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周政屿追妻记(12)
周晚五岁那年,奶奶走了。
走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在给周晚织毛衣,说要织一件粉红色的,周晚喜欢粉红色。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去叫她起床,人已经没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知意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周政屿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
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没哭。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周政屿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奶奶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周政屿把她抱紧了一点。
“后来她说,放心了。”林知意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你了。”
周政屿眼眶一热。
“林知意。”
“嗯?”
“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肩膀轻轻颤抖。
奶奶走后那段时间,林知意消沉了一阵子。
她不说,但周政屿看得出来。
有时候坐在那儿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吃饭吃得少,睡觉也睡不踏实。
周政屿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她发呆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看文件,回邮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她不想吃饭,他就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清炖狮子头,响油鳝糊,糖醋排骨,一样一样地做。
她睡不着,他就陪她说话,说到她困了为止。
有一天晚上,周晚抱着枕头跑过来,爬上床,挤到他们中间。
“妈妈,”她说,“奶奶说,太奶奶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们。”
林知意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所以妈妈不要难过,太奶奶每天都看得到我们。”
林知意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周政屿伸手,把她们娘俩都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
周晚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身子暖烘烘的。
林知意靠在他肩上,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开口,声音很轻:“周政屿。”
“嗯?”
“我很想奶奶。”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想,奶奶要是能看见,一定很高兴。
周晚十岁那年,林知意升了副处。
周政屿比她还高兴,非要请客。
林知意说不用,他不听,把亲戚朋友都叫上,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知意,”席间,傅卓怀举着酒杯凑过来,“你是不知道,周政屿当年追你那会儿,我们都说他疯了。”
林知意笑着看他。
“真的,天天往你学校图书馆跑,跟魔怔了似的。我们叫他出来喝酒,他说没空,学习呢。”傅卓怀说着自己先笑了,“学习,他周政屿学习?谁信啊。”
林知意看了周政屿一眼。
周政屿正跟别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后来他真把你追到手了,”傅卓怀摇头晃脑的,“我们就知道,这小子是栽了。”
林知意笑了。
席间有人问林知意:“工作这么忙,家里顾得过来吗?”
林知意还没开口,周政屿接话了:“顾得过来,我顾。”
那人笑了:“周总现在可是模范丈夫。”
周政屿一点都不谦虚:“那当然。”
林知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晚上回家,周晚已经睡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周政屿。”林知意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她顿了顿,“当年追我。”
周政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知意,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她摇头。
“最后悔没早点遇见你。”他说,“浪费了那么长时间。”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低头看她。
灯光暖黄黄的,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
是高兴,也不是感动,就是那种——这辈子,真好。
周晚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
送她去学校那天,周政屿一路开车,一路念叨:“天冷了加衣服,别熬夜,有事给爸妈打电话,钱不够就说——”
周晚在后座翻了个白眼:“爸,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林知意在旁边笑。
到了学校,帮周晚安顿好,他们站在宿舍楼下准备回去。
周晚忽然抱了抱林知意,又抱了抱周政屿。
“爸妈,”她说,“谢谢你们。”
周政屿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林知意拍拍她的背:“好好的。”
周晚点点头,转身跑上楼。
他们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周晚跑到三楼的时候,还探出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周政屿也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林知意看他一眼:“怎么了?”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才开口:“她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一转眼,就长大了。”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夕阳照进车里,暖暖的。
周晚大学毕业那年,带了男朋友回家。
那男孩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周政屿全程板着脸,问东问西,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问了一遍。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的,什么学校毕业的,现在做什么工作,以后有什么打算。
那男孩一一答了,态度很好,不卑不亢的。
林知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晚上送走那男孩,周政屿还在那儿嘀咕:“看着还行,不知道靠不靠谱。”
林知意说:“你当年不是更不靠谱?”
周政屿噎住。
林知意笑着靠在他肩上:“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周政屿想想,也对。
当年他追她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周晚结婚那天,周政屿哭了。
婚礼上,他牵着女儿的手,把她亲自交给女婿。
女婿冲他鞠了一躬,说了句:“爸,您放心,我会对晚晚好的。”
周政屿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转身的时候,眼眶红了。
林知意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行了,”她说,“女儿只是结婚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周政屿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那哭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睡觉。现在,她嫁人了。”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女儿女婿上车离开。
周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没听清。
车子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周政屿忽然说:“林知意。”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年轻时一样。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上。
“老夫老妻,谢什么。”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灯火,谁都没说话。
但手一直握着。
周晚生孩子那年,周政屿退休了。
他和林知意搬到了郊区,买了个小院子,种花、种菜、养了一只猫。猫是周晚捡的流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叫橘子。
周晚偶尔带着孩子来看他们。
小外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橘子趴在墙头晒太阳,林知意在厨房里忙活,周政屿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些花。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
周政屿在院子里浇水,林知意坐在廊下看书。橘子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小外孙在旁边玩泥巴,弄得满手是土。
周政屿浇完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他问。
林知意把书皮给他看。是一本旧书,他认出来,是很多年前她在图书馆看的那本,砖头一样厚。
“还看这个?”
林知意点点头:“温故而知新。”
他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
月季、茉莉、还有几株她喜欢的栀子花,香气淡淡的。
林知意忽然合上书,转头看他。
“周政屿。”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了?”
他想了想,说:“算吧。”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橘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外孙跑过来,举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说要给外婆看他捏的泥人。
林知意笑着接过那只泥人,夸他捏得好。
周政屿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坐在阳光里。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想着这辈子要是能离她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她没睁眼,只是嘴角翘了翘。
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
他想,这辈子,真好。
很多年后,有人问周政屿: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追到了我老婆。
那人笑了:周总,您这一辈子,事业有成,儿女双全,就得意这个?
他也笑了:就得意这个。
那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林知意在旁边看书。
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低着头,翻书的动作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
慢慢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看着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酒吧里,灯光昏暗,她在台上唱歌。白裙子,长发披肩,眼风往台下扫了半圈。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看什么书、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只知道,他想认识她。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那个油盐不进的姑娘,后来会变成他老婆,会给他生女儿,会陪他过一辈子。会在无数个平凡的夜晚靠在他肩上,会在无数个普通的早晨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他。
但他现在知道了。
林知意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他笑了笑:“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都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他想,没看够。
一辈子都没看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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