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谁许长乐 > 第三章、障目

第三章、障目


  

  回去时,云归房间的灯依旧亮着,能听见云归和二哥小声的交谈声。只听云归道:“如今诸事繁杂,时间又仓促,婚礼的事情还要你帮忙。”片刻寂静,然后听二哥道:“好。可是这么大的事,你还是自己去和她说吧。”

  心里如浸了蜜糖,慌忙停下脚步悄悄站在了门外,但他们也没有再交谈了。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一边假装刚走过来一边道:“我回来了。”

  二哥刷地站起身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虽然觉得有些异样,但也知道他是担心我,歉然低下头道:“我刚到……”

  二哥这才无奈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你怎么还是这么胡闹。”

  我小声说:“我错了。”

  二哥叹了口气,回身瞥了云归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云归两个人,我站在书案前,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心不禁又甜蜜又慌乱。

  但他没有说那件事,而是有些生气地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甚少这般语气严厉地说话,我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他是皇子,我也只得随他……”

  他将手里的笔重重地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道:“他是小孩子,你也是吗?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我只是看着他和二哥的身影觉得有些难过,所以才会跟随宣逸离开,但心里的这些纠结我不想告诉他,让他觉得我小心眼。

  我小声地道:“对不起,今天是我太任性了。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靠你和二哥保护的小女孩了,我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他道:“我宁愿你一直都是初见时的那个小女孩,不要有这么平静的笑容,不要有这么多的坚强隐忍。你来了这几日,我却从来没有见你像当年那样地笑过,你知道我看着有多心痛吗?乐儿,你只需要永远单纯快乐就好,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忧伤,只觉得一颗心都浸在水中,窒息一样的难受。我说:“三年前,你和二哥回去救我,最后在我的眼前落入漓江。一年前,顾涯为了帮我摆脱追杀,死在我的面前。你知道看着别人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的时候,那种心情有多绝望吗?”

  他道:“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和顾涯究竟经历了什么,却又怕你再想起那些事。”

  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幕,夜风吹得人心意寒凉,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之前一直没有跟他说,是因为不想他自责难过,也是因为回忆那晚的情景真的很需要勇气。

  当日我和顾涯逃到楚、姜、西川三国交界的上夷地界,在一个山谷前遭到了最后一次追杀。顾涯倒下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杀手,然后我趁其不备将匕首插入了那个杀手的身体,看着他慢慢在我的面前倒下去,被我紧握着的匕首从他的体内一点点退出来,鲜血漫过指尖、手掌、手腕,然后顺着手臂滴落在我的身前,那种鲜血流过皮肤时温热湿黏的感觉,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那一夜,我坐在磅礴的大雨里,坐在满地的尸首血泊中,终于幡然醒悟,我被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冲昏了头脑,于是忘记了命运从来都不肯轻易放过我,如今死的是顾涯,将来也有可能是云归和二哥。那一刻,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让任何人为了保护我而死。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发生并不太久的故事简短道来。听罢,云归的面色也变得极为沉重,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后来呢?那几个月你去了哪里?”

  我道:“忘尘谷的谷主救了我,我伤好之后,拜托谷主教了我一点足够防身的东西。因为这样,我才在那儿逗留了那么长时间。”

  他有些疑惑:“你在忘尘谷学了什么?之前都没有听你提起。”

  能够在几个月之内学会的东西,绝不会是正经武艺之类的了。我只能含糊地说:“不过是一点防身的小伎俩,上不得台面的,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也没有追问,道:“我却宁愿你永远都用不上你学的。如今姜国看似平静无波,其实新旧势力对抗激烈,暗潮汹涌。我和许临已经身在漩涡之中,也就必然会牵扯到你,你务必要小心。”

  “我有一件事问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们已经跻身军中,将来楚姜开战,必能亲手报得大仇,为何还要参与这姜国内斗?党派和皇位的斗争,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这一点没有人比劫后余生的你们更清楚。”

  目光刹那交汇,他本是打算站起来,听到我的话动作却是微微顿了顿。那停顿极短,然后他说道:“姜国如今太子一党独大,背后有三大世家的支持。姜帝为了削弱旧门阀的势力,大力提拔庶族子弟,但三大世家在姜国已有百年根基,岂是轻易可以撼动的?长稽公主大力推荐寒门学子和一些受三大世家压制的贵族子弟,获得了很大的支持,但力量仍然薄弱。如今新旧党争势同水火,一旦新党失败,我们这些新受提拔的人只怕会首当其冲。我和许临已经身在局中,必须依附于长稽公主才能得以保存。而且长稽公主此时所缺的正是军中力量,我们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云归,宣碧梧好好地做她的公主,为何要卷入这党争之中。难道她是要……”

  他点了点头。

  我却更加不解:“他们姐弟俩此生尊荣富贵已足,非要这皇位做什么?”

  他解释道:“先皇后秦氏是姜帝的发妻,先时生育的长子次子都已夭亡,后来生下宣逸后薨逝,只留下了宣碧梧和宣逸这一对儿女,被姜帝视如珍宝。虽然嫡庶有别,又有偏爱之心,但姜帝却迫不得已立郑氏为继后,又立郑氏所生的三皇子为太子,只因姜国四世家的秦氏已然没落,秋氏裴氏渐趋衰微,郑氏成为四大家族之首,几乎掌握了姜国的朝政。他日太子登基,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嫡出的弟弟吗?这皇位之争,不论哪个国家或许都是一样的残忍,有时候你想要活就不得不争。父子兄弟、骨肉血亲之间,再无一点温情。”

  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问道:“那你和二哥在为长稽公主做什么呢?不仅仅是互相支持的关系吧。”

  他道:“做她的谋士,为其铺谋定计,谋算这姜国天下。真是可笑又讽刺,当日在楚国费尽心机、算计多年,最后却是为人作嫁,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到了姜国,还要再重复一遍,却一开始就是为人作嫁。”

  他的唇边噙着一抹笑,看着却让人心中一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已尽归他人,他的储君之尊,他的万里江山,他四海升平的志愿。曾经的辉煌灿烂都被岁月遗忘消散无痕,胜利者在尸骸上构建宏图,逝去之人则将化作尘埃——这似乎是永恒不变的规则,至少曾经读过的史书里,这样的故事多如牛毛,已经让人觉得连感慨都显得幼稚可笑。

  “国仇家恨,男儿抱负,岂能轻言放弃?这一次,我绝不会输的。”那一丝自嘲的笑容隐去,他语气坚定,眼里似有波澜变换。

  多年前,我与他并肩站在楚宫的揽月台上,目之所极是楚国万里江山如画,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愿携卿之手,共看山河锦绣。”那日天朗风清,话语温柔,哪里料到今日?

  年少时,我以为我们的一生所要做的就是,接受命运安排给我们的幸运,然后相扶相携、天长地久地走下去。可是如今,楚国山河尽归他人之手,骨肉血亲尽葬万里之遥,我们是被命运倾覆的棋子,只能用鲜血才能洗刷仇恨,用抗争才能实现心愿。

  我从身后抱住他:“让我嫁给你陪着你,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他怔了一瞬,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我,修长的手指绕过我肩头的一缕长发:“是我忽略你了,没办法每日都陪着你。如今情势艰难,我们都不得不牺牲很多东西。乐儿,不要怪我。”

  这样的目光里似有万千柔情,竟让我觉得有点晕眩,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一时臊得满脸通红。我退了一步,小声答道:“我知道的。你放心,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那缕发丝从他的指尖滑落,他对我温柔一笑,牵着我的手一边向外走一边道:“今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不会限制你出去,但是以后别再这么晚回来了,免得我们担心。”

  于是我满心甜蜜,低着头红着脸,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往回走。

  如果那一刻我能够抬起头,看到他眸光里的悠远怅然,读懂他心底里的不甘不忍,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波折和伤害。可是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一叶障目、鬼迷心窍,我又如何能够看得见。足够爱便看不见,便会彼此伤害,不够爱便看得见,还是会彼此伤害,可见有些事情我们自己其实无能为力。


  (https://www.tyvvxw.cc/ty39435/1638159.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