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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生


  

  第一卷、相聚还离索

  等待总是经不起变故,而希望很容易变成失望。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成全他,成全他的抱负,他的不甘,他想要的一切。

  “长乐,我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也没有什么值得讲述的故事。”他的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传奇的背后,也可能是让人失望的荒芜。”

  第一次站在姜国阜都城外的那日,是个暮春时候天光曦微的清晨。那一年我刚十七岁,是个连岁数的本身都是曼妙风情的年纪,本该待在深闺里绣花抚琴、吟诗作画,而不是这样逃离奔波、仓皇无依。不过这其实是我后来生活的常态,只是此时尚不能知道罢了,这一生除了最初的十年和最后的十年,中间的岁月其实一直都在这样辗转中度过。

  彼时天色尚早,阜都西门还未开启,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带着扁担货囊的小贩,神色疲倦的旅人,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着,构成一幅美好的市井人声图。但那稀薄晨雾里黑灰色城墙高高耸立,却并未对此表现出半分亲近,城门的威严肃穆逼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这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东西莫过于此。过去的七年,我从楚国云城的城门里几进几出,终于到了今日,没有朋友,没有亲族,无可还之家,无可归之国。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又这样站在了姜国的城门下,来赴一段未知的命运。

  在我怔忡间,城门“咿呀”一声缓缓开启,人们纷纷站起身,被那城门内灰色的空间吸纳进去,很快便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我深吸一口气,也跟在人流后面向门内走去。

  那一刻,我只以为在自己面前的是命运的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所以被期待和喜悦蒙了眼遮了心,还来不及考虑,换一座城换一个身份,是否就真的可以换一个崭新的人生。

  我进城找了一家临着大道的酒楼,然后选了靠窗处坐着。早已打听到,姜国大军终于攻下了赤国,今日班师回朝,我便一路算着时间,好赶在今日一早进城。因为,我要在这里看着孟湜和二哥凯旋归来。他们一个曾经许诺了我一生喜乐,一个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血亲。我们带着旧的身份在楚国“死去”,然后用新的身份在姜国重逢,但这不仅仅是换一个身份编一个故事那么简单,是剥皮换血,是重塑肉身,那些痛到极致的恨,和恨到极致的痛,只有经历过一次的人才会明白。

  等不多时,便听见有人开始欢呼,铎铎靴声、霍霍铠甲声由远及近,那欢呼之声再大也无法掩盖。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似乎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像有什么从后面推着自己似的,我刷地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楼下的街道被欢呼的人群围得几乎水泄不通,士兵站成两堵墙,这才勉强在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一队军士簇拥着三位骑马之人正从南边远远行来。我极目望去,在那一片身着黑色的铠甲身影中,并未费什么力就辨认出三人中最中间的那人是孟湜,只是不见二哥许阳的身影。那一瞬间,只觉得那些欢呼和喧闹都安静下来,只能看到那一个身影从长街的尽头向我走来,那一张思念了三年的脸慢慢变得清晰。

  第一次见到孟湜,是在我十岁时进入楚宫的那日。绵延的宫阙仿佛没有尽头,碧瓦如烟一直与天边的朝霞相接,我站在玉阶下,一抬头就看到玉阶尽头的少年。他的目光凝于天际,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已有俯瞰苍生的气势。那天发生的事已经渐渐模糊,唯有那个远远的尚看不清眉目的身影格外清晰。记忆里的那一刻,漫天霞光也不及他临风而立的风姿。

  在这重逢之时,我只是换了一个俯视的角度,隔着宽阔的街道远远地凝望他,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他的身影,不想放过这重逢时分的每个细节。然而,欣喜激动的同时,心却有那么一丝丝的疼。此刻的他身穿黑色甲胄,一手按在剑柄上,神情冷然如三九寒冰,目光深沉似瀚海深潭,我记忆里那个有着蓬勃朝气和开朗笑容的少年,或许早已随过往死去,化茧重生成了眼前的男子。命运的刀斧,是否向来都是这般残忍?

  他从远方走来,又向远方走去,其间经过我所在的楼下时,似是有所觉,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却终是没有看到楼上的我,便又随军士向前行去了。

  似乎这一生,在我们之间每一个命运的截点,上天总是为我预备了完美的看台,让我可以站在一个清晰的角度,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如果这是上天特别的眷顾,那这眷顾确实意味深长,只是此时的我尚不能体会。

  我估计着孟湜可能要先进宫面圣然后才能回家,于是也不着急,一边牵着马慢慢地沿街走着,一边向人打听他和二哥的住处,可是好不容易几经波折找到那座很小的院子,敲门后却得知他们年前刚搬到城东去了。我问清了具体位置,忙骑马向城东而去,天近黄昏的时候,我才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住处。

  我并未表明身份,只对门房的人说是故人。对方听我说姓许,急忙引我至厅中,竟什么也没有说就飞快向内跑去。

  不过片刻,就看到孟湜走了出来,一身玄色的衣,是暗夜一样的色彩。他快步走来,却又在门口停下,怔怔地看着我。他离我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近到我抬眼就可以看清那日思夜想的眉目。整整三年了,我终于可以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我说:“我来了。”

  分开的日子,困居于楚宫一隅,在那清冷寂寥的废殿,在那荒草丛生的庭院,我只能将思念的千言万语都放在心里。所以,我以为在这重逢时刻,我将会把那千言万语都说给他听。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原来是千端万绪无从说起,于是,终究只说出了这一句。

  他一步步走进来,像是要确认一般,伸过手来轻轻地抚了抚我的脸颊,这才回过神来:“从你们离开楚宫后我就收不到顾涯传来的任何消息,一个月以前楚宫宣布了你的死讯,我却不敢相信……”

  我绽开一个笑容:“只许你假死让我白伤心那么久,就不许我也让你伤心一回?”当日,我亲眼见他和二哥坠入落霞山下滔滔漓江,本以为已是此生诀别了。

  他也笑了:“还这么伶牙利齿,倒是半点没改。都几个月了,你和顾涯究竟去了哪里?”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笑容显得有一点夸张,就和以前他故意说开心的事来逗我笑时一样。

  我心中一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年冬天,楚国太子孟珂与西川公主联姻,而我也被赐婚为太子侧妃,于是云归委托顾涯去楚国助我逃走,可我成功脱逃,顾涯却……

  他见我一直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终于一点点暗淡下去。良久他才问道:“他是不是已经去了?我早该料到了,只是不信……他的这份情谊,我终究再难报答。”

  见他如此,我心上的痛不觉又重了三分,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语言。那些鲜血淋漓的事,我不敢在这重逢的时候回忆。

  我岔开话题,问道:“我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见二哥?”

  他这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我差点忘了。他在军中还有点事,我这就遣人去告诉他,等他一起用晚饭。”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我向后院走去,边走边对我说:“我为你留了间屋子,你且去看看。”

  我随他走到后园的东侧,便看到了一个极小巧的独立院子,院子像是新隔出来的,有两面院墙很新。刚穿过圆形的院门,我就已经怔在那里挪不动脚步。只见院中有个又高又长的花架,紫藤花开正盛,一串串花穗从枝头垂下来,紫中带蓝,如烟如雾,宛若云霞。

  他在我的身旁轻声道:“是不是你曾经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那满院梦幻般的紫色,眼眶慢慢湿润。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当年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曾对他感叹,要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院子,也要在院中种一架紫藤。那时深知一切都是笑谈,却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得,还在几年以后,真的送给了我满架紫藤,一院香风。

  在我怔忡间,他已经牵起我的手,带我从那紫藤花架下穿过,像穿过一片紫色的烟霭,像穿过一个期待已久的美梦,这才走到房门前。

  他松开我的手,笑着示意我开门。我伸手推开朝南的屋门,只见一侧是精致秀雅的卧室,另一侧布置得像个书房,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虽是江南风格的闺房,里面却布置得很像我当初的房间。

  他说:“去年冬天赶着搬来了这里,确实小了点,你先勉强住着,日后……”

  “不,足够了。我很喜欢。”我说。

  简单温馨的院子,活在市井的寻常世界里,曾是我求而不得的梦想。如今能够实现,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握住我的肩,轻声道:“乐儿,此后还有我们的天长地久,过去的就都忘了吧。”

  早上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冰冷如同剑锋般的男子,似乎已经随着西沉的日光一起消失了。此刻,他的唇边有明亮温暖的笑容,略微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我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代的他。

  心里的那些彷徨不安全都被驱散,我靠在他的肩头低低地唤他:“湜哥哥……”

  我刚说了半句,就被他截下:“孟湜已经死在了落霞山,这里只有楚云归。”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像是说与我,又像是说与他自己。

  我骤然心惊,自己竟然这样大意。这里是姜国的国都,过去的名字是万万不能提起的。

  “云……归。云归。”

  陌生的名字,让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了。孟湜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楚云归,倒过来就是“归云楚”,即是归楚国云城之意。他刚刚还说忘记过往,可是单这一个名字就已经暴露玄机。那样被鲜血浸润过的过往,无论被时间风干多少年,依旧会泛着浓郁的血腥味的。我们趟过亲人友人的鲜血,才换来此刻狼狈的尘埃落定。遗忘,仅仅只是奢侈的愿望。

  这时,有人来禀报说二哥回来了。我急忙从云归的怀抱中退出来,然后和他一起走了出去。我刚走到门外,就看到二哥快步跑了进来,身上穿的盔甲都还没脱下。

  我与二哥虽非一母所生,却是自小相依相伴的情分。这么多年,只有他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三年未见,二哥比先前看着成熟了很多,也许是常在军中,比之前晒黑了些,身着戎装更见男儿气魄。他已经是身姿挺拔的许家儿郎,可那些盼着我们长大的人都看不到了。

  二哥见我出来,几步奔到我的面前,然后一把将我搂入了怀中:“小妹,二哥终于见到你了。”

  他语声哽咽,我心里也不禁难过起来,勉强试了泪道:“刚觉得二哥稳重了些,原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刚见面就欺负妹妹,专惹人哭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我,慌张地安慰道:“小妹,你别哭,二哥错了,你别哭呀。”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拭我眼角的泪。

  他被我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你呀……”他揉揉我的头发,顿了顿,然后小声问道,“母亲……她还好吗?”

  当初逃离楚宫时计划突然被打乱,母亲被迫留在楚宫。他想问而不敢问的忐忑看得我心里愧疚难过,却只能安慰他说:“你不要担心。母亲如今单独住在漪清殿中,一切都好。”

  他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然后他努力地对我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云归拍拍二哥的肩膀道:“许临,这些事情以后慢慢说吧。可别傻站在这儿,且去痛饮几盏,一叙别情。”

  许临?是啊,如今二哥不再是许阳,而是许临。父亲为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朝”、“阳”,就如同他为我取名为“长乐”一样,饱含了他对我们美好的祝愿。然而,他的祝愿我们都辜负了。

  恰逢月满,我们在窗下设席,言笑晏晏,似要将这分别的几年全都补回来。世事虽非,人还如旧。天上玉轮皎皎,地上银辉如霜,照这团圆良夜。

  一夜竟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好眠。醒来时,阳光穿窗而入,金色的微尘悬浮飘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似乎还是在楚宫午后小憩,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门外有人答应,声音稚嫩而陌生。我这才察觉,原来早已换了另一方天地。

  我匆匆梳洗了去前院,却听见云归正和什么人在谈话。恐是军中同僚,我不敢打扰,急忙隐在廊柱后面,却听到一道清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一时纳罕,忍不住向内看去。只见一人背对着我的方向立在厅中,虽做男子打扮,但那如玉般洁白的颈项和盈盈一握的腰肢,已经暴露了一切。

  世事总是繁俗琐碎,但这个崭新人生一开场就是这般俗套,实在出乎我的意料。看着相谈甚欢的二人,我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何种心情,悄然转身离去。

  分开的三年来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经历过什么都互不知晓,我们原本紧密难分的生命里,早已多了太多横亘在中间的东西。可是,我其实比从前更加坚信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不仅仅因为我们相识于年少,又曾一起历经生死,更因为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到只剩下彼此,当我们的过去成为不可告人的秘密时,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待在他的身边。

  但纵然知道这些,这一刻我还是有些茫然。有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相爱就可以规定结局,所以有很多事情,也不是因为坚信就可以不去介意。

  其实后来的一切,我都已经在这一刻察觉端倪,但此时的我尚不知要为这端倪做些什么,于是也终究不能再为这端倪做些什么,只能任由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溪流聚集成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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