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中月

　　

　　顾天绫和墨亦然没再久留，饮了些热茶暖身，便一同乘坐马车回府。

　　“欸，我说，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不见倒是变了样儿，我都没认出来。”顾天绫笑眯眯地看着她，自打知道墨亦然是江漓之女之后，她的语气就缓和不少，当下座在墨亦然身边，全然没了之前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

　　墨亦然只道：“若是还像之前那般懦弱，我又如何能在墨府生存下去？”

　　顾天绫想了想，只觉倒也是这么回事。便道：“也是，女子嘛，就要这样才好！”说着，她很是爽郎地拍了拍墨亦然的肩膀，“我回京一趟不容易，恰巧遇见你，要不要一起去郡主府坐坐？这次我从南疆回来，可是带了不少稀奇的玩意儿呢。”

　　墨亦然点点头，道：“相逢即是有缘，郡主之邀，岂有推辞之理？”

　　她倒是很习惯这位红绫郡主的性格，看似难以亲近，实则爽朗，全然没有那些闺秀女子的羞怯和小心思。这些年虚与委蛇的事情看惯了，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倒是轻松许多。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徐行，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顾天绫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隔了一辈人，但在三世重生的墨亦然看来也很是容易接触。

　　一路上相谈甚欢，在顾天绫的叙述中，那些陈年往事被娓娓道来。

　　墨亦然生在墨府，父亲南平将军墨无忧是极受圣上器重的良将。当年，曦和国和南疆战火频频，墨无忧率兵征战，获得大捷。据顾天绫回忆说，那是一场典型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役，南疆拥有者远超北辰的军队却依然溃败，不得不割地赔款，还附送质子。也正是这一场大胜，使得终年冰雪覆盖的北辰国一跃成为足以媲美曦和国的强国，墨无忧也一战成名，成了整个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大将。

　　若不是九年前南疆内乱，墨无忧不得不再次率兵亲征，她们母女二人依然还过着幸福和睦的生活吧？想到这里，墨亦然轻叹一声，看着风雪中彩绸飘扬，在心中暗道造化弄人。

　　“又是三年一度的彩绦华诞啊，真是许久不曾见过了。”看着车帘外随风飘飞的彩绸，顾天绫道，“我记得，当年江夫人就是在这彩绦华诞上摘得头彩，引得你爹倾慕不已呢！”

　　“还有这回事？”墨亦然听她提及江漓往事，顿时来了兴致。在她的记忆里，江漓是一个十分温婉的人，对儿女关怀备至、照顾有加。

　　顾天绫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彩绦华诞是指女子绣彩绸挂与佩剑之上，不只是女红，更是才艺的比拼。相传历代的那些皇后、贵妃娘娘都曾摘得头彩。你娘刺绣的手艺极好，也曾悉心地指点过我一二，奈何我毛手毛脚的，没学到几分真传。”说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地又道，“你可曾听过你娘弹奏琴曲？那当真宛如天籁。”

　　“琴曲？”墨亦然略微思索了一下，在印象里倒是没有怎么见江漓弹琴，只是她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地，字字珠玑，偶尔会抚摸着墙上终年挂着的那柄古琴轻声地叹息。

　　“江夫人的琴声，听过一次便终身难忘呢。”顾天绫道，“当年的彩绦华诞上，你娘那一曲云中月可谓惊艳四座、羡煞旁人，引得无忧将军不顾门第之见，也执意要娶她为正妻。啧啧，若是换了本郡主，也肯定会看淡功名为红颜呐！”

　　墨亦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能够想象像江漓那样恬静、柔美，皎若云中之月，淡如飘渺之风，风情万种又能够随遇而安的女子，是如何凭借着自己惊艳的才华，在众多豪门女眷中脱颖而出，成为名噪一时的红颜佳人。

　　然而，在听到“正妻”二字的时候，墨亦然只觉得心中徒然剧震，向着顾天绫一脸的难以置信。

　　“很是惊讶吧？看来你娘亲什么都没有对你说过。”顾天绫叹息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也对，那会儿你还小，一个孩子又能懂些什么？”

　　“郡主是说，我爹曾经许诺过娘亲正妻之位？”

　　顾天绫点点头道：“不仅如此，就连圣上都被那琴曲惊艳得赏赐了她明珠十斛，当场便同意了无忧将军提出的婚事呢。若不是后来白娴之事……若不是她在其中横插一脚，你娘当为南平将军正妻，而你也理应是将军府中正儿八经的嫡女！”她说完，迎上墨亦然满脸惊讶的目光道，“在世人的眼中，很多事情便是这样，并没有什么指与不值。就比如那月长石，你若是喜欢它，它就是千金难求的珍宝，你若是不喜欢它，那它就是一块破石头而已，一钱不值！”

　　墨亦然点了点头，却是暗自双拳紧握。她之前虽然也知道墨无忧那样忠良之人会娶白娴为正妻一定要什么难言之隐，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若不是因为白娴，江漓才应该是墨府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而这件事是圣上亲自应许的，难怪顾天玺会那样讨厌白氏！在印象里，两人情深不渝，极其恩爱和睦，只怕江漓也是因此事触景生情，从此才再未演奏过云中月这样情意曼妙的曲子了吧？

　　只怜一朝红颜老，佳人不再。

　　墨无忧在南疆征战多年，也不知他究竟知不知道江漓病逝之事。若是不知，待到他得胜归来，见到府邸中人去屋空，红颜已逝，该有多么悲伤啊！

　　正想着，忽然车外隐约有悠扬的琴声传来，那声音清脆异常，如珠玑滚落玉盘。

　　不似高山流水，不似阳春白雪，却淡若如流云，飘渺如皎月，仿佛轻盈在流云在皎洁的明月身侧曼妙地回旋，让人心绪慢慢地沉寂下来，心旷神怡。

　　仿佛有女子轻柔地叹息，我愿一心向明月，明月可曾照我心？

　　“呀，是玥殿下的琴声。”顾天绫挑开车帘，与此同时，马车渐行浅缓，最终完全停了下来。两人结伴下车，一座偌大的府邸映入眼帘，檀色、别致，门面足足有寻常府邸两倍高，很是大气，想来是郡主府到了。

　　“玥殿下方才演奏的正是那一曲云中月，很是动听吧？”顾天绫拉着墨亦然的手向郡主府中走去，“会弹这首曲子的人可不常见，你呀，算是有耳福了！”

　　刚才那琴声像是即兴而奏，淡如烟、淡如雾，没有掺杂一丝感情，却能引得人思想也慢慢地放空。

　　墨亦然道：“这琴声极其曼妙舒缓，若是融入了真情实感，只怕会更具感染力。”

　　她念叨着的那位玥殿下，是蓝玥吧？

　　在墨亦然的记忆中，蓝玥，正是当年那位南疆质子的名字，没想到此人竟与郡主府交情不浅。

　　两人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墨亦然细细地打量着这王府内的布局，古色古香，是极其风雅的地方。只是，这样别致的装饰，全然不像是顾天绫的作风。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顾天绫笑道：“是不是觉得这里跟我的风格不大相符？我也觉得这样装饰起来文绉绉的，哪有随意取些料子来得好！”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疏懒的男音悠悠响起，“天绫这次归府，可有带了贵客回来？”墨亦然抬起头来，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汪雾气升腾的温泉，泉水外的假山旁拉着一道珠玑串成的帘幕，隐约掩着一个男子的轮廓。

　　黑色的长发丝丝缕缕的垂下，渗入清水之中，云雾缭绕，给人神秘莫测的感觉。

　　这位，想来就是顾天绫口中的玥殿下无疑了。

　　“嘻嘻，那你倒是猜猜看，本郡主这次带了谁回来？”顾天绫闻言，故意扬起语调道，“靠猜的，玥殿下可不许偷看啊！”

　　听她这样说，珠帘后那人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舒缓的男音再次响起：“能让你主动引入府中的，也只有九殿下府上的那个小王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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