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如果还有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吗(全文完)
一年中剩下的时间,老两口住在京市郊区的农庄里。
日子非常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林清溪去后院摘菜,准备一天的吃食。
傅卓霖在院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速度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七点半吃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自己腌的小咸菜,有时候加上几片全麦面包。
吃完饭,傅卓霖洗碗,林清溪去院子里浇花。
花不需要每天都浇,但她每天都浇,因为浇花的时候是她一天中心情最好的时候。
上午的时间通常用来处理杂事。
去镇上买菜、取快递、交水电费、跟邻居聊几句。
偶尔会有老朋友从城里来看他们,开着车带上茶叶带上酒带上各种各样的养生保健品,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喝茶聊天,一聊就是一整个下午。
午饭后老两口会午睡一会儿,时间不长,睡半个小时就醒了。
林清溪起来后看书或者写字,傅卓霖看新闻或者研究股票。
傍晚是老两口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
太阳快落山时,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和紫红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林清溪在院子里摆上小桌子和椅子,傅卓霖泡一壶茶,两个人坐在花架下面,喝茶,看天,听风,聊一些家长里短。
有时候会接到孩子们打来的视频电话。
傅瑾瑶在视频那头跳新学的舞蹈,动作很快,转圈,跳跃,落地不稳踉跄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跳。
跳完了问:“妈,你看我瘦了没有?”
林清溪看了又看,“好像瘦了一点。”
傅瑾瑶说:“太好了。”
林清溪:“但别减了,再减就不好看了。”
傅瑾年在视频那头总是很忙,一边说话一边看电脑上的数据,偶尔被林清溪问起“有没有找女朋友”,他的耳朵尖就会红一下,说“正在找”,林清溪说“那就是没找到”。
傅瑾年不说话,但嘴角会弯一下。
农庄养了一只橘色的狸花猫。
它越来越胖,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滚动的橘子。
它很喜欢农庄的生活,每天在院子里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睡大觉,日子过得比人还舒服。
花开了又谢了。
菜种了又收了。
雪下了又化了。
时间在这片土地上走得很慢,慢到你能听到它的脚步声,慢到你能看到它的模样。
它的样子,
是银杏叶从嫩绿到深绿到金黄再到落光的过程。
是月季从含苞到绽放再到凋零的过程。
是西红柿从青涩到红透再到被摘下做成西红柿炒鸡蛋的过程。
是傅瑾瑶在视频那头跳舞时散开的裙摆。
是傅瑾年在实验室里低头看数据时额前垂下的那缕头发。
是那只橘色的狸花猫趴在花架下伸懒腰时张开的嘴巴和露出的粉色小舌头。
老两口有时候会聊聊过去的事。
聊那些年在南省的日子。
聊傅瑾年和傅瑾瑶小时候的趣事。
聊沈云黛炖的汤、傅屹下的棋、老太太米兰蕙剥的核桃。
有时候也会聊将来。
傅瑾年会不会回国。
傅瑾瑶会不会在那边安定下来。
女儿会不会找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婿。
儿子会不会带一个洋媳妇回来。
那年秋天,傅瑾瑶带了一个人回来。
男孩子叫陈屿洲,高高的,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是团里新来的钢琴伴奏,京市人。
傅瑾瑶坐在旁边,嘴里啃着一个苹果,看着男朋友被妈妈审问,笑得眼睛弯弯的。
傅卓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陈屿洲身上打量。
又过了几年。
傅瑾瑶和陈屿洲结婚了,在京市办了一场小型的婚礼。
傅瑾年终于谈了女朋友,但人没有回来。
他的研究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走不开。
林清溪六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大办。
傅卓怀和姜舒带着傅瑾言和傅瑾宁,从城里赶来农庄,加上傅瑾瑶和陈屿洲,一家人在农庄的院子里吃了一顿团圆饭。
菜是林清溪自己做的,还是些家常菜。。
切蛋糕的时候,林清溪许了一个愿。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傅卓霖大概猜到了。
她许的愿每年都一样:孩子们平平安安,一家人健健康康,她和傅卓霖还能多陪他们几年。
后来的事情,很多很多,多得说不完、写不下,多得需要用一生去经历、去感受、去记住。
比如,傅瑾年终于把女朋友带回来了。
是一个华裔姑娘,从小在国外长大,但中文说得很流利,还会背《诗经》,说是小时候被父母逼着背的,背的时候不理解,长大了才觉得美。
她的英文名字叫Anna,但傅瑾年介绍她的时候说:“她的中文名叫林溪。”
林清溪愣了一下。
Anna笑了,说:“我自己取的,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好听。”
林清溪看着这个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动作。
她看傅瑾年时,满眼都是亮亮的光。
Anna对林清溪做的中餐赞不绝口,尤其喜欢那道糖醋排骨。
林清溪教她做,她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一步一步地记,放多少糖、放多少醋、什么时候放、火候多大,写得仔仔细细,像在做实验记录。
后来,Anna经常做这道菜给傅瑾年吃,且手艺越来越娴熟。
又比如,傅瑾瑶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陈曦。
花开了又谢了。
菜种了又收了。
雪下了又化了。
陈曦会跑了。
她在农庄的院子里追蝴蝶,跑得飞快.
林清溪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后来,傅瑾年和Anna回国办了一场婚礼。
Anna穿一件红色的旗袍,傅瑾年穿深蓝色的中山装。
Anna说她想穿红色的,因为在中国,红色代表喜庆。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戴了一朵红色的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婚礼后,林清溪带着一家人,回了一趟南省。
因为Anna说,她想看看林清溪出生、长大的地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女孩子对“根”的一种天然的向往。
林清溪带家人去了她从小长大的小镇,还去了曾工作过的花园乡。
南省的夜空跟京市不一样。
京市的夜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
南省的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
林清溪抬头看天。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像这样抬头看着星星。
只是那时候,觉得星星很近,伸出手就能摸到。
长大了才知道,它们很远很远,远到她一辈子都摸不到。
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从南省小镇到县城,从县城到京市。
再回到南省,去到花园乡。
再从花园乡到南城,又去了京市。
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
有些人留下来了,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傅卓霖。”林清溪叫他。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来花园乡,或者我去了别的乡,我们还会不会遇到?”
傅卓霖认真想了想。
他看着头顶的银河,看着那些几万光年之外的星星,看着它们发出的光穿越了那么遥远的距离,终于落在他和她身上。
他说:“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傅卓霖。”林清溪又叫他。
“嗯。”
“你说,如果还有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吗?”
傅卓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很久的话。
他说:“不找。”
林清溪愣了一下。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来了就能看到我。不用找。”
林清溪有时候会想:人的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年轻时,追求成功、追求认可、追求那些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中年时,追求安稳、追求家庭、追求孩子能出息。
老了以后,追求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简单——孩子健康,家人平安,自己别给他们添太多麻烦。以及,能和爱的人,把简单的日常守住了,守久了,守到最后。
她守住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
林清溪忽然想起一句很老很老的话:“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她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不是没有新事,而是那些最值得记住的事,从来都是旧的。
晨起,日落,花开,叶落,孩子长大,父母老去。
一代一代,周而复始。
这些生活琐碎,很日常,甚至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琐碎,构成了生活的本质,是日子的纹理,是年月的刻度。
也是这些看起来每天都在重复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写成了两个字——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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