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大药商 > 第93章

第93章


  鲍国安问道:“那哥哥的意见是——”鲍国良说:“依我看来,此事隐忍为上。接收稽查处还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重要部门,他们要求腾出德邻公寓,我们就腾出吧,好在总部的物件并不是太多。”林馨如说:“德邻公寓内还住着不少房客,我们腾了房子,他们怎么办?”鲍国良苦笑笑说:“这是军方的命令,我们是老百姓,房客也是,大家都没办法的。”鲍国安问道:“还要罚缴五百根金条呢。”鲍国良说:“军方开了口,你是躲不掉的,我看就缴了吧。总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鲍国安问道:“郑经理,五百根金条能马上凑齐吗?”郑名三说:“事到如今,我尽力而为。”鲍国安说:“就如鲍大先生所说的,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愿我们的消治龙能够保持热销,产品的销路畅通,这点罚金还算是笔小钱。大家叫些人手来,将对面的仓储大楼的顶楼打扫一下,把公司总部马上搬迁过去。”

  待外人散尽后,鲍国安召集大家坐下,他看了一眼徐阿贵父子后说:“你们父子两代人是跟着来到上海的,都是鲍家的故人。你们家的事也算是鲍家的事。”他转向杜芸和几个兄弟说,“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的父亲撒手不管,后事都让根福料理。从今往后,根福不仅是你们的姐夫,长兄为父,他也等于是你们的父亲了。他的话你们都要听的。”兄弟们说:“我们一定听姐夫的话。”鲍国安说:“明白了道理,这很好。你们姐夫虽然当着厂长,但薪水也不高的。杜芸已在药厂上班,这没问题。你们读的书也不少了,我建议从明日开始,兄弟俩都进信谊药厂学生意。只要手上有了技艺,那是走遍天下都不怕没饭吃的。”兄弟们说:“我们都听从鲍老板和姐夫的安排。”鲍国安说:“这儿是你们姐夫的家,暂且可以住着。等你们赚了钱,都要搬出去住的。”

  兄弟们又说知道了。鲍国安与徐根福说其余的事由他处理,自己就起身告辞。徐阿贵开车上路后说:“根福的事让你操心了。”鲍国安说:“杜先生原本好端端的,谁料想竟会走了下坡路,真是世事难测。他疯疯癫癫说要到佘山做神父去,不知做得成还是做不成。”徐阿贵说:“鲍先生,我看杜先生的心也死了,随他去吧。”鲍国安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只能这样了。”车到仓储大楼,鲍国安回头看一眼德邻公寓,见有许多穿军警制服的人在搬家具,心头不由得一颤。想这公寓等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劲才拿到手,可摆在里边的转椅还没坐暖,却又被人赶了出来,这世道真是的,难道自己就没有使用德邻公寓的命吗?鲍国安走进电梯狠狠地一摁按纽,电梯还是平平稳稳地把他送到了顶楼。

  鲍国安先走进总经理室,见到郑名三耷拉着脸在拨算盘,心里又有一丝不祥掠过。他走到写字台边问道:“你早上说消治龙出现滞销迹象,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名三无奈地说:“货批不出去,批出去的销不动,销不动就回拢不了资金。”鲍国安明白这是企业营销中一环扣一环的问题,哪一环都不能出错,而此时最不希望出现的就是掉链。他托着下巴问道:“这是不是暂时现象?”郑名三说:“我有点吃不准。怡和洋行那边消息灵通,可以问问鲍大先生。”鲍国安正想打电话时,座机振铃。他拿起话筒一听,对方是潘府潘管家打来的,说潘老先生走了,潘家请他过去帮忙料理丧事。“鲍董,你怎么脸色不好?”鲍国安放下话筒时郑名三问道。鲍国安说:“潘老先生走了,潘府请我过去帮忙。”郑名三说:“天大冷或大热,总要走掉一批老人。鲍董你自己身体也要当心。”鲍国安说:“潘府你也熟悉,与我一起去,也可帮我分担些事务,顺路要买些祭品。”郑名三想了想说:“鲍董,办丧事不比新药业公会开会,潘府的人也可做事。你去帮忙,还有阿贵可供跑腿。我这边药厂的事情多着呢。噢对了,鲍董可顺便打听些行情。”鲍国安觉得在理,于是下楼乘车。

  车抵潘府时,潘管家已在客厅门口放置了一张写字台。鲍国安签名后送上唁礼,然后到潘悦之的遗像前鞠躬。礼毕,鲍国安请潘管家到一边说话,悄声问道:“潘先生身体虽然不好,可怎么会走得这么快呢?”潘管家说:“真是天晓得。我们家老爷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殊料吃绿豆羹时一不小心,被莲心噎了喉咙,一口气回不过来,人就走了。”鲍国安问:“潘先生现在人呢?”潘管家说:“殡仪馆来车请去了。”鲍国安问道:“那豆腐羹饭是在家里还是到酒店里操办?”潘府家人说:“姨太太的意思是放在家里办。”鲍国安想起在广慈医院碰到过一个略年轻的女子,但潘悦之没作介绍,她大概就是潘先生的填房了。他说:“你们既然请我帮忙料理丧事,要引我与潘姨太太相见的,凡事可听她指示。”潘管家觉得在理,于是引鲍国安上楼。在二楼潘悦之原先的房间里,鲍国安曾经见过的女人身披黑纱面壁而坐。潘管家说:“潘太太,鲍先生请到了。”“潘先生临终嘱托我,他的丧事由你主持,请约翰·斯各特先生致悼词。”姨太太顿了下说,“只是我不知道这约翰·斯各特先生是谁。”鲍国安想了下说:“我知道了,约翰·斯各特先生是潘老先生任怡和洋行总办时的英国老板。可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战争,约翰·斯各特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就是活着,从英国请他来上海也是来不及的。”

  姨太太说:“那请鲍先生出个主意。”鲍国安说:“在怡和洋行的老人马里,和潘先生走得近的也只有我哥哥鲍国良。他是五金行的买办,到现在还代管着怡和洋行。我看请我哥哥致悼词吧。”姨太太说:“听你介绍,你哥哥资历也够了,就请他致悼词吧。”鲍国安回忆了下说:“潘先生享年近80岁,也算是高寿了。他喜欢土葬,我曾经答应过,他仙逝后由我护送他的灵柩回宁波老家。”

  姨太太说:“鲍先生,潘老爷委托你买棺材是因为日本人逼迫他当什么会长,那是说气话的。其实潘先生早已在万国公墓买好墓地,他的发妻也埋在万国公墓,他们约定死后是要同葬的。”鲍国安说:“万国公墓那边的情况我也知道,那是西洋墓地,埋不下这口柏木棺材的。”姨太太说:“西洋墓地配西洋棺材,这口寿材只好麻烦鲍先生去退掉了。我这边没事,只想静静地坐一会。客人们来了,请鲍先生招呼则个。再者,如果潘先生的后人起哄,还请鲍先生主持公道,为潘先生和我撑一下这个场面。”鲍国安说了好,见到客人打了招呼,回到花园里找到徐阿贵,说了潘家欲退棺材的事。“如何退棺材我倒没办理过,但我去试试。”徐阿贵说着驾车离去。

  鲍国安返回门庭时,吊唁的人陆续到来,他便与潘管家并排站立着迎候。见鲍国良下车时扶出了鲍老太,他忙上前接着,叫了母亲哥哥,问道:“娘怎么亲自来行唁礼了?”鲍老太说:“潘先生和我们虽然不是亲眷,但对我们鲍家是有恩的。”鲍国安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等她颤巍巍地签了名,便搀扶她走进客厅行礼。到沙发上坐下后,鲍老太问道:“潘先生怎么走的?”鲍国安说:“吃绿豆羹时被莲心噎住喉咙,一口气回不过来就走了。”鲍老太顿了顿拐杖,也不知是心生惋惜还是表示别的什么意思。鲍国良问:“潘府这边丧事准备得怎么样?要我帮忙的吗?”鲍国安说:“刚才和潘家姨太太商量定下,明天我主持追悼会,你念悼词。”鲍国良说:“我知道了。老娘由我陪着,你去帮着潘府办丧事吧。”鲍国安说好时,徐阿贵正好回来,与他耳语说那棺材店老板的意见。鲍老太叫住儿子问道:“你们咬什么耳朵?说的话难道我听不得吗?”鲍国安说:“潘先生早先已在万国公墓买了墓地,而且要与发妻同穴埋葬。那里墓穴的尺寸只能埋西洋棺材,这口柏木棺材就得退掉。阿贵向我汇报的就是这事。”

  鲍老太问道:“阿贵,棺材店老板怎么说的?”徐阿贵说:“退是肯退的,但不付现钱。老板说放在那里寄卖,卖掉了再给钱。”鲍老太回头打量,说:“这口柏木棺材我倒也喜欢,国安,你替我买下吧。”鲍国安说:“娘要口寿材的想法不错。可哥哥家房子小,我那边怕孩子见了害怕。”鲍老太说:“原价买下来,就寄放在棺材店里,出点寄放费也是可以的。”鲍国安说:“阿贵,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办吧。”徐阿贵道一声知道,到门口叫来棺材店的伙计。喝一声起,两个人抬着柏木棺材放到平板车上,旋即离开了潘府。一个潘府仆人拿来扫帚拖把,掸去墙上的积灰,拖了地板,那放置过寿材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客厅里忽然有些骚动,大家都往外看,原来是承办红白喜事的包饭作派来了师傅,正在草坪上架构凉棚。一转眼的功夫,行军帐蓬般的凉棚就搭好了,随着一阵乒乓作响,二十余张圆桌顺序排开。西厢房的屋檐下垒了临时行灶,搁上一排大铁锅,厨娘开始择菜配菜,厨师就点了火烹炒起来。

  待满花园洋溢着菜肴的香味时,潘管家到客厅到餐室到回廊到葡萄架下邀请客人入座。鲍国安和他一起安排客人,潘管家说:“鲍先生,你也入座吧。潘姨太太吩咐过了,小辈里若有人闹事,鲍先生出面主持公道即是。”鲍国安这才明白潘府请他帮忙的真实含义。他不想卷进别人的家庭纠纷,可前边答应了人家又推脱不了,于是祈祷别在豆腐羹饭的酒席上发生什么潘家子侄辈中拍案而起大闹灵堂哄抢财物拂袖而去等等的不愉快事。潘管家去招呼别的客人。鲍国安还满脑子杂念时,有朋友呼唤他入座。他环视四周,见潘家各房的亲戚分几桌坐了,怡和洋行系的人坐了几桌,而叫他的人则是极星药房的经理,原来新药业公会的人也分几桌坐了。鲍国安走到新药业公会的酒桌边,马上有人将他请上正席,大家道:“潘先生得享八十高寿,这丧事也要当喜事办了。酒是不能少喝的。”待潘府家人取来了冰镇啤酒洋酒葡萄酒和黄酒,各桌就挑自己喜欢的开瓶斟酒。没有人道开场白,见冷盘热炒端上了桌,大家就悄悄地动起筷子来。

  鲍国安见华美药行的经理吃得无精打采,凑近了问:“为啥提不起精神来?大家不是说要把丧事办成喜事吗?”华美药行的经理叹了口气说:“我哪里有心思吃饭喝酒了。”鲍国安问:“贵行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华美药行的经理尴尬地一笑,说:“不仅我们药行跟进研制的类似消治龙的药卖不动,连先前进口的其他西药也卖不动。药行批不出成药,日子一长我们岂不要喝西北风了。”鲍国安问:“那其中有些什么缘故呢?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难道一不打仗,连人都不生病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呀。”华美药行的经理说:“我也在想这缘由,可是实在捉摸不透。”“对了,我去问问我哥哥。”鲍国安端了杯葡萄酒到怡和洋行系那几桌敬了酒。鲍老太说累了想先回去,鲍国安让徐阿贵开车送母亲。

  待鲍老太走后,鲍国安坐到母亲空出来的席位上,悄声问道,“郑名三对我讲,这几日信谊药厂生意不好,往常十分抢手的消治龙竟然没人来批发,批发出去的销不动,故无法回收货款。刚才华美药行的经理也向我叹苦经,怡和洋行那边生意恢复了没有?”鲍国良说:“日本人占领上海的十多年里,怡和洋行是大伤元气的。原想二战结束了,英国老板拎着牛皮公文包回来了,洋行的生意要兴旺了,殊料欧洲在二战中受伤太重,一时恢复不了,洋行的生意都被美国人抢去了。”鲍国安说:“怡和洋行是大公司,做的是汇通中外的大生意,与我们中国人办的西药厂不同的。我想问一声,哥哥在洋行消息灵通,你知道现在为什么西药忽然卖不动了?”鲍国良说:“日本人一投降,海路就畅通了。美国轮船公司抢先恢复航运,但载来的都是二战剩余物资。我想青霉素链霉素等等都是抗菌药,价格比消治龙便宜,市民自然都去买了。除了西药,连毛毯香皂,罐头食品,香烟洋酒,五金百货样样多得造反一般。”


  (https://www.tyvvxw.cc/ty380698/11670333.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