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夫妻俩正说着话，铁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吴伟业和林馨如下楼，坐进自己的轿车，随着鲍国安前往莫里哀路。两辆轿车在路边泊了，鲍国安抖动手里的一串钥匙，打开铁门，引着吴伟业夫妇进入花园。几天没人打理，小径上已飘落了一地的樟树的枯叶，还有凌霄花脱落的花骨朵。吴伟业是第一次进入这幢洋房，然而林馨如对它是熟悉的，但由于刚进药物研究所时发生的变故，她此前能不来则尽量避开。等鲍国安陪着观看了整幢洋房，吴伟业喜欢上了房子，决定马上搬来居住。鲍国安问道：“安娜很有审美眼光的。她买的这些家具也不错。”吴伟业说：“是不错，足够我们使用了。”鲍国安说：“那我安排几个人来帮着打扫一下，马上就可以入住了。”吴伟业说：“这屋子比研究所楼上凉快多了。能这么快搬入好房子住，还得感谢你呢。”鲍国安说：“这也是巧合罢了，不必言谢。对了，中午我哥哥鲍国良准备了一桌家宴，两位是一定要到场的。现在海路邮路都畅通了，我哥哥的儿子鲍荣斌想去美国留学，还要托你办理护照签证和介绍那边的熟人呢。”“这没问题，那我们中午在你哥哥家再见面。”

　　吴伟业送走鲍国安，与林馨如重新观看洋房，计划作些调整时，这边信谊药房管仓库的几个职工到了。吴伟业将清扫洋房的事交给林馨如办理，自己坐了车去淞沪警备司令部上班。吴伟业原以为今日也如往常一样，上班后泡一杯茶，吹着电扇看报，打发了上午就去新丰坊赴鲍国良的家宴。喔，鲍国安说了，他侄子要去美国留学，倒还要打几个电话落实一下呢。殊料车到警备司令部，早有传令兵等着，见了他就报告：“吴将军，刚才叶处长来电，让你马上去一次稽查处。”吴伟业问：“没说为什么事吗？”传令兵说：“没说为什么，只是命令你赶快过去。”吴伟业进了稽查处会议室，等待了一会，叶处长也走了进来。他与吴伟业握了手，哈哈地笑着，说：“伟业老弟来得快的，是宣铁吾司令交待我来办这事的。”吴伟业说：“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叶处长又笑了起来，问道：“你和信谊药厂的鲍国安鲍董事长是什么关系？”吴伟业揣摩这问题的来由，顿了下才说：“鲍国安董事长是我养父的女婿。”叶处长说：“这么算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啰。”吴伟业试探着问道：“他那边有什么麻烦吗？”叶处长笑笑，故作轻松地说：“也没什么特别的麻烦。有几封举报他低价收购日伪敌产的信，我们调查了下，往轻里说，还可以算是商业上的买卖行为。”吴伟业觉得喉咙发干，顿了下问：“司令部对他有什么处置意见？”叶处长说：“我想约请他谈一次话。如果双方达成某些方面的默契，许多事情就不予深究。这里有封信函，就麻烦你转交给鲍先生吧。”吴伟业说：“信我可以交给鲍先生。但考虑到我和他的特殊关系，这件事我觉得回避为妥，省得以后有人说我营私舞弊。”叶处长又笑了起来，说：“伟业老弟不愧为正人君子，这事你就回避一下吧。”

　　吴伟业取了信函回办公室，坐下打量信封，也不知里边写了些什么，蕴含着什么玄机。他想起鲍国安嘱托的事，马上往美国领事馆打电话，咨询了赴美留学的细节，这才乘车去药物研究所接了林馨如，然后去新丰坊。上了车林馨如说：“那房子博士夫妇保养得好，上午就打扫好了。下午我就把一些日用杂物搬过去，下了班你直接来莫里哀路的新居吧。”吴伟业嗳了一声。林馨如说：“我们搬入新居，你说要不要搞点庆祝活动？前些日子你回上海，朋友们都为你接风洗尘，我们是不是利用这个机会感谢大家一次？”吴越业说：“暂时不用，以后再说吧。”林馨如感觉到吴伟业情绪中的变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吴伟业决定暂时不告诉妻子，微笑了下说：“搬迁新居挺吃力的，你先休息几日吧。”林馨如让吴伟业低下头，替他挂上了“出入平安”的玉牌，说：“这玉牌是你离开上海时鲍老太送的。今天我整理旧物时找到了它，靠了这块玉牌的保佑你才能平安归来。待会见了鲍老太，你要好好感谢她老人家。”吴伟业不想拂了妻子的好意，于是点头应承了。

　　车到新丰坊，鲍国安和鲍国良站在门口阴凉处接着。大家握手问好，依次进入客厅。吴越跑过来喊了爸爸妈妈，她已随鲍荣信和鲍荣谊跟着柳玉洁先来了新丰坊。吴伟业和林馨如见过鲍老太，陈婉芬招呼入座，阿贵娘子端上菜肴。鲍国良拿出苏格兰威士忌酒，吴伟业忙摆手说不能喝烈酒。鲍国安坚持要倒，说：“苏格兰威士忌酒又不算什么烈性酒的，喝一点好好睡个午觉。”吴伟业说：“下午还要上班，真不能喝威士忌酒。”鲍国良说：“那就按老规矩，还是来坛女儿红吧。”倒酒时吴伟业只让倒了半碗，鲍国安说：“伟业兄今天怎么装小脚啦？”吴伟业说：“今天主要谈贤侄去美国留学的事，喝多了怕头晕。”鲍国安说：“伟业兄，你这也太怯场了。馨如，他一味捂着酒碗，我可不答应的。”鲍老太说：“伟业做什么事都在理上，他不肯多喝自有他的道理，你也别硬劝了。”鲍国安这才坐下举碗喝酒，祝吴伟业和林馨如搬入新居后生活如意。鲍老太问：“伟业和馨如要搬新房子了？不要搬得太远，太远了走动不方便。”林馨如说：“姆妈放心，我们搬进去住的就是博士家的洋房，不远的。等安顿好后还要请你老人家和大家一起过去喝酒呢。”鲍老太听了高兴，说一定过去喝乔迁喜酒。

　　吴伟业乘此时从衣服里抽出玉牌，感谢了鲍老太的祝福。鲍老太见了就张开嘴直笑。喝了酒，吴伟业将赴美国留学的资料和他写的引荐信及到美国后与友人联系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交给鲍国良，说：“鲍荣斌若去东海岸的纽约，就与东边的朋友多联系些。若去西海岸的旧金山，反之亦然。美国国土辽阔，东西岸乘火车直行都要两天一夜呢。”鲍国良收了材料，笑吟吟地说：“斌斌，快谢谢叔叔，敬叔叔一碗吧。”鲍荣斌敬酒，吴伟业虽然没有推辞，但只喝了一小口。待午餐结束，阿贵娘子收拾桌子时，吴伟业瞅空拉了鲍国安到阳台上，把信封递给他，说：“早上到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的叶处长召见了我，问了我和你的关系，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还说是代表宣铁吾司令办理此事。”“会是什么事呢？”鲍国安欲撕信封。吴伟业拦住他说：“可能事关重大，你还是回了家在书房看，该打电话该找什么人等等，处事方便，也不会惊动了家人。但你不要找我，按规定我承诺回避。”“伟业兄说得在理。”鲍国安说罢，将信封插入裤子口袋，回到客厅就与大家告辞。柳玉洁说：“你有事先走，我还要和姆妈说一会话。”鲍国安坐上车后好久没发声，徐阿贵问：“鲍先生，现在去哪里？”鲍国安想了想说：“先回家吧。”

　　徐阿贵开车返回安洁别墅，鲍国安就走进了楼下的书房。他取裁纸刀小心裁开信封，看那文字格式是老派文人风格，称谓问候礼数周全，可没写实质性内容，只是请他方便时去淞沪警备司令部谈一次话。鲍国安想中午见面时吴伟业的神态和信中文字的语焉不详，推测出这信后必有玄机。政府监管部门约请谈话在工商界并不少见，然而这次是淞沪警备司令部接收稽查处约谈，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鲍国安仔细回忆自己的作为，好像没什么出格的，至多是乘日本人撤退之前抄底购买了些房产，好在他与法务部门协调全面，过户手续做得几乎滴水不漏……鲍国安再看信中文字，说在他方便时约请谈话，这就意味着接到信后的任何时候都可以前往。鲍国安到客厅里拿起话筒，拨了信封上的电话号码。接听电话的人听清是鲍国安后就说来吧，下午叶处长在司令部办公。鲍国安到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系了领带，在镜子里端详自己，觉得可以了，提上公文包上车，吩咐徐阿贵前往淞沪警备司令部。徐阿贵听了一惊，他从后视镜中看鲍国安泰然仰靠着座椅，开车时也感到从容了些。

　　车到北四川路北端的淞沪警备司令部，鲍国安出示了信封，岗哨让奔驰车开进庭院，停在了指定位置。有人上前迎接，将鲍国安引进二楼的一间会议室。走廊上传来稳重的脚步声，先前迎接的人介绍来人即是接收稽查处的叶处长。鲍国安起立，鞠了一躬，递上名片说：“叶处长，久仰大名。请多多关照。”叶处长看了下名片说：“请坐吧。信谊药厂这几年业务发展得不错呀。”鲍国安说：“还算可以。自从研制成功了消治龙，药厂的业务这才走上了正轨。”“产销对路，这让信谊赚了不少钱吧。”叶处长微笑一下问道，“今天我是代表稽查处约你谈话，你知道为了什么事吗？”鲍国安摇了摇头说：“我仔细想过，但真不知道为什么事。”

　　叶处长笑了起来，说：“你这么聪明的人还会想不起来？”他见鲍国安还是摇了摇头，于是从秘书手里接过活页夹，取出里边的一叠信说，“我们收到多封举报你乘日本人投降前低价收购日伪敌产的信件。在这种时刻发生这种事情，其严重性谅必你也是知晓的。”鲍国安说：“信谊药厂是乘房地产价格回落时买了房子，但那是生产需要，决没有发国难财的意思。”他又赶紧补充说，“再说，我们办理过户时法律手续都是齐全的。”“法律手续？那是国民政府的还是汪伪政府的？”叶处长笑了起来，说，“我们对此事也作了调查。日伪占领上海期间，你基本上没和他们有什么勾结，也没做有损人格国格的事。潘悦之拒任汪伪的上海总商会会长，你在中间甚至可以说是立了功的。有鉴于此，我们决定对你网开一面。”鲍国安以为此事了结了，忙起身鞠躬说：“谢谢叶处长。我做事心里有数的。”

　　听了这句暗示，叶处长站起身踱了一会方步，感叹地说：“我们在后方浴血奋战，你们在上海醉生梦死大发横财。按理说只要逮着把柄，我必须严厉惩罚你们这些商人。我刚才说过了，好在你没干什么坏事，你又适时帮助过吴伟业的家属。上司指示，可以不治你的罪，但有两点必须做到。”鲍国安说：“请叶处长吩咐，我能做的，信谊药厂能做的，我们尽量做到。”叶处长重新坐下说：“你有这个态度我就可以交待了。其一，淞沪警备司令部回迁人员众多，住宿成了问题，上峰让你尽快腾出德邻公寓，临时充当司令部工作人员的宿舍。其二，国共双方开战在即，党国要求每位有实力的企业家捐款捐物。至于信谊，上峰的指示是捐献金条五百以充军饷。办妥了这两件事，这些举报信可以不予追究。”鲍国安想了想说：“信谊药厂是股份有限公司，我虽然是董事长，但遇到大事是要召开董事会讨论决定的。我原则上服从叶处长的处理决定，但我回去召开董事会走一下程序，然后将结果告诉你。”叶处长点头说：“可以，可你要尽量抓紧时间。”

　　鲍国安起身告辞，下楼乘车，吩咐去公司总部。徐阿贵将车开回德邻公寓，鲍国安让他一起上楼，叫他打电话通知找得到的董事，请他们马上来德邻公寓参加重要会议。郑名三第一个赶到，擦着汗问道：“鲍董，发生了什么事情？”鲍国安说：“我的心很乱，待会人到齐了再说。”郑名三为鲍国安泡了杯咖啡，坐在吊扇下吹风。没过多久，徐根福与杨成和到了，稍候林馨如和杜士康也到了。鲍国良因怡和洋行那边有事耽搁了一会，是最后一个到的。郑名三为大家倒了茶，对鲍国安说：“在上海的董事都到了，鲍董请吧。”鲍国安于是把淞沪警备司令部接收稽查处叶处长约他谈话的事和提出的两项要求讲了下，说完注视着大家征求意见。郑名三说：“我看此事得请吴伟业先生出场，他能帮上忙的。”鲍国安说：“信就是吴伟业转交我的。他说此事牵扯到他，按规矩他承诺回避。”见大家都沉默不语，鲍国良说：“据我所知，这叶处长提的要求还算是轻的。怡和洋行消息灵通，大家评说抗战胜利后，上海集中了东南地区半数以上的敌伪产业。国民政府军方特派员、潜伏人员、地痞流氓及被策反的伪军都像蝗灾一般铺天盖地地来抢这块肥肉。银行里大量的现金，仓库内大量的物资，工厂设备和住宅文物都被一批批来路不明的人劫掠而去，很多连纸条也没写下一张。昨天，汤恩伯的第三方面军与淞沪警备司令部为争夺一处日军俱乐部展开了枪战，死伤多人。前几天宣铁吾的淞沪警备司令部也与毛森的军统特务多次火并，为的是争夺伪考试院院长陈群在宝应路的大公馆。这种事还有许多许多，真是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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