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汇聚
白天云归一直在书房,我也就没有去打扰他,一个人闷闷地待在院子里。
晚上一起吃饭时,云归问道:“还住的惯吗?是不是闷坏了?对不起,我和许临都很忙,没法陪着你。”
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们还活在我身边,晚上能坐在一起吃晚饭,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二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道:“啊,对了,后日长稽公主约了人去碧影山蹴鞠。小妹,要不你也去吧,多认识一些朋友也好。”
云归看了二哥一眼,道:“她又不会蹴鞠,况且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看云归似乎是不太愿意我去的样子,便道:“二哥,云归说得对,我就算去了也只能在一旁看着,还是别去了吧,你们好好玩就好了。”
二哥也没有再说什么,大家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云归道:“我是怕你去了无聊,不过,你过去散散心也好。”
我摇头道:“没事……”
云归道:“六殿下也不大喜欢上场,到时候你们一起观战,也会很有意思的。”
我问道:“六殿下?姜国的公主吗?”
“我忘了他刚封了旭王,如今该叫旭王殿下了。”云归忍不住笑着说,“他叫宣逸,是姜国的六皇子,只喜欢品箫弄笛,不大参加这些活动。”
到了出发那日,出门时我却发现为我准备的是马车。云归看到我皱眉,问道:“怎么了?这马车不好?”
我摇摇头,然后做出可怜巴巴地样子望着他:“我还是喜欢骑马的感觉。这里是姜国,没关系的吧。我听说,姜国的女孩子很多都是会骑马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会了我骑马,可是后来,总是身不由己地坐在车里被带往未知的前路,到了不得不依靠马匹逃亡时,才找回年幼时自由驰骋的感觉。
云归无奈地点头答应。然后,我们三人一起骑马往碧影山而去。
碧影山位于阜都西面,林秀水美,层峦叠翠,是阜都最有名的皇家贵族游乐之地。这山由几座小的山峰构成,南面山峰所夹之处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谷地,谷中水流蜿蜒,山峰碧影、草树繁花皆倒映其中,故名“碧影谷”,而碧影山也由此得名。
春风拂面,马踏落花,不多时就已到了碧影山下。山下只停了一辆马车,四骑青骢,铜轭八銮,壁饰凤纹,辕雕牡丹,如此奢华的马车,一看就知这主人非凡的地位。果然,云归悄声告诉我,这车里就是本次踏青之行的东道主——长稽公主宣碧梧。
车旁等候的宫人告诉我们,其他的客人早已先过去了,让我们不必见礼,即刻随公主车驾出发。我和二哥跟在后面缓缓而行,云归则走在公主的车旁,和车内之人交谈了几句之后,才回到后面和我们一起走。
刚到达碧影谷前,我就不禁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清溪蜿蜒而来,夹岸铺满嫣红的桃花,绵延几里看不到尽头,天地都绚烂成了一片红霞。我们在桃花里穿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谷中南面的缓坡上古木参天,亭台楼阁掩映其中,碧瓦苍苔,古意悠然。坡前是一片开阔之地,短草如茵,点缀着点点白色小花。此时,沿岸设置了一排坐席,桌椅皆是石头雕琢,古朴天然,与这谷中自然融为一体。
我们还离得甚远,便有一群人朝这边迎了过来。我偷偷拿眼扫了一圈,男男女女,看起来有三四十人,且男子占了多数。那些男子个个都是神采英拔,一部分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出身世家贵族,还有一些虽然一身布衣,却个个气度不凡。
早有侍女打起车帘,走下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身段高挑,容颜倾城还在其次,那举手投足间逼人的贵气,竟让人有一种威严之感。一个十九岁的少女,站在一群男人的面前,要让人感到威严,的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在初遇的这一刻,我仅仅只是惊叹她的天赋,却没有意识到,她不仅天生就站在权|利顶峰,更是善于如何把握它的人,而她也会因此改变太多人的命运。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天青色衣衫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朗目疏眉,带着些微的孩子气。他笑着走过来,行动间衣袖随风,颇是潇洒风流。他停在车旁,对宣碧梧施礼道:“阿姐。”
宣碧梧看了他的衣服一眼,微叹道:“小逸,你真是……”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无可奈何。
原来他就是宣逸。
宣逸只是一笑,又对着马车说道:“碧瑶,快下来吧,在车里闷坏了吧。”
车帘再次打开,伸出一个女孩子的头来。她将头夹在车帘里停了停,然后甩开车帘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少年的腰,仰着头甜甜地笑起来:“六哥。”她身量看起来已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可那扑闪的睫毛下,一双眼睛稚气未脱,让她显得分外的孩子气。
云归小声地对我道:“这位是平昌公主宣碧瑶。姜帝子嗣单薄,不过三子二女,这是他最小的女儿。”
我们随众人一起向她们行礼,宣碧梧微笑着吩咐大家免礼,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我身上。
她对我一笑,对云归道:“这位就是你前几天对我提起的表妹吧?”
表妹?是啊,我不是嫡出,可惜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为了让我配得上他,认他的姑母、二哥的生母平陵长公主做了母亲,可不是算他表妹吗?
我浅笑,然后点头称是。
她的笑容十分可亲:“我与你哥哥们相识已久,如今你来了,大家相处也莫要拘礼才好。”
“相识已久”这个词听得我格外不舒服,我依旧只是淡淡一笑,避开了她的笑容道:“是。”
见我不咸不淡的回应,她只是一笑,转身邀众人入席。
云归低头看我,我也不理他,只跟在二哥后面往前走。从宣碧梧开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她是那日女扮男装见云归的人。
坐定后不久,云归见我不怎么说话,终于开口问我:“以前这种时候,就属你热闹。今日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怕生?”
其实对于这种交际活动,我一直没有太多兴趣。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当日那个独自在楚宫生活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得到他身边人的认可而拼命努力的少女,所以也用不着再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了。何况,后来我独自留在楚宫的三年,在这样的宴会里看到的只有世态炎凉。
但是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我只能说:“我已经长大了,哪能像小时候那样闹腾?”
他眼中笑意更胜:“该不会是那日悄悄在窗外看到了什么,今天心里不舒服了吧?”
原来他知道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他小声解释道:“那天她女扮男装出来,谈的就是今日宴会的事。你不要多想。”
听他温言解释,心里有些惭愧。我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转了话题:“今日,你们真的是来蹴鞠的吗?”
他说:“等会你自然就明白了。”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身后道:“许姐姐。”
我转过身,就看到宣碧瑶站在我的身后。我向她施礼道:“殿下。”
她笑着问道:“我们正要去赏花呢,姐姐去不去?”
我点点头,同她一起向另一侧走去。我还未走远时,就听见席间的话题已经由繁花丽阳换成了军事政局。之前二哥告诉我,姜国的公主地位极高,甚至可以招纳门客,参与政事。此时看来,今日的宴会应是一次具有政治目的的集会了。云归他们和宣碧梧之间,也不仅仅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归执盏站在众人之中,从容应对,侃侃而谈。我从众人眼里流露出的敬服之色中,终于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那个头角崭然的少年太子。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不管走到哪里,他仿佛永远都可以成为最灿烂的那道光芒,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他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骄傲。
此时,传来宣碧瑶的催促声,我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人间四月芳菲尽,可这碧影山依旧是繁花盛开。平昌公主宣碧瑶还是小孩儿心性,拉着一众少女到杏花林中,要玩蒙眼捉人的游戏,众人自然不好拒绝,于是一时只听见少女们甜美的笑声。
我找了个空隙,寻了临水的清净之地坐下来。我本以为就我一个人不喜热闹,却看到宣逸独自悠闲惬意地席地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抛柳叶逗弄游鱼自娱。
有两个男子向宣逸走过去,交谈不到片刻便又一脸苦笑地走了回来,路过我身边时,有几句对话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总是这样可如何是好……”
“担心什么,还有那位呢。”
“可毕竟……”
他们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去深究,只是觉得十分有趣,这姐弟俩的性别倒是换一下才合适。
午间众人都在谷中的馆阁休息,下午便来到蹴鞠场上。众人换了方便行动的衣服,一众少女们也都换了装,看起来英姿飒爽。
比赛开始,场下便只剩了我和宣逸是闲人。我看他无聊的趴在桌上叠酒杯,不由得暗暗叹气,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般老气横秋,自己不也还是个孩子么?
宣逸突然放下手中的“玩具”,走过来问道:“许姑娘怎么不去蹴鞠?难道是不会?”
我真想直接拿他的话反问他,却只能老实地点头。
他笑道:“女孩子文静些也没错,哪像我阿姐,这样疯。”他嘴上这么说,却看了场中一眼,满脸都是骄傲。
此时夕阳斜照,蹴鞠场上正是热火朝天。云归、二哥和长稽公主宣碧梧在一组,配合得极为默契,宣碧梧一击得中,顿时喝彩声四起。
我只看了几眼,心里突然觉得微微的苦涩。我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不管是军事政局还是娱乐游戏,我都只能在局外看着,不是我不想参与,而是我知道他们不想我参与,因为他们还保留了当年的习惯,总是想将一切可能的伤害都替我挡开。
宣逸突然站起来对我说:“这么坐着也没有意思,你和我到别处去玩吧,这碧影山漂亮着呢。”他不待我回答,便转身牵马离开。
我在心里暗叹,真是位任性的皇子殿下。我看了一眼场中,很快便做了决定,吩咐了婢女几句,然后随宣逸离开了蹴鞠场。
我们骑了马,沿着山道向北面行去。一路上他兴致极高,完全没了刚才的懒散样子。我们一边聊天,一边任马儿缓缓前行。
突然,他示意我停下来,然后从马的一侧取下一张弓。他伸手搭箭,瞄准树林中,箭“嗖”地消失在树林间。他下马走过去,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又大又肥的灰兔子。
他晃晃手里的兔子,得意地说:“待会正好用它下酒。”
我赞道:“殿下好身手。”
他只是笑,没有回答。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已是夕阳落尽,明月高升。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玉峰高耸,潭水幽幽,一座阁楼依山临水而建,月华下宛如仙人居所。有袅袅琴音从楼中传出,在谷中盘旋飘荡。
我跟着宣逸下马登上泊在岸边的竹筏,慢慢地向那阁楼而去。我站在竹筏前凝神细品那琴音,只觉得幻妙婉转,却没有一丝感情,没有悲,没有喜,只是寂绝空无,苍凉清冷,让听者仿佛孑然一身立于苍茫雪原,四顾只余漫天飘素。
该是一个多么寂寞的灵魂才能弹出如此孤绝的琴音。我站在那里,忘了周遭的一切,竟怔怔地流下泪来。
那琴音音调渐高,旋律渐急,仿佛是暴风雪骤起,寒风呼啸,天地轰鸣。我正听得心神激荡,却听“铮”的一声,应是琴弦断裂,乐声戛然而止。
我回过神来,只见潋滟月华中,一个白衣的身影凭栏而立,似乎正向这边看过来。此时距离那阁楼尚有些距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那身影便转过身去,消失在了阁楼中。空谷寂寥,万籁无声,仿佛刚才所听所见只是镜花水月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逸拉拉我的衣袖,轻声道:“回去吧。”我这才察觉他一直站在我旁边,忙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
宣逸无声地调转竹筏,向来时的方向行去。天地静谧,只剩下竹篙在水中搅动的声音。
待到上岸骑马返回时,宣逸还是一言不发,我只得默默地跟着他。行了一小段路,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刚才弹琴的是何人?”
他终于开了口:“听了这样的琴声,你还猜不到他是谁?他就是名动天下的孤竹公子。”
听他说完,我顿时兴奋起来。当年我虽在深宫,也依旧听说过他的名字。多年前,他在西川国国都锦城,以一支琴曲——孤竹——名动天下,世皆称其为孤竹公子。公子佳人的缠绵,英雄白发的无情,一直以来,“江湖”都是我无法触及的神秘之地,只能靠那些辗转听来的故事满足好奇,却不想今日竟然见到了真人。
我感叹道:“据说他素来行迹漂泊,见过他的人并不多,却没想到他竟然就在姜国。”
宣逸道:“他也是三年前才来到阜都定居的。世家大族素来重视子女的六艺教化,都争着想延请他去府中授课,教授琴艺。可惜孤竹只喜欢这碧影山的风光,不过是偶尔去教授半日,过午即归,从不在城中逗留。”
“我本以为他身在江湖,却没想到……”
“没想到他也身染俗事,和你的想像完全不符?”他狡黠一笑,“好奇了吧?要不要下次我带你去见他?”
“我哪有?”我忙心口不一地否认,却又忍不住道,“殿下和他的关系似乎还不一般啊。”他说用那只兔子下酒,应该就是要去和孤竹公子喝酒。
“那是自然。下次我就带你去见他。”他笑得一脸得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见了面,今晚之事万万不可提起。”
我不解地问道:“为何?”
他收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心绪,只能交付琴音,宣之明月,便是朋友也不能随意听的。”
我和宣逸趁着月色赶回碧影谷中,一路上纵马前行,夜风清畅,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这一刻我并没有意识到,星轨交汇,命轮旋转,我所期待的崭新人生,已经以它的方式开始,而那些将会影响我余生的人,也已经陆续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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