨如说：“心静自然凉，我已经在上海过惯了。”吴伟业说：“这几年你带着吴越一直住在药物研究所楼上，也是难为你们母女了。我还在等着单位里分房子，鲍国安却为我们找到了一座洋房，过一会他来陪我们看房子去。”林馨如问：“是博士家的那幢小洋房吗？”吴伟业问：“是博士家的那幢洋房。你怎么会猜得准的？”

　　林馨如说：“抗战胜利后大批内迁人员返沪，住房紧张，博士夫妇回了苏联，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知道鲍国安的处事作风，在劳拉回上海之前会让我们住的。”吴伟业说：“劳拉去美国时我也刚回上海，对她没留下特别深的印象，仿佛记得她是个翘鼻子的脸上有雀斑的姑娘。你说劳拉会回上海吗？”林馨如说：“这吃不准的。就譬如说你，我接到你的阵亡通知，等了几年才为你举办追思弥撒，没想到你却突然回来了。除了肚子上的伤疤，还可以算是毫发无损呢。”吴伟业说：“这真是上帝眷顾你我，许多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吴越去了哪儿？”林馨如说：“你真是个做大事的父亲。吴越昨晚就被柳玉洁接去安洁别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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